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魔(1 / 1)
熊清餘光掃見一道紅影,手中劍硬生生頓住,大叫一聲:“師——!”他叫出聲時長鞭已捲上他的脖子收緊,下一個字竟活活憋在喉嚨裡。
熊清瞬間汗透重衣。萬幸紅鸞發現是他,右手一收,長鞭嗖的一聲回到袖子裡。
熊清驚魂未定,摸著脖子,溼漉漉一片血腥。
紅鸞似乎有點抱歉:“新打的九節鞭還用不順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偷偷摸摸做什麼?”
熊清見她說話如常,方鬆口氣:“我來找我師父,我以為他,他——”
他頓住。
紅鸞微微昂起頭,一片陰影落在她臉上,那雙溫柔嫵媚的眼睛竟有幾分寒意。熊清心頭閃過一絲不詳,啞聲道:“他人呢?我聽說他被關了起來。”
紅鸞抱起手臂,冷笑:“上回跑了一個奴隸,原來是跟你報信去。”
熊清一下愣了。聽紅鸞的意思,逍遙子就是被她關起來的。紅鸞瞧了他一會兒,轉過身輕巧躍下屋簷:“跟我來。”
秋楓酒家一間廳堂裡,紅鸞、謝良、秋三娘圍成一桌,向熊清講了來龍去脈。
熊清聽完差點把桌子掀了:“他要去找唐鍥報仇,你們就把他鎖起來?!還是鎖在地底下?!”
謝良立刻澄清:“跟我無關,她的主意。她們的主意。”
熊清望向紅鸞和秋三娘,這兩個人居然結成同盟,一起瞪著他。
熊清無力了:“師孃……”
紅鸞手託著腮,長長的眼睫垂下,看起來十分苦惱:“你師父剛養好傷就不見了。幸好我發覺的快,否則只有去唐門找他。”
秋三娘也一改冷漠,眉目間顯出淡淡憂慮:“他就算到了這裡,也逃過不下五六回。我們實在沒辦法才把他關起來。”
熊清低下頭,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裡,已經不知如何是好。
紅鸞嘆口氣,聲音轉冷:“熊清,唐門太兇險,你不準把逍遙子放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秋三娘冷聲道:“我也不會放過你。”
熊清整個人都趴到桌子上,無望地仰頭看向謝良。謝良聳聳肩:“別看我。你師父已經瘋魔了,沒法子。”
熊清痛苦萬狀:“他到底怎麼了?”
謝良眼中全是坦坦蕩蕩的嫉妒,陰陽怪氣道:“人家以前是少年天才,江湖人稱多情公子,風流七少,暗河一枝花——”
咣噹一聲,他被紅鸞踹到桌子下。
謝良頑強地爬起來:“結果被老大坑了,一坑還坑了倆,他咽得下這口氣?不能向老大報仇,不能向武當派報仇,那他總得找個人報仇吧,不然活著幹嘛。”
紅鸞和秋三娘聯手將他打出去,但熊清聽了他的話,倒深以為然。等紅鸞和秋三娘回來後,他平靜地緩緩地提出:“我能不能同我師父談談?”
兩個女人立刻如臨大敵。
熊清早想好說辭:“師孃,我見過師父躲在九道山裡的模樣。根本沒有人樣。你們一直把他關著,同他呆在山洞裡有什麼區別?讓我見見他吧。我去勸一勸,說不定他就回心轉意了。”
紅鸞和秋三娘對視一眼。
熊清又信誓旦旦道:“你們可以守在門口,我們想逃也逃不走。”
紅鸞聽了他的話,沉默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麼。她緩緩垂下眼睛,神情黯然。
熊清終於見到了逍遙子。
一間地下密室,一盞燈,一張床,幾本書,一個人。
那個人聽見聲音回過頭,熊清險些叫出來。
事隔幾月,逍遙子竟然變得完全不像逍遙子。他長髮凌亂,臉頰凹陷,看著熊清時佈滿血絲的眼中只有深深的陰鬱。他又成了困在深山裡的幽鬼。
熊清似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全身發冷。
逍遙子開口時聲音極其沙啞:“是你。”
熊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逍遙子站起身走到屋角,指著屋頂一個隱蔽的通風口:“我每天都把紙團從這裡彈出去,還好你總算來了。快帶我出去,不然把你的劍給我。”
他就那樣直直地盯著熊清。熊清終於明白謝良為何說逍遙子瘋魔了。
好似一個顫巍巍懸在桌沿的瓷瓶,輕輕一碰就會摔落粉碎。逍遙子也是一樣。他像在極力穩住心裡什麼東西,稍一鬆懈就要全盤崩潰。陰鬱迷狂痛苦委屈歉疚悲愴,種種情緒在他眼中翻滾沸騰,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良久,熊清終於開口:“師父,師孃希望你好好活著。”
逍遙子沉默地看著他,眼神竟有幾分絕望。
熊清迎向他的目光,斬釘截鐵道:“師孃說過,我也說過。想活著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逍遙子依然沉默。
很久很久,久到熊清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忽然輕聲道:“如果這是最後一件事。”
熊清一愣。
逍遙子負手立在昏暗的燭光裡,一字一頓道:“如果這是我這輩子想幹的最後一件事。”
熊清聽他一說,不知為何鼻子一酸。他沉默了很久,心裡天人交戰,最後終於道:“行,我和你一起去。”
逍遙子道:“不用,把你的劍給我。”
熊清堅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逍遙子不說話了。
熊清站在屋角,舉劍向著那個通風口比劃了幾番,而後凝神聚氣,氣貫右手一劍劈出!
轟隆一聲巨響,勁風撲面,灰塵飛揚。通風口被劍氣破出一個缺口,磚塊碎石嘩啦啦落下,明亮的陽光一下照亮斗室。逍遙子拉著熊清從缺口一躍而出。
重見天日後逍遙子精神大振,熊清使盡力氣才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一路飛簷走壁,翻出圍牆跳上馬時熊清忽然聽見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逍遙子!”
熊清回頭看見陋巷盡頭秋楓酒家的門口衝出來一個紅衣人影,頓時滿心愧疚,拉了一下逍遙子衣袖。逍遙子勒住馬韁的手也頓了頓。但紅鸞並沒有追上來,來的是一道打著旋的黑影。
逍遙子猛一揚手接住。
那是一把長劍。
紅鸞最終還是放手了。
逍遙子看著他的劍,忽然仰頭大笑,一抖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幾圈,長聲嘶鳴。他舉起長劍晃了晃,似在向望著他的紅鸞致意,而後頭也不回打馬而去。
春風吹過,熊清心中輕快起來,至少手中有劍的逍遙子又變回了逍遙子。
他們再次踏上進川的道路。
川蜀之地彷彿與熊清有種斬不斷的聯絡,讓他一次次往返。這回要去的地方是唐門總舵。
路上逍遙子告訴熊清,唐鍥平日住在重雲樓上,重雲樓高七層,是唐門重地。唐門三傑雖已殞命,四煞仍在,鎮守重雲樓,外人不可近。
熊青忍不住打斷他:“你怎麼知道的?”
逍遙子頓住,半晌才道:“榮引殺了三傑中的唐竭,早將唐門摸清楚了。”
熊清默然。
逍遙子微微笑道:“你要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
熊清頓時氣道:“放屁!”
逍遙子拉轉韁繩,靠近他的馬,抬手一鞭子抽過去,喝道:“你在跟誰說話!”
熊清低頭躲開他的馬鞭,策馬狂奔一陣,回頭咧嘴笑道:“你不是天天吵著不當我師父嗎。”
逍遙子簡直說不出話來,舉鞭指著他:“你你你!”
熊清大笑。
春風和暢,草長鶯飛,還能開開逍遙子的玩笑,他的心情很久沒有這樣好過。縱然他們是要去殺人,現在也影響不了他分毫。
連日奔波勞頓,長路盡頭終於出現一片連綿青山。
唐門總舵就在茫茫群山之中。
熊清和逍遙子在山腳一處客棧歇下。晚間點起燈,關窗鎖門,逍遙子神情凝重下來:“明天我們就進山——把茶放下!”
熊清連忙放下茶杯,嚴肅地點頭,靜待下文。
逍遙子看了他半天:“……你變了。”
熊清一下子嗆住,吭吭咳嗽,激烈道:“什麼意思!”
逍遙子道:“我們明天要去殺人,你卻還在喝茶。”
熊清又點頭:“我知道明天是去殺人。我已經殺過很多人。”他想了一會兒,“我不想殺人,可如果是你的仇人,那就沒關係了。”
逍遙子神情複雜。
熊清趕緊換個話頭:“進山後我們直接殺進唐門?”
逍遙子沉默片刻:“晚上進去。”
第二天清晨,兩人上山。熊清本以為晚上就能找到唐門,誰知轉悠了整整一天,眼前還是連綿不絕的綠樹山石,連一點人煙也看不到。
逍遙子倒很從容,沒事兒一樣在樹叢間慢慢前行,時不時抬頭望望天空,又四處摸摸樹幹,眼中偶爾閃過一絲光亮。
熊清一言不發跟在他後面。
時隔太久,他又見到了殺手本色的逍遙子。那樣的機警敏銳,彷彿是循著野獸氣味而去的獵手,隨時準備出手將獵物拿下。
熊清一時感慨萬千。
他知道紅鸞不讓逍遙子去唐門是怕他送死,所以將他關起來。
熊清當然也希望他好好活著。
可比起被關在密室裡消沉陰鬱的逍遙子,他發現他寧願見到眼前這個精神振奮趕赴險境的逍遙子。
熊清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但無論如何,他們已走到這裡。他也看見,前面的山坳裡出現了一片星星點點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