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線索(1 / 1)
風聲輕緩,曠野寂靜。
熊清終於站起來。
站起來時已沒有眼淚。
他褪下一件衣服鋪在地上,將散落在地的白骨碎末捧起來放上去,唯恐遺落一點。放好後,他把衣服擰緊,綁在背上。
老獄卒一直靜靜地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熊清又撿起自己的劍,拍掉上面的塵土,問道:“您說您把那個小孩帶走了,帶去了哪裡?”
老獄卒嘆口氣,用哆嗦的手背擦擦眼睛:“我剛把他抱到牢城外面,兩個穿黑衣服蒙著臉的人過來,把他搶走了。”
熊清警覺道:“黑衣服?唐門的人?”
老獄卒擺擺手:“不像。唐老爺的人不是那樣的做派。”
熊清深深吸口氣:“他們有沒有說什麼話?有沒有說把那個小孩帶去哪裡?”
老獄卒道:“沒有。他們搶了他,很快就溜了,我追不上。”
熊清沉默一會兒:“多謝。”
他轉身離開,走出很遠,背後老獄卒突然揚聲道:“如果你真是趙婉那個孩子——”
熊清回過頭。
空曠的荒野裡一個佝僂老人,躊躇片刻,最後向他揮了揮手,只說了一句:“保重。”
熊清咧嘴笑了一下,也衝他揮揮手中的劍,然後轉身。
明晃晃的陽光照在路上,他一手提劍,揹著趙婉的骨灰,一步步向前走去。
背後沉甸甸的重量讓他有種近乎悲壯的安心,好像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麼能摧毀他。
熊清回到青城鎮時已是夜半。
他一路摸回楊孝行的醫館,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
熊清心頭一跳,連忙閃身躲到樹下陰影中。
醫館大門緊閉,四周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熊清凝神看去,發覺醫館門下流出一大灘暗紅的血,慘白月光裡寒氣瘮人。
他頸後汗毛根根豎起,悄無聲息拔出劍,一步一步向醫館靠近。
剛剛走到門口,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熊清我知道是你!門堵了!從後院進來!”
熊清默默將劍插回劍鞘,繞到後院翻牆跳進去。
一個血人迎面跑出來:“快去把前門打掃乾淨!明天還要開張!”
熊清震驚道:“你跟誰打架了?”
楊孝行道:“唐門。”
熊清慌忙衝到前門,乍看之下整個人都懵了。
廳堂堆著小山似的屍體,將前門堵個嚴嚴實實。滿屋子都是嗆得人出不了氣的血腥味。四面牆上密密麻麻釘滿各式各樣的暗器,血泊裡還浮著許多細針。
熊清晃了晃,扶著門框:“你把唐門怎麼了?”
楊孝行道:“沒怎麼。他們找過來,問唐鍥是不是我殺的,我說是。然後就這樣了。”
熊清心情極其複雜:“……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楊孝行挺胸抬頭道:“誰讓我是你師父。”
熊清只有迅速逃開。
他跑進逍遙子的屋子。薛平站起身:“他已經好多了。”
熊清剋制地把他推出去,關門。
逍遙子依然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見聲音,目光轉過來。
熊清避開他的目光,走到床邊坐下,沉默很久,輕輕道:“我把趙婉的骨灰揹回來了。”
逍遙子一點聲息也沒有。
熊清低頭看著地,苦笑一下:“我有很多很多事想問你。如果趙婉是我娘,那麼我爹,我爹……”
他說不下去了。那個名字死死卡在他喉嚨裡,像一片尖銳的刀刃。
熊清停頓一會兒,方才勉強開口:“你一定認識我爹孃。我為什麼現在才知道,現在才知道——”
他慌忙伸手按住眼睛,沉默。
良久,他才放下手,笑道:“我先回去找師孃來照顧你,然後再去查一查我被誰賣作了奴隸。”
他仍然沒看逍遙子的目光。
他實在沒有勇氣了。
逍遙子是為了救他受的傷,又是他做的決定讓逍遙子變成現在這樣。
偏偏楊孝行還在這時候闖進來:“說完沒有?完了趕緊收拾去。”
熊清站起來,邊往外走邊道:“我明天出去——”
楊孝行打斷他:“又走!你到底什麼時候學蠱術?”
熊清嚇了一跳,慌忙把他往門外推,大聲掩飾道:“什麼東西!出去說出去說!”
楊孝行左手往他肩上一搭,熊清渾身一寒,立時動不得了。
楊孝行勾肩搭背地把他拉到逍遙子面前,笑嘻嘻道:“忘了告訴你,他現在是我徒弟了,黑水教的傳人。我救你一命,全看他的面子。”
熊清但凡還能動彈,就要當場拔劍跟楊孝行拼了。
可惜他動不了。
逍遙子靜靜地看著他。
熊清無法形容他的目光。如果楊孝行沒有把他拽出門,他一定會在那樣的目光裡心痛至死。
薛平走進屋,反身把門關上。
楊孝行這才鬆開手,洋洋自得道:“現在講明白了,你不用再擔心。”
熊清沒有一點力氣跟他說話了,默默走到前門將屍體一具一具拖到後院掩埋。如今只有濃重的血腥才能讓他稍有安定。
一直忙到天明,熊清疲倦地告訴楊孝行:“我今天去找人把他接走,你不用再照顧他。”
楊孝行想了想:“那你快點回來。除了薛平,其他的大夫都跑光了。我也要出門。”
熊清連連點頭,又想起一樁事,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什麼地方在販賣奴隸?”
楊孝行忽然笑了。
熊清一下子警覺起來。能讓這個魔頭笑的絕對沒有好事。
誰知楊孝行只是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來,師父給你說。”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青玉印章,遞給熊清,豪情萬丈道:“去青玉樓,隨便選。”
熊清一時沒反應過來,翻看那枚印章,隨口道:“青玉樓?”
印章掉在地上。
熊清吃驚地瞪大雙眼:“青玉樓?!青玉樓是販賣奴隸的?”
楊孝行笑容滿面:“沒錯,莫青玉就是幹這行的,一家獨大。去吧,報我名字,奴隸隨便挑。”
熊清心裡狂跳,蹲下去把印章撿起來,看見上面刻了一個“莫”字。
熊清再一次策馬狂奔。
他得先回秋楓酒家找到紅鸞,而後再去青玉樓看看。那枚印章和楊孝行揚揚灑灑為他畫的地圖都收在懷裡,像團炭火時時刻刻烤著他。
他並不知道他當奴隸時是在什麼地方,但楊孝行至少給他指了個方向。
運氣實在太好,好到他有點不敢置信。
一路奔波,到了秋楓酒家的陋巷外,熊清跳下馬,忽然停住了。
他還記得同紅鸞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他要勸逍遙子回心轉意,別去唐門。
結果現在逍遙子重傷,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楊孝行那裡。
楊孝行曾把紅鸞擄走,還給逍遙子下了蠱,同他們可算勢不兩立的仇人。
熊清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地向秋楓酒家走去,苦笑著想他是不是隻有一劍抹死在紅鸞面前。
可是紅鸞並沒有動怒。
她依舊一襲紅衣,靜坐在院中一角,端起一杯酒平淡道:“你師父沒回來?”
熊清站在她面前,想了半天依舊難以啟齒,最後只能沉默地跪下。
紅鸞哼了一聲,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熊清這才發現她臉色酡紅,早已微醺。
紅鸞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一頭青絲無釵無環,斜斜鋪下。她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一言不發,目光發直,看也不看熊清。
熊清不敢說話,也不敢起來。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紅鸞才有些嘲諷地笑道:“屍首帶回來了嗎?”
熊清頓時出了一頭汗:“……師孃,師父活著呢。”
啪的一聲,紅鸞手中的酒杯摔碎在桌上。
她站起身,睜大眼睛,聲音一下子飄忽:“他在哪兒?”
熊清咬著牙,萬分艱難道:“他受了傷,我找楊孝行幫忙救他,他現在在青城鎮楊孝行的醫館裡。”
話音一落,他衣襟一緊,迎面就是一個耳光。
紅鸞聲音都啞了:“你把他留在楊孝行那裡?!自己跑回來了?”
熊清眼冒金星,哀聲:“師孃,我就是回來找你——”
啪的一聲,他再次被打得偏過頭。
“你還有臉回來?”
熊清心裡苦得翻江倒海。他無法解釋,而且他忽然發覺紅鸞的話實在有道理。
他的確沒臉回來。
後來謝良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邊拖開他一邊連聲叫道:“嫂子!你先去青城鎮!”
紅鸞終於罷手,一陣風一樣沒了影。
謝良低頭吼道:“你看她那樣還不躲,等著被打死嗎!”
熊清擦掉滿嘴血,苦笑:“打死活該。”
謝良嘆口氣,放低聲音:“怎麼回事?”
熊清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謝良評論道:“果然打死活該。”他唉聲嘆氣往外走,“我還是跟著跑一趟吧。”
熊清站起身:“你們先走,我要去青玉樓。”
謝良忽然僵住,半晌回過身,怪叫道:“你被打傻啦?”
熊清不答,從他身邊走過,去巷口牽起自己的馬。
有紅鸞和謝良過去,總算可以放心了。
他跨上馬,從懷中拿出楊孝行畫的地圖,看了一會兒,揚鞭策馬,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