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畫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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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的一聲!

高臺上疾風捲過,嗡鳴龍吟震顫四方,良久方絕。

熊清額邊滲出涔涔冷汗。咫尺之遙,周天海巍然不動,反手執劍擋在臉前。熊清的劍尖正正刺在周天海的劍上,再不能向前分毫。

片刻後,咔嚓幾聲,周天海臉上的面具爆出數條裂紋,幾片碎塊紛紛落下。熊清看見他半張臉上浮出一絲毫無感情的笑意:“你想殺我。”

熊清攥緊劍柄,咬牙道:“不錯。”

周天海摸了摸臉上碎裂的面具,輕笑:“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左手輕輕一彈,彈開熊清的劍,站起來朗聲道:“承蒙諸位抬愛,將此大任讓與我門下弟子……”

熊清聽不清周天海在客套什麼了。

他踉踉蹌蹌退到一邊,提劍往臺上一刺,雙手扶著劍柄穩住身形,強忍下喉嚨裡翻騰的腥氣。

剛剛那一劍他已使出全力,卻仍趕不上週天海出劍的速度。兩劍相撞後,他只覺劍尖似刺中千年寒冰,深厚寒氣剎那襲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隱隱發痛,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暗河老大果然名不虛傳。

周天海向著臺下說完話,忽然出手,一掌拍在熊清背上。

熊清猝不及防捱了他一掌,整個人斷線紙鳶一樣飛了出去。急速下墜中熊清心都要炸了,看看要撞上地面,背後衣服突然一緊。

周天海不知何時急撲而下,抓住他的衣服,將他輕輕放到地上。

熊清出了一身大汗。

他不知周天海是戲耍他還是下馬威,但這做派像極了當初的逍遙子。逍遙子總喜歡一聲不吭把他推下一個地洞,一個瀑布或者其他什麼地方,似乎十分愛看他大驚失色的樣子。

熊清微微苦笑。逍遙子再也無法捉弄他了。

正暗自神傷時,有人輕輕拽了他一下。熊清回頭,見木木託斯羞澀地笑:“厲害。”

其他幾個殺手站在一邊,目中都露出或多或少的讚許。花不敗拎著軟劍,親親熱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暗河的人,卻敢對周老大如此不敬,佩服佩服。”

熊清聽他那幸災樂禍的語氣,簡直無話可說。

幸而走到前面的周天海回頭叫他:“熊清。”熊清分開眾人,跟上去。

周天海負手前行,頭也不回:“好好休息兩個月。幹完這趟,不會虧待你。”

熊清跟在他身後,沉默不語。周天海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你若能取下‘蟻穴’,我便放你離開暗河,也不找你師父的麻煩了。”

熊清一下子抬起頭,半晌道:“我不信。”

周天海並未回答,抬手指著面前一座小院:“這兩個月,你住那裡。”

熊清勉強回了一聲好,從他身邊經過,走向小院。沒走多遠,他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是逍遙子以前住的地方。”

熊清心頭一跳,回過頭,見周天海立在原地,默默看著他。

熊清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扭頭衝進小院關上門。他雖明知這是周天海懷柔的手段,仍不免動容。

隔了很久,他才冷靜下來,抬頭打量這處小院。院中有棵高聳的梧桐,四周地上卻無落葉,一片乾淨,像是經常被人打掃。

熊清嘆口氣,走過院中石徑,推門進到屋中。

屋裡窗明几淨,也是一塵不染。桌上放著茶杯茶壺,床上整整齊齊疊著被子,好像逍遙子只是臨時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熊清轉了幾圈,又傷感又好笑,五味雜陳。

逍遙子隱居的那間木屋一片混亂,屋裡堆滿酒罈和下酒的瓜子。想來在暗河不敢太過放肆。

沒一會兒,五味雜陳就只剩下好奇了。因為他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木箱上了鎖,上面鋪了層薄薄的灰。

熊清沒再為難自己,迅速劈開鐵鎖,開啟木箱。

木箱裡居然堆了一堆金條銀條。

熊清正在思索要不要物盡其用,餘光掃見金條邊露出的一角紙片。他立刻把金條銀條搬出一些,小心翼翼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紙折了兩折,紙背隱隱透出墨跡。

熊清看見自己的手又哆嗦起來,趕緊把紙鋪在地上,慢慢展開。

紙上是一幅褪了色的畫。畫上兩名少年並肩而立,各提一把長劍。大一些的那個目光堅毅,神情隱忍,小點的雖面露微笑,眼中還有是些驚疑不定。

一滴水珠落在紙上,慢慢暈開。

熊清忙擦了擦眼睛,再仔細看去,不由咧嘴笑了。年少的逍遙子眉清目秀,身形消瘦,簡直像個姑娘。

而站在他身邊的少年已有了幾分男子漢的氣概,彷彿隨時會抽出長劍,奮勇向前。

熊清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看到年輕的榮引。

他蹲在地上,痴痴地盯著畫,直到一道黑影從門口慢慢移進來,落在畫上。

熊清抬起頭,見一個佝僂的老人拿著掃把,沉默地站在門口。他趕緊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老人。

老人的目光卻一直凝聚在畫上。良久,他沙啞道:“我畫的。”

熊清一愣:“什麼?”

老人枯枝般的手顫抖地指著畫:“我畫的,他們兩個。”

熊清心裡砰砰直跳,忙把畫撿起放在桌上,又把老人請進來坐下,問道:“您見過他們?”

老人沙啞地笑了:“我在這個院裡掃了幾十年的地,平日無事,愛畫上兩筆。”他指著畫上的榮引,“他本來住在另一間院子,卻總是溜過來,兩個人一起偷偷喝酒。”

他衝熊清眨了眨眼睛,低聲道:“你要是想喝兩口,我可以搞到。價格絕對公道。”

熊清眼眶發熱卻又忍不住笑:“他們還會幹什麼?”

老人癟癟嘴:“練劍,打架。後來大了,整天出去殺人,很少回來。”

熊清心裡閃過一片陰影,壓低聲音道:“你聽說過趙婉這個人嗎?”

老人哼了一聲:“我聽說過?暗河每個人都聽說過。”

熊清聽得話裡有話,趕緊起身關門,回來坐下,急切道:“你同我說說。”

老人顯擺似的捻了捻鬍鬚,慢吞吞道:“當時榮引八抬大轎把趙婉娶回來,鬧得驚天動地。大家都去賀喜,唉,可惜那天逍遙子不在,沒人勸他。”

熊清咬緊牙。逍遙子勸過,榮引不聽。

“我也擠過去看了一眼,那趙婉穿了身紅嫁衣,真是好看。結果第二天,榮引就被老大派出去了,接了個唐門的活。趙婉一直在這裡等他。

過了段時間,我聽見人說榮引得手了,正趕回來。當天晚上,趙婉和她那個孩子就被送走。榮引回來撲了個空,立刻就去跟老大拼命。”

老人苦笑:“老大是什麼人,拼得過嗎。何況暗河的規矩擺在那裡,榮引實在有些不知高低。我聽堡裡的老於說,那天暗河堂真是精彩紛呈。逍遙子救了榮引一命,又不知怎麼勸動老大,讓榮引去九道山莊待著。

老大說,他給趙婉買了宅子,母子倆安頓得好好的。榮引要是再不安分,就別怪他真不客氣——”

咣噹!稀里嘩啦!

桌子翻倒在地上,茶壺茶杯全部碎得稀爛。熊清站在狼藉中,氣得渾身發抖:“他哪裡安頓好了趙婉。他把趙婉送給了唐門。”

老人坐在椅子上不動,抬起眼皮,輕輕道:“沒錯。我聽說了。”

熊清抓緊劍柄,低聲怒吼:“可是榮引不知道。榮引一直不知道。”

老人點點頭:“沒錯。”

熊清忍不住拔出長劍。

老人定定地看著他,淡然笑道:“你覺得老大無情無義?讓榮引一直以為趙婉活著,算無情無義?”

熊清喉嚨一哽。他想起九道山莊的夕陽。夕陽下榮引靜靜拄著拐,立在簷下,聽風裡飄蕩的似曾相識的歌聲。

他聽到歌聲時,是不是將唱歌之人想成了趙婉。

榮引到死都以為趙婉在遠方好好活著。

算不算無情無義。

熊清垂下頭,插了幾次才將長劍插回劍鞘,疲憊道:“多謝。”他已不想再同老人說下去。每一次撥開迷霧,他都心力憔悴,如受重傷,但下一回,他又會奮不顧身撲進去。一遍一遍,咬牙切齒,慢慢拼出他的過去。

老人站起來,吃力地扶起桌子。熊清過意不去,伸手幫了他一把。老人笑了笑,拿過掃把,一下一下掃地。

熊清看著他不疾不徐的動作,漸漸神遊天外。

老人低著頭,漫不經心道:“榮引,就叫榮引。”

熊清回過神。老人掃了他一眼:“你是第二個不願意改名字的人。”

熊清怔住。

老人沙啞地笑笑:“你的眉毛眼睛,很像趙婉。”說罷,慢慢轉身離開。

熊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日頭西斜,他終於動了動,解下背上趙婉的骨灰,把那副畫像捲進去裹緊,綁回背上。

他依然痛恨周天海,卻無法不感激周天海這個安排。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梧桐颯颯,他閤眼睡去,一夜安穩。

兩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周天海計劃周密,十分嚴苛。十名殺手不斷演練,最後只勉強讓他滿意。

而今已到了整裝待發的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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