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家法(1 / 1)
老人一抬釣竿,竟從湍急的河水中提起一個巨大的銅鈴。
釣竿彎下,銅鈴顫巍巍懸在釣線那頭,彷彿隨時會將細不可辨的絲線扯斷。
老人搖晃三下銅鈴,片刻,又搖晃一下。河對岸一蓬垂到水面的樹枝忽然分開,一葉扁舟乘風破浪,翩然而來。
逍遙子負手立在河邊,靜待來舟。天色昏暗,河面的風吹起他的長髮,落葉從身側飛過,飄進河中。
熊清望著逍遙子蕭瑟的背影,心頭一陣陣發緊。他知道逍遙子心結已深,此番定要回暗河做個了斷,任誰也勸不了了。
可紅鸞發顫的聲音一直在熊清腦海裡迴盪,反反覆覆,日夜不寧。
逍遙子殺不了周天海。
熊清握緊腰側長劍,迎著這長河晚風,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又滿心悲壯。
無論如何,他還有劍。
水流聲聲中,那條扁舟已靠岸。船伕戴了頂壓得低低的草帽,遮住大半張臉。
逍遙子沒有半點猶豫,快步踏上小舟。熊清正要跟上,那老人忽然起身,振臂一甩,釣竿在半空打了個旋,銅鈴挾著風聲向熊清襲來!
熊清一驚,那根釣線泛起寒光,竟似要藉著銅鈴之威一舉絞斷他的脖子。
然而噹的一聲悶響,銅鈴突然改變方向,歪向一邊直直墜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
逍遙子收劍回鞘,對那老人平靜道:“他是來給我收屍的。”
老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驚魂未定的熊清,而後慢慢坐下,變回沉默的河邊釣叟。
熊清慌忙跟著逍遙子躍上小舟,船伕竹篙一點,小舟順著水流急行而下。
到了河心,小舟左搖右晃,船底似有無數暗流湧動,隨時會將小舟吞噬。熊清心中忐忑,緊緊抓住船舷。刺骨河風灌入袖口,沒過片刻,他半身衣服都被水浪打溼。
逍遙子端坐船中巍然不動,沉默仰望陰沉的天空。
一盞茶工夫後,小舟漸漸靠向岸邊,拐進另一條水道。水道彎折狹窄,兩邊盡是嶙峋岩石,剛剛可容小舟透過。
船伕手執竹竿,左右輕點,小舟輕巧繞過山石,順著急流向前駛去。
熊清仰頭,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枯樹漸漸靠近,樹上燒焦似的枝椏沉默伸向陰沉天空,幾隻黑鴉盤旋在枝頭,叫聲淒涼。
小舟駛過枯樹,轉了個彎,水面立時變得開闊。熊清瞧見岸上出現一座氣勢宏偉的石堡,依靠三面斷崖絕壁而建,彷彿一座被人遺忘的深山古城。
熊清直看得一陣冷戰。
他居然在有生之年踏入了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想來再無遺憾了。
小舟靠岸,熊清跟在逍遙子身後走向石堡大門。大門已敞開,兩名黑衣人目不斜視站在一邊,沒半點驚訝,似乎早知逍遙子會來。
熊清望著門裡黑黝黝一片,手心捏了把汗。他真不知能不能把逍遙子帶回去。
幸而逍遙子踏進門時握緊了長劍。
熊清微微鬆口氣,他又感受到了逍遙子大開殺戒前的森冷氣息。這股寒氣給了他莫大安慰。逍遙子看來並不是自投羅網。
熊清雖然不知道周天海究竟是怎樣一個厲害人物,但他見過逍遙子接下楊孝行一招。若逍遙子拼盡全力,他們大約也有勝算。
逍遙子熟門熟路地在黑暗走廊中繞來繞去。熊清一路上都沒見著其他人,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這個石堡簡直像座死寂的墳墓。
不知走了多久,熊清轉過一個拐角,眼前赫然出現一個陰暗的廳堂。廳堂四周掛滿黑色帷幔,四角點著微弱的燭火,照亮當中牆壁。
牆上刻著三條曲線,彷彿一線寫意的流水。
暗河紋。
逍遙子一步一步走進廳堂。熊清心裡砰砰直跳,正要跟進去,頭頂忽然響起咔嚓咔嚓的悶響。
而後一道疾風朝他襲來!
熊清驚得往後一跳,轟隆一聲,一排鐵柵從天而降,貼著他的鼻尖砸進地下。
熊清驚愕地撲上去,發現這道鐵柵將他徹底關在廳堂外了。他忍不住驚叫:“師父!”
逍遙子頭也不回:“你就在那裡。”
熊清剎那間出了一頭冷汗。
他聽見黑暗中有人啪啪地鼓掌。正中牆壁旁邊的陰影裡慢慢走出一個人。
熊清看不見他的臉,但這人一走出,他便覺一陣刺骨血腥撲面,全身上下都為之戰慄不休。他彷彿看見一個從地府走出的幽鬼,身邊鬼火飄渺,萬千亡魂在嘶喊呼號。
這人目光掃過來時,熊清只覺寒氣刺骨,頭髮直立,身側的長劍嗡嗡直響。
他知道他見著周天海了。
不知趟過多少血河的暗河老大。
可週天海開口時,聲音卻出奇的平和:“我竟被那顆假人頭騙過了,你什麼時候找到紅鸞這樣的靠山?”
熊清震驚。他絕沒有想到周天海會這樣同逍遙子說話,彷彿他們只是在隨意聊天,彷彿很久以前周天海並沒有找人去刺殺逍遙子。
逍遙子沉默不答,他右手握緊劍柄,卻並未拔出。
周天海往前走了幾步,熊清這才看清他臉上戴了一張黑色的面具,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那雙眼睛打量著逍遙子,似乎有一絲悲憫:“你是來報仇的?為誰?榮引,趙婉,還是你自己?”
逍遙子一字一頓道:“榮引到死都不知道趙婉沒了。”
周天海毫無感情地笑了:“原來還是為榮引。”
逍遙子咬緊牙:“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我在九道山莊躲了五年,足夠我想明白了。為什麼我去武當山時他們已有所準備,為什麼我逃到楚國客棧發出求救暗號,來的卻是王家人。”
周天海道:“很好。”
逍遙子慢慢抽出長劍:“我只想問你,為什麼連趙婉和她的孩子都不放過。”
周天海沉吟片刻,輕輕道:“逍遙子,你還記不記得你什麼時候開始叫逍遙子?”
熊清緊緊抓住鐵柵,五臟六腑早已抽緊,此刻聽到周天海這句話,一顆心更是沉到萬丈深淵。
逍遙子顯然怔了怔:“七歲。”
周天海長長嘆口氣,溫和道:“不錯,你剛來時只有七歲,抓著榮引的手不敢放。我記得你曾問我,能不能偷偷叫我爹爹。
你十歲的時候,同榮引在後院摘了我種的石榴。我打他,你卻哭了一天。
你十三歲第一次進演武廳。榮引跪著求我放過你,我說,你不會死。他以為我在敷衍,我卻真的知道你不會死。我一直演武廳裡看著你,你沒有發現。
後來你成了暗河最厲害的殺手,殺手榜上雖然只排到第十,卻已沒有殺手敢同你爭鋒。為什麼,因為誰都知道你背後有一整個暗河。
如果不是暗河,你現在會被賣去哪裡,過上什麼樣的生活,你自己明白。”
熊清已經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逍遙子一身殺氣消失殆盡,彷彿隨著周天海的話沉入了暗河的往日時光。他雖提著劍,卻像提著一根腐朽的木棍,周天海輕輕一碰,便能全盤崩塌。
逍遙子殺不了周天海。
紅鸞那句話又響在熊清耳邊,震耳欲聾。
周天海停了片刻,又輕聲道:“我告訴過你,殺手不能有感情。我也告訴過榮引,讓他不要沾那個女人。但是他不聽。
暗河不能有不聽話的殺手。
榮引必須死。我原想讓他折在唐門那裡,誰知他竟僥倖得手了。我只有把趙婉送給唐門,免得唐鍥纏上暗河。
後來我親自動手,你卻要替榮引出頭。你還記得當時你說了什麼嗎。你說,若我定要榮引的命,你便把你所知道的暗河秘密傳出去。
你知道那個時候,我是什麼心情?
榮引在九道山莊苟且偷安,已經是我的底線了。就像你,武當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結局了,玉碎成仁,多麼轟轟烈烈。可是你也不聽話。”
熊清心頭一片空白,死死瞪著周天海。
直到此時他方才明白周天海的可怖。他並未拔劍,甚至每句話都很溫和,充滿憐憫,但句句如劍,劍劍指向逍遙子軟肋。
他比誰都清楚逍遙子最軟弱的地方。
這個殺手屢被追殺卻遲遲不願報仇,因為暗河和暗河中的人,都已變成他生命的一部分。
“我倒沒想到你居然從王員外手中逃出來了,居然就躲在九道山莊。兩年後我聽說榮引開始配藥,我還當他要替你報仇,也沒管。誰知是為了救你。你殺進王府,我得到訊息,找慕容姐妹、金面佛,都失手了,最後只能找到紅鸞,不然我又得親自動手。
你應該明白,我從不願親自動手,畢竟你叫過我師父。榮引也叫過我師父。所以紅鸞給了我一個答案,我立刻就相信了。
可是逍遙子,你總算還是回來了。我以前是不是對你太好,對榮引太好,所以你們都忘了暗河的規矩。
講恩論情,違命抗令,都得死。”
周天海慢慢走到逍遙子面前,盯著他,一字一頓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你還是不是暗河的殺手。”
廳堂鴉雀無聲。
良久,逍遙子輕輕道:“我是。”
熊清一瞬間如墜冰窟。他那麼清晰地看見周天海眼中滑過一絲悲憫的笑意:“那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他轉身,一步步走到廳堂邊,從木架上取下一根梨木棍,又回到逍遙子面前,輕聲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