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淚水(1 / 1)
小城夜深。
嗒嗒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騎快馬轉過街角飛馳而來,停在福嶽客棧門口。
熊清跳下馬,將馬背上哆哆嗦嗦的大夫扯下來,一路拖到客棧門口,咣咣咣砸開門衝進去。
這已是熊清十天內找來的第八個大夫。
周天海給了他一月期限安頓逍遙子,一月之後必須返回暗河。
可如今十天過去,熊清遍求城中大夫,逍遙子依然昏睡未醒。今夜甚至發起高燒,胡亂將綁在身上的桃木夾板扯得七零八落。
熊清憂心如焚,揪住大夫衣襟拉到床前,命令道:“看看他。”
大夫被他從被窩裡揪出來,連外衣也未穿便一路顛簸,此刻正憋了一肚子火氣要發作。
熊清二話不說,倉啷一聲抽出劍架在他脖子上:“看看他。”
大夫立時蔫了,默默縮回去給逍遙子把脈。
熊清收回劍,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腿,一眼不眨盯著大夫。
大夫滿頭大汗,幫逍遙子正骨,重新綁好夾板,又開方子。忙活完後,熊清立刻帶他策馬狂奔回醫館,強逼他煎好藥,而後拿著藥罐就走。
當然一文錢也沒給。那大夫顫抖地滿臉堆笑,打躬將他送出門。
熊清雖然身無分文,但有一把劍。
從救回逍遙子那一刻起,他便徹底明白,一把劍可以做到很多事,比他想象得還多。
回到客棧,熊清拿勺子一點點將藥餵給逍遙子。逍遙子仍未醒,牙關緊閉,熊清直累得手臂發酸,一碗藥方才見底。
他拋下藥碗,長出口氣,身子一軟從椅子滑到地上,伏在逍遙子床邊昏睡過去。
這些天熊清奔波忙碌,累到極點。但他一刻也不願停下,一刻也不願注意到頸後火辣辣的痛。
他只盼望忙完後大睡一場,什麼也不用想。
可今天睡也睡不安寧。
後半夜,熊清朦朧間感覺有人在撥弄他的頭髮。一驚之下他猛抬起頭,正正對上逍遙子。
逍遙子不知何時坐起來,靠在床邊,屋裡半盞殘燭照亮他毫無血色的臉。
熊清一直盼逍遙子醒來,可逍遙子真醒了,他又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逍遙子沉默,抬起發顫的右手,比了個向下的手勢。熊清眨了眨眼,忐忑不安低下頭。
一隻手撥開他頸後的頭髮,然後停住。
熊清知道逍遙子在看新烙上的暗河紋。他心念一動,忽然間五臟六腑都抽緊。
逍遙子那時並未暈過去,他聽到了他和周天海的對話。
熊清惶恐萬狀,埋著頭不敢抬起,直到逍遙子伸手按在他肩上。
屋裡安靜,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熊清悄悄抬起眼,瞧見逍遙子垂著頭一動不動,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漸漸攥緊。
熊清手足無措,只有任他抓著,不敢動彈。良久,他驚訝地看見一點晶瑩的亮光落到床邊地上。
一點一滴,寂靜無聲。
逍遙子沒有抬頭,一點聲息也沒有。
燭光昏暗,熊清盯著地上的點點水漬,忽然間心頭絞痛,無法呼吸。
半晌,逍遙子收回手,沉默地躺下。
熊清過了很久才敢抬頭。逍遙子靜靜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面無表情,似乎還在昏睡。
熊清一時恍惚,剛剛逍遙子醒過來那一幕,好像只是他累極時做的夢。
幸而三天後,逍遙子又一次睜開眼睛。
熊清高興了一陣,忽然發覺異樣。逍遙子出奇的安靜,雖然睜著眼,卻一句話都不說。任熊清怎麼同他搭話,他都目光空洞,置若罔聞。
熊清端來飯,他也不吃。
熊清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有人砰的一聲踹開客房的門,大搖大擺走進來。
熊清望著謝良那張依舊猥瑣的臉,險些喜極而泣。
謝良哼道:“怎麼著,想我了?”熊清聲音都啞了:“你們怎麼才找來!”
謝良一根手指推開他,晃晃悠悠走過去,昂著頭道:“能找來已經不錯了。”他一屁股坐在逍遙子床邊,陰陽怪氣道:“沒死呢?”
逍遙子目光轉過來。謝良拎起他的右手搖來搖去:“還行,右手沒廢,還能玩兒劍。”
逍遙子空洞的神情終於有了生氣,皺起眉:“嘶……”
熊清慌忙阻止。謝良放下他的右手,又瞧了瞧他一身夾板,嬉笑終於凝固,嘆口氣低聲道:“怎麼打得這麼重。”
逍遙子苦笑一下,沒說話。
謝良低頭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往外走:“嫂子在下面不敢上來。我叫她。”
剛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停,伸出大拇指往後點點,哼笑道:“去吧。他臉還沒傷,依然英俊。”
嘩啦一聲,他一頭撞到門板上。
熊清看見紅鸞從他身邊走進來,臉色慘白,直勾勾地盯著逍遙子。
熊清還未見過紅鸞那樣心碎的目光。
謝良揉著腦袋過來,一把勾住熊清肩膀往外拉:“走走走。”走出來還體貼地把門關好。
熊清被拉到大堂坐下。謝良點了一桌酒菜,狼吞虎嚥後斜著眼問熊清:“聽說你變成我師弟了?”
熊清不知如何回答。謝良眼睛往樓上瞟了瞟,似鄙夷似悲哀地笑:“為了那混賬?不划算,太不划算。”
這下熊清不悅了:“那我該看著他被打死?”
謝良望著他,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罕見的苦澀,低聲道:“他不會有怨言的。你不知道,他七歲就進了暗河,在那裡長大,腦子早就——”
他咳嗽一聲:“我是說,這麼多年,老大積威已成。除了榮引的事兒他能跳出來,其他的,哼。他真拿老大當他親爹,你信不?”
熊清只有長嘆:“我現在信了。”
謝良喝了一杯酒,咂咂嘴,嘆道:“所以啊,他就一混蛋,看著都急。老大又狠不下心明說要他去武當山送死,結果他一口氣憋著了,扯出這麼多破事。你說你,江湖上那麼多人,你偏認他當師父,那麼多門派,你偏來暗河這種鬼地方。”
熊清垂下眼睛,心中閃過細雨濛濛的青城山。
他原本能去那裡當一個光明正大的青城派弟子,堂堂正正行走江湖。
而今卻如犯人一樣被烙上印記,好像一輩子都會困在陰暗裡。
如果說半點也不失落,那絕對是假話。
熊清拿過酒罈,仰頭猛灌,而後衝謝良微笑道:“那沒辦法。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他。”
雖然心底無限沉重悲哀,卻還在笑。
謝良看著他,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彷彿在迎接他就此踏入另一片天地。
熊清足足灌下一整壇酒,才又開口:“現在怎麼辦?他不肯說話,也不肯吃飯。”
謝良想了一會兒,翻個白眼:“你別管,交給我。你馬上要回暗河了,先想你自己的事。”
熊清疑惑:“什麼事?”
謝良道:“照規矩你得進一趟演武廳,出來後才算真正的暗河門下。”
熊清眼皮一跳:“什麼時候去演武廳?”
謝良攤手:“聽老大的。”說罷站起身,“走,看我讓你師父開口。”
走上樓,推開門,謝良只說了一句:“唐鍥沒死。”
逍遙子眼中忽然恢復了一點光亮,坐在他身邊的紅鸞一下轉過頭,氣道:“小謝!”
謝良聳聳肩,踢踢踏踏走到桌邊坐下,慢條斯理道:“我聽到的訊息,那會兒火神爺快把青城閣都燒了,莫青玉卻出手幫了楊孝行一把,然後她跟著楊孝行跑了。其他掌門傷了一些,都沒死。”
逍遙子終於說出這些天以來的第一句話:“唐鍥現在在哪裡?”
謝良哼道:“回唐門了。你想找他報仇,先養個一年半載吧。”
紅鸞霍然站起身:“他才回來,你同他說這些!”
謝良飛快逃走。可是逍遙子精神的確好了許多,目光也不那麼空洞。
到了一月之期,熊清該回暗河時,他已勉強能同大家說笑幾句。
這天熊清在房裡收拾行李。紅鸞替他買來幾件嶄新的冬衣,裝了滿滿一箱。謝良撓了半天頭,還是摸出一疊銀票塞給他,呲牙笑道:“這錢借給你的,記得還我。”
熊清低頭接過,心裡五味雜陳。
頭天晚上謝良告訴他,他這次回去得一直住在暗河,過了演武廳那關才能出來走動走動。可是暗河每年招進無數人,能從演武廳出來的沒幾個。
熊清忍不住對謝良道:“你為什麼永遠不肯好好說話?”
謝良呸了一聲,掉頭就走。
紅鸞望著熊清,輕嘆:“師孃等你出來。”
熊清衝她笑了一下。紅鸞黯然走出屋,輕輕帶上門。
屋裡只剩下熊清和逍遙子了。
這麼多天,逍遙子只同謝良和紅鸞說話,彷彿根本沒看到熊清。熊清也不管,該幹什麼幹什麼。
可臨別之際,熊清總覺得該說點什麼。
他默默收拾完所有行李,抬頭微笑:“師父,我走了。”
逍遙子坐在床上,目光低垂,半晌方才輕輕道:“別再叫我師父。我當不起。”
熊清嘆口氣:“我他孃的都要走了,能說點好聽的嗎。”
逍遙子抬起眼望向他,隔了很久,嘴角終於出現一絲笑意:“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別跟謝良學的這麼嘴欠。”
熊清咧開嘴大笑,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