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長風(1 / 1)
天暗雲低,河面冷風瑟瑟,一葉扁舟隨著水浪上下起伏。
熊清扶著船舷出神。
有時一恍惚,他還覺熟悉的嬉笑怒罵縈繞耳畔,可抬頭一看,舟上只有他和船伕孤零零兩人。
熊清默然苦笑。
到了暗河,門口黑衣人將他領進去。石堡裡依然冷清,熊清走了一路,只偶爾看見幾個人匆匆來去,都沉默不語。
周天海還在上次那個陰暗的廳堂裡等他。熊清停在廳堂門口,仰頭看著修好的鐵柵,只覺滿心發堵,一步也不想往前走。
廳堂陰影裡傳來周天海平和的聲音:“你回來了。”
熊清一聽他這聲音就來氣,冷哼:“我敢不回來?”說罷大步走進廳堂。
周天海從陰影裡緩步轉出,仍戴著一副黑色面具,露出一雙陰晴難辨的眼睛。他一直走到熊清面前,低頭盯著他。
熊清這會兒才發覺周天海比他高大許多,髮間雖有幾縷銀絲,眼中卻沒有半點蒼老之色。
他盯了熊清片刻,輕笑道:“沒錯。只要你用心替我辦事,我保證逍遙子不會再有麻煩。我已對他失望透頂,但願你莫像他那樣。”
熊清聽得煩躁,斷然道:“你要我幹什麼?是不是要去演武廳?”
周天海頓住,熊清毫不客氣瞪著他。周天海看了他一會兒,也未動怒,輕輕拍拍手。一名黑衣人悄無聲息走入廳堂,恭敬地立在他面前。
“帶他下去。年末再開演武廳。”
熊清在暗河住了下來。
石堡靠山的地方有一排極窄小的矮房,同九道山莊十分相像。但這排矮房被一道高牆圍住,牆上一扇大門終日緊鎖。
熊清的屋子就在最左一間,其餘都已住滿。清晨,房中人紛紛出來,在屋前空地上各自找地方練劍。
熊清卻在屋裡枯坐。
他望著周圍似曾相識的一切,恍惚覺得自己繞了一大圈,又回到當奴隸的日子。
沉重的憂鬱在心底緩緩流動。那時的絕望彷彿也沒消散,沉沉浮在心間。他雖然能說能笑,這股沉重卻始終無法揮散。
有人敲了敲他的門。
熊清嘆口氣,起身開門。
剛開了一條縫,一道劍光猛衝進來,直刺他喉嚨!
熊清什麼也沒想,一肩膀狠狠撞在門上。屋門砰的一聲合上,那柄劍竟被活活夾在門縫裡,劍鋒還在發顫。
片刻後,長劍掙動,屋外的人拼命往外抽。熊清一手死死抵著門,一手摸了摸脖子,滿手血。剛剛那偷襲的一劍著實驚險,但他竟一絲恐懼也無。
屋外的人終於沉不住氣,叫道:“我不殺你了,開門!”
熊清嘴角冷笑,染血的手握緊腰間劍柄,慢慢後退。
屋門一開,那柄劍立刻收了回去。熊清隱在門後,屏息等他進來。
誰知那人卻偏停在門口:“新來的,你行啊,我已殺了七人,你是第一個沒死的。”
熊清頓時滿心厭惡,轉出來喝道:“為什麼要殺人?”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黑衣少年,看起來比他還年輕幾分。
黑衣少年皺眉道:“年末我們這批人就要去演武廳了,到時候只能有一個活著出來,現在殺一個少一個。”
熊清看一眼他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沉默關上門。黑衣少年忽然又把門推開,探出頭低聲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熊清道:“熊清。”
黑衣少年不耐煩:“暗河裡的名字。”
熊清道:“熊清。”
黑衣少年目瞪口呆,半晌豎起一根大拇指:“算你狠。我叫長風子。你想不想跟我聯手?”
熊清用力關上門。長風子險些被夾住腳,在門上狠砸了一拳後恨恨離去。
第二天熊清起來,想了半天,還是拿起自己的劍走出去。
剛出門便聽見一聲慘叫,空地上的人一窩蜂圍在牆角。熊清擠進去,見長風子囂張地舉著劍:“還有沒有人敢來啊?”
他腳下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早已沒有動靜。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而後都默然退開。長風子一腳踩著那人臉上,衝熊清洋洋得意道:“第八個。”
熊清轉身走開。長風子追上來,興高采烈:“怎樣?跟我聯手?我看你也不弱。”
熊清不說話,只顧往前走。長風子跟在他身邊,神神秘秘道:“我跟你講,咱們這樣的院子暗河裡有不下五個。每個院住二十來人,總共有多少?每年演武廳又只能活下一個。你想想。”
熊清頭也不回:“我不想殺人。”
長風子愣了:“那你來暗河幹什麼?”
熊清腳步頓了頓。雖然他早已明白身在暗河必染血腥,但逍遙子曾對他說過的話一遍遍迴盪耳邊。
如果一個人把取人性命當成家常便飯,那他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熊清很奇怪,他跟在逍遙子身邊時,並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而今獨留暗河,他卻清清楚楚回想起那些話。
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奇異的悵惘和慰藉。
熊清垂下眼睛。
他進退兩難,也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
不知道怎麼辦時就只有練劍了。
長風子跟過來站在一邊,看得眼睛都瞪大一圈。
熊清專心致志,熟悉的劍光風聲裡他很快忘記一切。
漫天白雪紛揚落下之時,長風子已幹掉十四個人,儼然成為院中的魔頭。曾有幾人聯合起來幾次三番偷襲他,奈何實力懸殊,外加都存了自保的私心,屢屢敗北。
長風子在院中橫行霸道,偏對熊清尊敬有加,一次又一次想拉攏他。
熊清滿心矛盾。他阻止過長風子,可長風子振振有詞說他只不過想活下去。
熊清無言以對。
他不願攙和進自相殘殺,但又身在局中無法逃離。無可奈何,只得埋頭練劍,兩耳不聞身外事。
直到該去演武廳那天。
吃過午飯,長風子敲開熊清的房門,興致勃勃搭訕:“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你我聯手,咱們大殺四方。”
熊清當他不存在,開啟箱子,拿出紅鸞為他買的一件雪白狐裘穿上。
他記得逍遙子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放在他們隱居的山上。冬天下雪,逍遙子最愛穿著狐裘,倚窗喝酒,嗑出一地瓜子殼。
長風子道:“你笑什麼?”
熊清微微笑道:“沒什麼。”
他拿起自己的劍,頂著寒風走出門。長風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
數個黑衣人早進入院中,領著他們左折右拐,來到一間寬敞的石屋前。熊清瞧見門口已匯聚了幾十個跟他們一樣的年輕人,想必是其他的院裡的。
一名黑衣人上前開啟屋門,一股陳舊的腐臭和血腥衝出來,站在門邊的人不由倒退幾步。
熊清探頭望去,石屋裡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逍遙子曾說過,他十三歲第一次殺人,是在一間沒有燈的屋子裡。
熊清一時百感交集。冥冥中似有一隻手將他推上了逍遙子曾走過的路。
幾十個人開始騷動,周圍黑衣人拔出劍,把他們往石屋中趕。人群裡忽然爆發出一個尖利的哭聲:“我不進去!我不進去!”
黑衣人分開人群,從中拖出一個瘦弱的少年。那少年癱軟在地,飛揚的雪花飄落在他臉上,被熱淚融化。
“我不想死!我為什麼要進去!放我走!”
少年恐懼絕望的哭聲在飛雪裡飄蕩。幾十個人沉默地看著他,彷彿心有慼慼。
然而黑衣人把他拖到一邊,手起劍落,嘩啦一聲一扇鮮血灑在雪地上,哭聲戛然而止。
熊清握緊拳頭,狠狠咬牙。長風子興奮道:“殺得好!”
他推搡著熊清,跟著服帖下來的眾人走進石屋。一名黑衣人沉聲道:“兩個時辰後我開門,只能放一個人出來。”
沉重的嘎吱聲後,石門閉緊,屋裡陷入徹底的黑暗。
幾十個人都在黑暗裡沉默,一動不動,只有深深淺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緊張至極的氣息,彷彿一個顫巍巍的水泡,就等誰先出手捅破。
熊清慢慢地一步一步後退,直到貼在牆上。
又是黑暗。
那股絕望的氣息從心底慢慢浮起,漸漸要充盈四肢百骸。他記得當時劈碎鐵柵時,這股氣流衝破所有關竅,從他劍尖噴薄而出的感覺。
現在這感覺再一次來臨。他握緊劍柄,閉目冥想,劍鋒在鞘中發出輕微嗡鳴。
他雖不想殺人,卻有能力自保,所以靜立牆邊毫無懼意。
第一個按捺不住的人是長風子。
他突然大喝一聲,從熊清身邊衝了出去!
寂靜立時被打破,屋子裡的人一瞬間都瘋了!
黑暗中炸開震耳欲聾的狂吼,處處皆是刀劍相撞的聲響,寒氣鞭子一樣抽打在四面牆上。
沒過片刻,吼聲中已爆出淒厲扭曲的慘叫,血腥味霎時瀰漫開。石屋變成一個群魔狂叫的人間地獄。
熊清靠著牆,一時驚呆。
他雖早想過演武廳眾人廝殺的情景,但如今身臨其境,他才徹底明白有何等慘烈。
黑暗掩護下,每個人都似變成盲眼的野獸,只想著把逼近身邊的任何一個活人殺死!
沒有道理,沒有情感,什麼都不管,只要身邊再無活人!
可他們原本素不相識,連仇恨都談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