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血字(1 / 1)
熊清一下愣住。
楊孝行哂笑:“是不是豁然開朗,撥雲見日?”他彎起拖起那四具屍體,一手兩個,瀟灑而去:“你慢慢憂鬱,我要去問問王明延這是不是他的人。”
熊清還在震驚中,根本無力阻止。
他知道楊孝行一直是個簡單的人。他曾經非常不屑,但現在忽然發覺這個人簡單得……很有道理。
熊清站起來,走過去用力拔出長劍,來到醫館的後院。
此刻正是朝陽初升時。
熊清學逍遙子的斜陽一劍學慣了,每天練劍最專注的時刻便是夕陽西下時。而今他持劍而立,聚精會神看著朝陽一點點升上廣袤的天空。
那是與落日決然不同的另一種光芒。
璀璨光華彷彿千千萬萬把金光閃耀的長劍,刺向深藍的流雲。黑夜緩緩褪盡,沉沒於遙遠的連綿青山之後。整個天空都鋪滿明亮的光芒。
而後,晴空萬里,普照大地。天地寬廣,再也沒有一絲黑暗。
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完日出一樣,熊清整個人都呆了。他無法說出心中的震撼,只有慢慢舉起劍,凝聚所有精神,緩緩一劍刺向朝陽。
劍鋒之上,沒有暮氣,而是廣闊長天清澈如洗。
熊清迷狂了一般,全神貫注全力以赴一劍劍刺出。直到身後忽然冒出一個聲音:“有點意思。”
熊清回頭,見楊孝行已經回來了,站在一邊看著他練劍,手中還拖著四具屍體。
熊清:“這是?”
楊孝行把屍體扔下,一臉厭煩:“火神派開始撤了,人太多,找不到王明延,問不成。”
熊清吃了一驚:“火神派撤了?!”
他趕緊向鎮外跑去。街上也出現許多百姓,猶猶豫豫往鎮口走。熊清從人群中擠過,跑到鎮外官道上。火神派的大旗已在緩緩後撤,黑衣人們井井有條地離開。
青城派眾人依舊不敢鬆懈,仍守在鎮外。待得火神派所有人都消失在路盡頭時,青城派弟子中忽然爆出一片驚呼:“掌門!”
熊清爬到樹上,瞧見龍霆面朝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圍著他的手下們慌忙將他攙扶起來。龍霆閉著眼,臉色發白,似乎守衛這個鎮子已耗盡他所有的精力。
熊清不免暗歎,又好奇火神派為何忽然離去。但他不想再攆上去追根究底了,於是默默溜下樹回到醫館。
醫館裡還有四具屍體和一屋子狼藉等著他收拾。
一直忙到晚上,熊清渾身大汗走到門口吹風,遠遠看見夜色下龍霆一行人走來。
熊清忙去樹下把躺椅上的楊孝行搖醒:“龍霆來了!”
楊孝行懶洋洋坐起來,龍霆走到他面前,臉色依然不好,卻拱了拱手,彷彿是個感謝的意思。
楊孝行站都沒站起,就撩開一隻眼睛瞅著他。
龍霆放下手,按了按腰間的劍,昂起頭掃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楊孝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衝著他的背影潦草地比了個大拇指,接著一頭栽倒繼續大睡。
熊清站在一邊,直看得心緒起伏。若他當初跟了龍霆,今日此時,便可隨著眾人一起回到青城山。
“你在看什麼?”楊孝行眼睛睜開一條縫。
熊清嘆口氣,不說話。
楊孝行翻了個身,哼道:“龍霆算個什麼東西,你來當我徒弟吧。”
熊清道:“想都別想。”
楊孝行道:“拜我為師,我教你怎麼解黑水蠱。黑水教就後繼有人了。”
熊清道:“反正離你遠些黑水蠱就沒用了……你給我師父也下了蠱!”
他忽然想起這茬,對楊孝行怒目而視。楊孝行悠悠道:“他自己願意的。”
熊清怒道:“放屁!”
楊孝行十分無辜:“那個時候他要把你留在玉樓春為質,我本來準備等他一走就弄死你的,結果好像被看穿了。他說他願意以後都幫我做事,換我不傷你性命,於是我就——你去哪兒?!”
熊清沉默地牽來自己的馬,頭也不迴向鎮外走去。
楊孝行叫了他好幾聲,他置若罔聞,楊孝行也未攔他。
一直走到鎮外空無一人的地方,熊清才在路邊坐下。
夜涼似水,滿天星斗,冷風吹得漫山樹木嘩嘩作響。熊清默然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狠狠一腳踹在旁邊樹上。
他到今天才知道逍遙子為何中了黑水蠱,彷彿暗河那一幕重現,他跟逍遙子調換了位置。
然後他發現,從暗河出來後,他竟沒有回去見過逍遙子一面。
逍遙子傷勢如何,是生是死,他全然不知。
熊清又踹了那棵樹幾腳,胸中那股難受的悶氣才算散出。他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又是沒日沒夜的奔波。
熊清趕回當初安置逍遙子的小城時,冬雪已盡,草木回春。
他停在福嶽客棧門口,匆匆下馬衝進客棧。客棧裡一切如常,熊清跑到二樓,發覺逍遙子住的那間房已經換了人。
熊清心裡咯噔一聲,將二樓所有房間的門都拍了一遍,鬧得怨聲載道也沒見著逍遙子。紅鸞和謝良也不見了蹤影。
熊清這下有點慌了,下樓一把揪住小二連聲逼問。
店小二被他嚇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說那三人早就走了。
熊清心下發涼,忽而又問道:“他們有沒有什麼東西,什麼話留下來?”
小二連連搖頭,指天畫地地發誓什麼都沒留下,連一句話都沒有。
熊清放開他,慢慢在桌邊坐下來,心裡突突直跳。
他記得紅鸞當時說過等他回來。他雖然回來的晚些,可這三人竟像人間蒸發一樣,不知去向。
熊清眼皮忽然一跳。難道他在青城鎮的這些日子裡,周天海找他沒找著,就找上了逍遙子?
他霍然站起身,原地轉了轉,越發覺得真是周天海來過了。謝良本就是暗河的人,只剩下紅鸞,恐怕敵不過周天海。
熊清一顆心沉了下去,快步走出客棧。
剛出門,背後響起一個怯生生的不敢置信的聲音:“主人?”
熊清訝然回頭,瞧見客棧門外蹲著一個乞丐模樣的少年,仰頭望著他。熊清停住腳,那乞丐慢慢站起身,欣喜地咧開嘴:“真是主人!”
熊清看了他半天,驚訝道:“你是八號?”
八號是他當時從玉樓春帶出來的奴隸,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八號拼命點頭:“主人去青城山前,把我留在了秋楓酒家——”
熊清打斷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八號從髒兮兮的衣服裡摸出一張髒兮兮的紙條,遞給熊清:“我無意中看到這個。”
熊清心中又是一跳,忙接過來一看,紙條上潦草地寫著:“林城福嶽客棧,找到熊清,讓他帶我出去。逍遙子。”
字跡深褐,僵硬地凝在紙上,看起來像陳舊的血跡。
熊清剎那出了一頭冷汗,猛地將八號拽到面前,低吼道:“我師父在哪兒?!”
八號也被他嚇住,慌忙道:“我不知道!”
熊清咬牙,又想拔劍,忍了半日方才忍住:“……從頭說,怎麼回事。”
八號戰戰兢兢道:“我在秋楓客棧打雜,有天打掃院子瞧見這個紙團,我沒在意,掃走了。結果第二天,第三天又有,我就撿起來看。我不識字,悄悄跑出去問別人,然後,然後我想這個得交給主人。”
熊清抓緊那張紙條,心中無數念頭轉過,又問道:“你有沒有見過我師孃,或者謝良?”
八號搖頭:“沒有。秋楓酒家太大了,我很多時候見不到人。連秋三娘也很少見著。”
熊清頭皮發麻,秋楓酒家一定有什麼異變。
他也不問了,抓住八號託上馬,自己也跨上去,打馬狂奔。
路上接連換了三匹馬,熊清才趕回秋楓酒家。
陋巷仍是汙水橫流臭氣熏天,仍有十來個衣衫襤褸的傢伙靠在牆邊,懶洋洋曬著春日的陽光。
熊清正向秋楓酒家大門快步走去,忽然轉念一想,停下來抽出長劍將牆邊的人驅散開。他命八號搬來幾塊石頭壘在一起,踩上去翻過牆。
八號在外面一連聲地叫:“主人?!”
熊清蹲在牆頭,忙比了個閉嘴的手勢,揮手讓他離開。八號委委屈屈地縮到牆角。
熊清攀著樹木跳到一處房頂上,矮下身子警惕地打量四方。
四處都是高高矮矮的屋宇,偶爾有一兩聲說話聲,除此之外,秋楓酒家裡再無別的聲音,一絲異樣也無。
熊清伏在屋頂,心裡火燒火燎的焦急。要在這一大片房屋裡找一個被關起來的人,還不能打草驚蛇,談何容易。
正在此時,牆邊忽然冒出一個人頭。
八號扒在牆頭上,揮手指指東邊,壓低聲音:“那邊院子。”
熊清深吸口氣:“多謝。”
八號的頭又沉了下去。
熊清轉身,輕手輕腳在屋頂上走動。
秋楓酒家雖大,幸而各處房屋都連在一起,熊清沒費什麼力氣就到了東面一間房屋的屋頂。
他四處看了一圈,心砰砰跳起來。這裡的確有個空無一人的小院。再仔細看去,院角一叢野花裡隱隱約約卡著幾個紙團。
熊清握緊劍,正要跳進院中,忽聽腦後風聲一響!
他大驚回頭,迎面一條細長的黑影蛇一樣向他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