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道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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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孝行嘆道:“這個月第三次了。”

熊清環視一圈,發覺來排隊的眾人都是見怪不怪的神情。但他著實按捺不住,還是向鎮外跑去。

喧鬧聲越來越清晰。臨近鎮口,熊清找了一棵樹,蹭蹭蹭爬上去探頭往外看。

鎮外人群裡一團混亂。青城派和火神派的門下似乎發生了衝突,幾十個人扭在一處,爭吵喝罵不絕。

王明延站起身,厲聲喝道:“龍霆!”

熊清被他那一嗓子震得兩耳嗡鳴,險些掉下樹。

然而龍霆巍然不動,從容不迫道:“你的人先挑事,我看得清楚。”

王明延咬牙切齒半晌,終於怒道:“那姓楊的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龍霆笑了一聲:“沒好處。我捱了他幾劍,身上還有黑水蠱——”他話鋒一轉,斬釘截鐵道:“但他現在在救青城鎮的百姓,老子就要管到底!”

他一句話鏗鏘有力,青城派弟子齊齊大喊,聲勢陡壯。扭打在一處的幾十人也漸漸分開,各自退向自家陣營。

王明延一字一頓道:“可惜我當日未將青城鎮全鎮殺光。”

龍霆爭鋒相對,毫不退讓:“所以你圍一天,青城派就守一天。隨你多久,老子奉陪。”

王明延瞪著他,慢慢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兩派繼續僵持。

熊清看得心中震撼,從樹下溜下來一路狂奔回醫館。

楊孝行依然悠閒地靠在躺椅上,接受眾人膜拜。

熊清跑到他跟前,氣喘吁吁道:“龍霆說,你在這一天,青城派就要守一天,決不讓火神派進來。”

楊孝行長長嘆息一聲:“龍霆就這脾氣。怎麼,火神爺還惦記他的女人?可柳如煙真不是我殺的。”

熊清幾乎想揪住他的衣襟搖晃:“解藥。火神派想要的是天焚解藥。”

楊孝行皺眉,彷彿無法理解:“他要解藥配方?如果我告訴他,他是不是就可以滾了?”

熊清快要氣絕身亡:“你不能告訴他!龍霆拼命保護青城鎮就是這個意思!如果火神派拿到解藥,就再也沒有顧忌了!”

楊孝行眨眨眼:“然後?”

熊清深深吸口氣:“然後他們就敢把成堆的天焚扔出來,最先遭殃的可能就是這裡,就是青城鎮。”

楊孝行想了一會兒,認真道:“與我何干?”

熊清一口氣哽住,憋得滿臉通紅。如果火神派真的同青城派打起來,楊孝行大可以一走了之,被禍害的還是此地百姓。

他再看周圍,排隊的眾人都對他指指點點,有的還一臉嘲笑,同身邊人竊竊私語。

熊清忽然覺得龍霆有幾分可憐。如此費心費力護得一鎮周全,鎮中人還全然不知迫在眉睫的危險。

他默默想了一回。圍在外面的是火神派實力最強的一分舵,然而不知楊孝行在鎮中何處,不敢擅用火器。若要潛入鎮中抓人,又敵不過土生土長的青城派。再加上龍霆威名,恐怕才僵持下來。

如果青城派稍微鬆懈一點,火神派就能乘虛而入。到了那時,縱然楊孝行能走,這幾個知情的大夫可逃不走。

熊清目光轉向那邊忙忙碌碌配藥的大夫,不由自主握緊劍柄。

楊孝行忽然道:“幹什麼幹什麼,想殺人?”

熊清一驚,回過神,咬牙道:“不能讓火神派拿到解藥。”

楊孝行聽了,哈哈一笑:“用你操這份心?”他抬手一揮,離他最近的一個大夫突然全身僵直,閉口不言。

熊清道:“他們都中了黑水蠱?”

楊孝行懶洋洋道:“沒錯。放心,我不會把解藥配方告訴火神派。”

熊清剛鬆了口氣,楊孝行又堅定道:“我還要靠它在青城鎮立足,建起楊氏醫館。”

熊清:“……那麼請楊大夫先解了我身上的黑水蠱。”

楊孝行站起來:“天色晚了,我去睡了。”

熊清索性在醫館賴下了。他一連磨了楊孝行三天,楊孝行都未答應解去黑水蠱。第四天楊孝行說要出去一趟。

熊清忙問為何。楊孝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熊清瞧見上面列著十個藥名,前六個都被一筆劃掉。楊孝行指指第七個,慢吞吞道:“這後面三味藥材,我還沒去找。”

熊清無力了:“你在這裡呆了多久,還沒找齊?這些人每天來排隊,拿走的是什麼?”

楊孝行摸摸下巴:“這裡大夫開的,吃了沒用又死不了的草藥。”

熊清要被他折磨瘋了:“這是為什麼啊!”

楊孝行道:“因為總共就十樣藥材,找齊了就能把他們全治好,全治好就沒人再來叫我神仙了。”

熊清有氣無力:“快去,不送。”

楊孝行嘿嘿一笑,忽然飄過來一把摟住他肩膀,在他耳邊輕聲道:“火神派已經有人混進來要解藥了。我能這麼快配齊嗎。”

他仰頭大笑,重重拍了拍熊清肩膀:“交給你了。”話音未落,他的人已消失在門外。等熊清追出去時,連個影子都沒剩下。

這下熊清一個頭變作兩個那麼大。

楊孝行什麼都不說,他怎麼知道誰是混進來的火神派門下。

醫館門前依舊排起長隊。熊清一路走過去,只覺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焦急,好像家中都有一箇中了天焚的病人。

熊清想了半日,弄來一個石哨,爬到人群邊一棵樹上拼盡全力一吹。

刺耳的哨音從人群上空掠過,喧囂一下子靜下來。所有人都驚愕地抬頭打量熊清。熊清忽然發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蹲在樹上的猴子,傻到極點。

他全力忍住窘迫,凝神看去,也未看出有誰表情異樣。

熊清萬分沮喪地溜下樹,心說莫非又是楊孝行在耍他。

然而到了晚間,他在醫館裡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見大門吱嘎一聲開了。幾個極輕的腳步聲貼著地悄悄靠近。

熊清睡意頓消,右手悄無聲息摸上壓在枕下的長劍。

腳步聲慢慢到了床前,熊清甚至能聽見壓抑的輕微的呼吸聲。他依舊閉著眼裝睡,手已握緊劍柄。

唰——

利刃出鞘之聲乍響,熊清猛然睜眼,往床邊一滾,順勢抽出長劍!

與此同時,數把刀狠狠剁在枕頭上。熊清不管不顧,揮劍朝床邊猛刺去。黑暗中有人慘叫一聲,退開兩步,然而背後又有兩股寒氣襲來。

熊清急翻下床,刀光貼著床面掃過去,只差分毫便要削下他背後一層皮。刀光過去,床板嘎吱作響,有人跳到床上。疾風響過,冰冷刀鋒又向他砍來。

熊清一手撐地,閃入床底,回身一劍劈向床板。

嘩啦幾聲,床板粉碎,兩個人猝不及防摔了下來。熊清更不遲疑,手起劍落,剎那便是兩聲慘叫。黑暗裡立刻散開血腥。

熊清還未鬆口氣,突然又有兩把刀一左一右斜斜砍下!

他立刻抓起身邊猶在痙攣的一人,迎上刀光。噗嗤兩聲,那人渾身一震,再次嘶啞地叫起來。舉刀之人彷彿愣住了,雙刀竟猶豫了片刻。

趁著此時,熊清一鼓作氣,大吼一聲,將手中人朝他猛擲過去。兩團黑影撞上,一起向後仰倒。熊清一躍而起,跳到一人背上,舉劍往下猛力一刺!

一聲讓人牙酸心顫的悶響。熊清感覺到腳下的軀體猛地一抽,而後軟軟癱下。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熊清兀自喘息未定。他想拔出長劍,卻發覺無論如何也拔不動。伸手一摸,才知道原來他一劍貫穿了兩個人,劍身卡在了下面一人的骨縫裡。

熊清忽然之間手就軟了。

他從那兩人身上翻下來,坐在一邊大口大口喘氣,心中一片空茫。

又是漆黑的屋子,又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又是死人。

他不知道在那裡坐了多久,直到屋中漸漸亮了,晨曦照出一地狼藉。

一把長劍插在兩具交疊的屍體上,朝陽的光芒劃過劍鋒,慢慢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倒映在血泊中。

楊孝行推門進來,熊清也一動不動。

楊孝行瞪著那四具屍體,驚訝道;“還真混進來了火神派的人?!”

熊清望著他那把拔不出來的劍,輕聲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他們忽然來殺我,我就只有殺了他們。我又殺了人。”

楊孝行偏過頭,不說話了。

熊清怔怔地自言自語:“在那個石屋裡也是這樣。好像有很多理由。我殺了他們,是給他們一個痛快。或者,我不能死,我死了我師父也活不了。”

他忽然極苦澀地笑了一下:“但我心裡明白,我殺他們,是因為許多人拿劍架在我脖子上,我害怕了。我想活下去,於是我殺了他們。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以前我總是朝著斜陽練劍,現在我一點也不想看到斜陽,一點也不想。”

這些話他已翻來覆去想了一個晚上。他好像被困進一個籠子裡,滿手血腥,前後左右都沒有出路。

楊孝行皺眉聽了半天,忽然一腳把他踹起來,瞪眼道:“如果你不想刺傍晚的太陽,那麼就去刺早上的太陽。如果你不想殺人,那麼你就強到沒人敢逼你去殺人。這麼簡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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