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報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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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子霍然起身,衝出門。

熊清緊跟在他身後,跑到樓下大堂。謝良坐在大堂一角,身邊堆滿酒罈,他正抱著一罈拼命猛灌,彷彿恨不得當場醉死。

逍遙子停在樓梯上。熊清望望他,又望望謝良,頓覺不妙。

謝良終於放下酒罈,抬頭掃了逍遙子一眼,轉開目光。

熊清膽戰心驚地看著逍遙子一瞬間面無表情。他一步步走下樓梯,站到謝良面前。

謝良低下頭,輕輕敲打那隻酒罈,半晌,苦笑一下:“咱們回去吧。”

熊清便知事情不好了。逍遙子坐到謝良對面,也拿過一罈酒,拍開泥封,仰頭灌下,而後將酒罈往桌上一頓:“說。”

謝良咳嗽一聲,目光躲閃。熊清還未見他如此窘迫過。

紅鸞也走下樓梯,坐在逍遙子身邊,輕嘆道:“小謝。”

謝良侷促地盯著地面,壓低聲音:“趙婉……早沒了。”

桌邊一時寂靜無聲,連熊清也覺頸後汗毛根根豎起。

逍遙子出奇的冷靜:“繼續。”

謝良望著門口,手抓緊酒罈,飛快道:“趙婉剛到外江就落到唐門手裡。唐門買通縣令,把她扔進大獄。然後她在牢裡被、被十來個囚犯,那個什麼,弄死了。”

啪啦一聲,逍遙子捏碎桌上一個酒碗,碎片和著鮮血落下。他盯著謝良,一字一頓道:“趙婉的孩子呢?”

謝良咬牙:“據說跟著趙婉一起下到死牢,後來就不知道了,多半……”他頓了頓,彷彿用盡所有力氣才說出來,“跟著趙婉走了。”

逍遙子猛然站起身,快步走出客棧。

紅鸞和謝良都沒動,熊清忙站起來要追出去,紅鸞道:“熊清坐下,讓他去。”

熊清仍被謝良所說弄得毛骨悚然,實在放心不下,出門跟上逍遙子。

一路上秋風瑟瑟,逍遙子徑直走到縣衙門口。

熊清絕沒有想到他居然去擊鼓鳴冤,頓時愣在街頭。

一連串沉悶急促的鼓點響徹整條街,行人紛紛側目。縣衙大門吱吱嘎嘎開啟,逍遙子扔了鼓槌,閃身進去,兩扇大門忽然關閉。

熊清慌忙跑到縣衙門口,聽見門裡傳來一疊聲的慘叫。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不少人大聲喝罵,卻又迅速轉成短促的慘呼。

一門之隔,便是人間和地獄。

熊清站在門前等逍遙子,只覺腥氣和寒風從門縫裡刺出來,迫得頭皮發麻。他背後已有許多行人匯聚過來,指點著衙門交頭接耳,驚異萬分。

淒厲的慘叫終於停息後,兩扇大門砰的一聲開啟,一顆還戴著官帽的人頭飛出來,隨即濃烈的血腥氣噴湧而出。

熊清稍微一驚。

那顆人頭落到衙門外的街面上,還鼓著一雙驚恐的眼睛。

看客們驚叫著一鬨而散,整條街上霎時一片混亂,路邊小攤被撞翻不少,叫罵驚呼此起彼伏。

熊清望向縣衙裡面,立時心中一跳,彷彿又回到當初的王府。

逍遙子靜立門口,右手提劍,一身白衣都濺滿鮮血。他身後處處橫屍,血流遍地。整個縣衙已變成一片寂靜鬼域。

熊清忽然一陣戰慄。

不是因為屍山血海,而是因為逍遙子那雙空洞恍惚的眼睛。所有光彩都消失了,甚至連一絲殺氣,一絲憤怒都不復存在。

他死氣沉沉地望著前方,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熊清迎上前,小心翼翼道:“師父?”

逍遙子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答非所問道:“縣令已經死了。”他連聲音都變得平靜無波,似乎剛才是另外一個人血洗了縣衙。

熊清不知逍遙子為何忽然大變,只能提心吊膽地跟在他身旁。

路上行人見著他們就像見了鬼一樣紛紛散開。逍遙子旁若無人地走在道路中間,不為所動。熊清越來越忐忑不安,終於忍不住先跑回客棧,進門就叫道:“師孃!”

紅鸞立刻站起身,熊清跑到她身邊,惶恐不安道:“師父不對勁。”

紅鸞眉尖緊鎖,正要出去,逍遙子卻迎面走進來了。

客棧裡轟的一聲,所有客人全部跑光。小二氣沖沖趕出來,瞧見面前幾個人的模樣,又悄悄退了回去。

逍遙子石像一樣站在紅鸞面前,平靜道:“我要去找唐鍥。”

紅鸞什麼也沒說,上前輕輕擁住他,彷彿無聲的安慰。熊清從紅鸞肩上看見逍遙子的臉,逍遙子冰冷的神情似有一瞬動搖,而後又恢復冷峻。

他斬釘截鐵道:“我要去找唐鍥。”

謝良終於忍不住竄到他面前,叫道:“得了,唐鍥落到姓楊的手裡,比千刀萬剮還夠嗆。用不著報仇了,各回各家吧。”

逍遙子沉默一會兒,輕輕推開紅鸞:“那我回去一趟。”

熊清頓覺周圍氣氛變了。紅鸞一下緊緊抱住逍遙子,謝良瞠目結舌:“你回哪裡去?”

逍遙子再一次用力推開紅鸞,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紅鸞愣了片刻才回過神,匆匆追出去。

客棧外響起一聲叫罵和馬的嘶鳴,等熊清出門時,只瞧見逍遙子打馬而去,紅鸞緊跟其後的背影。沒過一會兒,兩人都消失在街角。

謝良跑出來看了一眼,恨恨回去。熊清正不知所措時,謝良從後院順手牽了匹馬出來。

兩人擠上馬,一路狂奔,到了縣城外山道上,老遠便聽見兩劍相撞的清脆響聲。

“又打起來了?!”熊清和謝良同時驚道。謝良勒住馬,熊清先跳下去,朝前跑去。還沒跑到兩人近前便被劍光逼退。

熊清震驚地看著紅鸞一手長劍使得迅猛毒辣,招招不離逍遙子要害。風聲呼嘯中,逍遙子一直橫劍招架,連連後退,竟似落在下風。

熊清滿手都是汗,全神貫注盯著,生怕誰有個閃失。謝良悄然走到他身邊,看了一會兒,摸著下巴道:“放心,你師父沒出全力。嫂子用慣了長鞭,換成劍很吃虧。”

紅鸞百忙中喝道:“小謝!還不幫忙!”

謝良嘆口氣,回頭對熊清道:“你去吧,別把你師父弄死就行。”

熊清驚悚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他話音剛落,紅鸞忽然驚呼一聲,軟倒下去。逍遙子攔腰抱住她,將她輕輕放到道邊。紅鸞似被點了穴,靠著一棵樹動彈不得,急切道:“小謝攔住他!”

逍遙子盯著謝良,沉默地一甩長劍。

謝良嚇怕了似的一縮頭,弓著背連聲道:“我不攔你我不攔你。”

紅鸞急得聲音發顫:“小謝!”

謝良縮頭縮腦地退到道邊:“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沒人攔得住。”

逍遙子微微頷首,收起劍,牽起搶來的馬從他身邊走過去。

謝良原地轉了轉,忽然抬頭道:“師兄!”

逍遙子停下,轉過頭。謝良卻看向天空,極快地說了一句:“別死了。”

逍遙子沉默地望了他一會兒,翻身上馬。

熊清早就呆若木雞。他完全摸不清情況,直到紅鸞叫他:“熊清!”熊清轉頭,看見紅鸞眼中蒙上一層晶瑩的光芒。

熊清怔住。

紅鸞無力地靠在樹邊,斷斷續續道:“你跟上他,別讓他回暗河。他殺不了周天海。你跟上他,把他帶回來,好不好。”

熊清未曾聽過紅鸞這樣近乎哀求的聲音。他也被逍遙子要回暗河的決定驚呆了。

他隱隱覺得趙婉之死像是壓垮逍遙子的最後一根稻草。逍遙子塵封已久的憤怒絕望突然爆發,而一件件事情都指向一個地方。他從那裡來,也要回到那裡。

暗河。

來不及多想,熊清爬上馬背,一抖韁繩追了出去。

道邊連綿青山迅速退去,熊清終於追上逍遙子時逍遙子頭也不回來了句:“回去。”

熊清不說話,策馬跟在他身邊。

又跑出幾里,逍遙子忽然拔出長劍,凌空指著熊清,冷漠得好像從不認識他:“回去。別跟著我。”

熊清心裡五味雜陳,最後只說了句:“你要是死了,我得給你收屍啊。”

長路迢迢,青山環繞,逍遙子長劍顫了顫,最終收回劍鞘。

熊清跟著逍遙子沒日沒夜地趕路。他早記不得路過了多少城鎮村莊,過去了多少日子。他只是看見沿路樹上的黃葉紛紛落下,到最後盡剩光禿禿的樹枝,滿目荒涼。

一個冷風呼嘯的傍晚,他們停在一條河邊。

河面寬廣,水流湍急。逍遙子下了馬,沿著河岸向前走去。熊清連忙跟上他。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半個時辰,河邊樹叢中出現一座小亭,亭中坐了一個老人。那老人拿著釣竿,全神貫注地垂釣。

天色昏暗,荒無人煙的河道邊坐著這麼樣一個老人,熊清越看越覺後背發冷,說不出的詭異。

逍遙子卻取下面具,一步步走到亭中,平靜道:“我要過河。”

老人抬起渾濁的雙眼,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頸後。

熊清心裡直跳。逍遙子頸後的暗河紋早就剜給了慕容幽,如今他卻要如何過去?

逍遙子沉默片刻,輕聲道:“你告訴周天海,逍遙子回來了。”

熊清忙轉頭去看那老人。老人並不吃驚,甚至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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