第54章 山雨(1 / 1)
龍霆還望著他。
熊清轉開目光,一一掃過臺前端坐的十來個幫派掌門。
朝陽已升起,每個人的臉都籠罩在一層金黃光芒下,威嚴端莊,熊清卻一個都看不清。
這些人是不是也去了上次的武林大會?
是不是也目睹了那場熱鬧?
熊清默默掙開龍霆的手,搖搖晃晃走到高臺中,彎腰去撿他自己的劍。低頭時又一線血絲落下,熊清眼前模糊,手一陣發顫,半晌方才摸到劍柄。
他直起身,對龍霆微微一笑:“龍掌門,抱歉。”
四下鴉雀無聲。
熊清沒再看龍霆的神情,轉身一步一步走下臺。
陽光燦爛,人海寂靜,熊清提著劍從中慢慢走過。一張張五官模糊的臉在他眼前晃動不休又向兩側退開。
他沿著人群分出的道路往前走,路盡頭卻空無一人,只有漫山樹葉颯颯作響。
高臺上鑼鼓聲又一次響起,人潮在他背後合攏,重新回到震天喧譁中。
熊清站在人群外,那熱鬧已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了。
山風吹過,他這時才覺出一點惶恐,一點淒涼。舉目四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個熟悉面孔都沒有。
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把,熊清忙回頭,見夏芸氣惱不已地瞪著眼,大聲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熊清頭暈目眩,喃喃道:“沒有。我沒覺得了不起。”
夏芸恨恨道:“你師父已氣走了,我和紅鸞姐拉都拉不住他。”
熊清心裡一顫,忙道:“他往哪邊去了?”
夏芸指了個方向。熊清不知何處來的力氣,扶著一棵棵樹往那裡踉蹌跑去。夏芸在背後一連聲地叫,他也置若罔聞。
到了一條僻靜的下山小路上,迎面走來紅鸞和謝良,臉色都不怎麼好。
熊清惶恐不安:“我師父呢?”
謝良腦袋朝後一偏,看也沒看熊清,徑直走過去。紅鸞停下來,無奈嘆道:“你先跟我回去。”
熊清從她身邊擠過,頭也不回沿著小路向前奔去。
這回四周安靜了,青城山的鳥鳴松濤在風裡飄蕩,小路上只有熊清一人跌跌撞撞狂奔。
不知過了多久,路上終於出現逍遙子的背影。
熊清叫了聲師父,逍遙子沒停下,好像根本沒聽見。
熊清絕望地站住,扶著道旁樹木大口喘氣,眼睜睜看著逍遙子越來越遠。
停了一會兒,熊清再次拖著腳步朝前趕去。
陽光變冷,沒入陰雲,樹梢在風中嘩嘩搖擺。沒過多久,細雨落下,石階上斑斑點點,青色漸深。
熊清一步一滑,不管怎麼叫,逍遙子連頭也沒回。
直到他終於精疲力竭摔倒在石階上,心中一動,聲嘶力竭叫了一聲:“我都知道了!上次比武大會!”
逍遙子停下。
熊清閉了一下眼睛。他快要喘不過氣來,模模糊糊看見逍遙子一動不動僵在原地,仍然沒有回頭。
細雨濛濛,良久,熊清才聽見逍遙子低啞道:“那你就更該去青城派。”
熊清抓緊樹幹:“什麼意思?”
逍遙子似乎笑了一下:“你還不明白。我是個殺手,拿人命換銀子,永遠不能堂堂正正出現在人前。他們做什麼都算我活該。”
熊清心裡一緊,狠狠咬牙道:“我不管!”
逍遙子望著前路,苦笑:“我一直在想,我從小練的就是殺人的劍,我也只能教你這樣的劍法。你跟著我沒有出路。我不想在暗河冢看到你。現在回青城派還來得及。”
熊清只覺一股奇異的痛楚一下攫住心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逍遙子嘆息一聲,又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殺的第一個人?”
熊清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
“你殺了他後,整整睡了兩天,做夢都害怕得發抖。”逍遙子終於回過頭,熊清從未見過他那樣悲切的目光,“可是我已經不害怕了。”
熊清五臟六腑都在抽緊,顫聲道:“什麼?”
逍遙子慢慢道:“我殺人時,已經不害怕了。一個人把取人性命當成家常便飯,那他該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跟著這樣的人,最後又會變成什麼樣。”
漫天細雨寒浸入骨,熊清止不住地發抖。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也從來沒有聽逍遙子說起過。他想起殺了第一個人後想要拼命逃離的衝動,也想起殺了第二個人時他穩穩站著,沒有崩潰。
直到現在,他只要一出劍就想奪人性命。
無可置疑,就像斜陽之後是漫長黑夜。
熊清慢慢躺倒在石階上,雨滴從天空中落進眼睛,又從眼底溢位,沿著他的臉頰滑下。
“我不知道。”
熊清昏昏沉沉半睜著眼,望著滿天陰雲,輕聲地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我想學劍,不再被人欺負。現在我也的確不怎麼害怕殺人了。”
陰雲漸漸模糊,熊清聲音漸漸低下去:“青城派是個好地方,龍掌門是個厲害的人。可如果我還是個奴隸,他會不會看我一眼?他會不會問我叫什麼名字?會不會把我從九道山莊帶走?”
他閉上眼睛,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我只知道李小七沒有師父,但熊清早就拜過師了。”
濃重的黑暗湧上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輕,在無邊黑暗裡虛無縹緲地迴盪,到最後什麼聲息也沒有了,只剩寂靜的黑暗。
有一會兒他清醒過來,睜開眼看見面前是搖搖晃晃的山路。他好像正被人揹著慢慢走下山。冰涼的雨水迎面落到臉上,他冷得哆嗦,而後又合上眼迷濛睡去。
再醒來時熊清發覺自己已裹在溫暖的被子裡。
他茫然四顧,瞧見夏芸伏在床邊,臉埋在胳膊上。熊清動了動,夏芸一下抬起頭:“你醒了!”
熊清還未說話,紅鸞出現在門口,長嘆口氣,扶額道:“我總有一天要被你們兩個氣死。”
謝良從她身邊冒出頭,嘲笑道:“外面雨還沒停,要不要再出去逛逛?”
熊清立刻覺得頭痛起來。
暈過去前的記憶一幕幕閃過心頭,他現在只想來個人再把他打暈過去。可惜逍遙子已經走進來了,就靠在門邊,神情複雜。
熊清一抖,硬著頭皮萬般忐忑道:“……師父?”
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半晌,逍遙子低下頭伸手揉著眉心:“嗯。”
熊清不由自主咧開嘴。逍遙子揮了一下手,邊轉身出去邊道:“明天就回去。”
謝良跳起來追出去,叫道:“明天不能走,我約了人明天青城閣見面!是筆大生意!”
逍遙子道:“沈西樓託你打探的那個?”
謝良:“沒錯!”
兩人聲音越來越遠。夏芸扭過頭,氣哼哼道:“見錢眼開。”
熊清笑了。
第二天沈西樓一大早就過來拍門。這回看見熊清,他不再高傲,甚至還親切地捶了一下熊清的肩膀,讚道:“你行啊。”
熊清沉默地捂住肩膀。沈西樓掉頭就去找夏芸,夏芸收起冷冰冰的臉色,三言兩語哄得他答應送熊清上山。
熊清也坐上那搖搖晃晃的竹椅,被人抬著慢悠悠上到山頂。
一到山頂,謝良泥鰍一樣鑽進人群,很快不見蹤影。逍遙子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將他們安頓下來,準備邊看比武邊等謝良。
沈西樓算著今天該輪到自己,摩拳擦掌地要熊清好好看著,眼神卻不住地飄向夏芸。夏芸只當沒有看見,同熊清嘀嘀咕咕。
銅鑼響後,各派弟子成對上去比試,人群一陣陣鬨鬧。熊清三心二意看著臺上,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連哪門哪派都分不清。
昨日山雨過後,今天天又放晴。溫暖的陽光下熊清漸漸低下頭,昏昏欲睡。
可是他忽然一個寒顫驚醒過來。
陽光裡似有一絲冷風吹過他的後背,熊清莫名其妙回頭。他背後靠著一棵大樹,什麼也沒有。他面前人群沸騰,臺上正打得熱鬧,身邊夏芸專心致志看著前面,毫無異樣。
熊清疑惑片刻,又慢慢閉上眼睛。
朦朦朧朧中那陣冷風再次吹來。熊清猛然瞪大眼睛,一股寒冷似從他心底升起,沿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心跳莫名加快,好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要奮力掙扎出來。
熊清愣住,他又扭頭看了看夏芸。
夏芸全神貫注盯著擂臺,手指緊緊纏著衣角,看起來什麼也沒感覺到。
熊清正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累,突然覺得心跳空了一拍,彷彿有股怪異的力量推動著他望向人群另一邊。
人群依舊鬧騰不休,可是熊清一陣陣發冷。熱鬧中似有什麼人冷冰冰地盯住了他,但那詭秘的感覺又絕不像人的目光。
熊清僵了好一會兒,忽然發覺離他幾步遠的逍遙子也望著同一個方向!
熊清剎那出了一頭冷汗。
這裡不對勁。
所有人都朝前看著高臺,只有他和逍遙子兩個人像感應到什麼,盯著人群后面。
熊清扶著樹木慢慢向逍遙子靠過去,正要問問他,臺上銅鑼忽然響起!
熊清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原來這一場已分出勝負,臺上兩名少年都氣喘吁吁站著,提劍瞪著對方。
熊清只眨了一下眼睛,便震驚地發現臺上已多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