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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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清的行裝已收拾完畢,正抓緊最後的時間喝酒。

這兩個月,逍遙子私存的金條銀條少了一半,全被熊清換成了酒。

老人開出的價格的確很公道。在暗河裡想喝到一點酒,的確很不容易。

喝著喝著,忽的一聲,木木託斯從視窗跳進來。熊清嚇了一跳,趕緊將酒往床下藏,回頭一看是她,狼狽道:“我鎖了門!”

木木託斯認真道:“所以,我從窗戶進來。”

熊清無言以對,站起來:“是不是該走了?”

木木託斯點頭:“該走了。”

熊清又把酒壺拿出來,仰頭猛灌。他不知今日一去,還有沒有命喝酒。

木木託斯默默等他喝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熊清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木桌和床上。

逍遙子在這裡住了很多年。而今他也住了兩個月。他走之後,又會有其他人來。後來的人還會不會在乎這裡曾經發生的事。

熊清輕輕嘆口氣,關上兩扇門,落鎖。

院中梧桐飄下一片落葉。熊清走過去,又倒回來撿起它,小心放進裝著夏芸玉牌的布袋裡。

木木託斯站在一邊,忽然輕輕道:“你喜歡這裡?”

熊清搖頭:“不。”

他沒再說下去。木木託斯看了他一會兒,悄悄垂下頭,臉上不知為何浮起一絲紅暈。

兩人到了暗河石堡外的河邊空地,其他八名殺手已等在那裡。暗河門下四人依然同其他幾個分開站著,兩個月下來,兩幫人並不怎麼熟絡。

熊清自然而然同木木託斯一起走到宣鶴那邊。宣鶴大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又偷喝酒了?當心我告訴周老大。”

熊清叫道:“別別別!幹完這一趟,我請你喝到飽。”

宣鶴大笑。南宮子安哼道:“幹完這一趟,還用你請?金樽清酒,珠玉美人,要什麼沒有?”

花不敗忽然輕輕一點熊清的肩膀:“你有過女人嗎?”

熊清一下子面紅耳赤。

幾個人鬨堂大笑。木木託斯偷偷地瞥一眼熊清,也抿嘴一笑。

暗河四人陰陰地看過來,又調開目光,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過了片刻,周天海從石堡中出來。他已換了一副新的面具,快步走到岸邊:“走。”

岸邊停了十一條快船,眾人依次上船。周天海坐了第一條,熊清在最後。船伕撐起竹篙,在狹窄的水道中蜿蜒前行。出了水道,過黃泉河。無論走多少次,熊清都覺得過這條河,像是從地府回到人間。

河對岸的涼亭邊已拴了十一匹馬。眾人各牽一匹跨上去,奔至一條岔路口停下,隱在路邊樹林裡。按照事先計劃,周天海帶著四名暗河弟子向東而去。

半個時辰後,宣鶴和花不敗兩人往西奔去。

又過半個時辰,南宮子安和尹空各自上路。

這些人都走得沒了影,熊清才和木木託斯上馬前行。木木託斯早換成漢人裝束,同熊清扮作一對情人,曉行夜宿。

熊清初時滿心憂鬱。往常伴在他身邊的一直是夏芸。只有夏芸。

那個時候夏芸一天到晚嘰嘰喳喳,拖著他跑來跑去,生氣時還會瞪他一眼,打他一拳。出了事,也曾撲在他懷裡痛哭。

而今木木託斯不怎麼愛說話。熊清同她多說幾句,她的臉頰便會發紅。熊清也不好意思再講。一路上沉悶的很,幸而後來也就習慣了。

不日又望見前方一座城池。

熊清和木木託斯牽著馬走進城。木木託斯從行囊中拿出地圖看了一眼:“過了餘城,就快到了。”

熊清看看天:“今晚住下,明早再走。”

木木託斯點頭。

兩人找了家客棧住下,又聽小二說一條江水穿城而過,江邊好景緻。熊清想著閒來無事,不如去看看。見木木託斯坐在屋角發呆,索性也將她帶上。

兩人出了客棧,慢慢走到江邊。夜幕四合,江風吹來,岸邊泊著一排燈火通明的畫舫,照亮了半面江。尚未走近,已有歡聲笑語和絲竹管絃之聲順風飄來,十分熱鬧。

熊清有些後悔了。如果沒有帶木木託斯,他大可以過去逛逛。

木木託斯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臉紅紅的:“我們,一起過去。”

熊清忍不住哎呀一聲。木木託斯雖是個厲害的殺手,於人情世俗倒不怎麼通達。

可是她既已出口,他不好駁回,只有沿著江邊慢慢往前走。木木託斯見著這紅火熱鬧,十分開心:“我們進去?”

熊清只有道:“不能進去的。我們看看就回去。”

木木託斯遺憾地癟癟嘴,一言不發地點點頭。熊清回頭看她一眼,再次生出萬千感慨。若是夏芸,還由得他說去不去,早一腳踢過來了。

熊清悶頭走著,忽覺得衣袖被輕輕一拉。他回過頭,見木木託斯滿臉欣羨,指著一條畫舫:“真漂亮。”

那條金碧輝煌的畫舫足有兩層樓高,夜幕下分外出眾。二樓欄邊站了數個花容月貌的女子,攥著各色巾帕,向江邊行人嬌笑。

熊清漫不經心看了一眼,點點頭:“漂亮。”他剛剛低下頭,突然又抬了起來!

這條畫舫上掛了一塊牌匾,上書“馥香閣”三個字。

一股寒顫從腳底升起,熊清僵在原地,揉揉眼睛,又看去。明晃晃的燈火照亮的千真萬確是“馥香閣”。

熊清心裡狂跳,兩手發抖,呼吸急促。木木託斯覺出異常,悄悄握緊短棍,警惕道:“怎麼?”

熊清嚥了口唾沫,扭頭道:“你先回客棧。我進去看看。”

木木託斯鬆了手,眼中閃過失望之色,垂下頭獨自離開。

熊清一直站在畫舫前,手中已攥出冷汗。莫非當真這麼巧,或是老天開眼,讓他撞上大運。

他一步步踏上這條畫舫,立刻有兩名錦衣女子笑嘻嘻地迎上來:“公子裡面請。”熊清等不及走進去了,啞著嗓子問道:“你們這裡有一個叫清荷的人嗎?”

那兩個女子對視一眼,搖搖頭,卻又笑道:“馥香閣佳人眾多,公子何不進去看看。或有滿意的,也未可知。”

熊清見她們搖頭,心便沉了下來,勉強進去,靠窗坐下。立刻有人擺上果品酒菜,熊清拉住她,又問:“你們這裡老闆是誰?”

那個姑娘噗嗤一聲:“想見我們老闆,可難的很。”

熊清解下長劍,噹啷一聲擲在桌上:“請他一見。”

四周立刻安靜下來,酒客們驚異地扭頭看他。熊清不管,一字一頓重複:“請他一見。”

那姑娘睜圓眼睛,遲疑一會兒,轉身走了。

馥香閣的老闆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一舉一動,同船中那些年輕女子大相徑庭。

熊清拱拱手:“冒犯了。請問尊姓大名。”

老闆拿把小扇輕輕扇著一爐香,淡淡一笑:“風月之名,素蘭。”她抬起眼,波瀾不驚地看著熊清,“這位公子,找我何事。”

熊清緊盯著她,緩緩道:“我想打聽一個人,十年前她在這裡住過。”

素蘭的手停了停,而後繼續扇著香爐。繚繚輕煙升起,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熊清雙手握緊:“素蘭老闆認不認識清荷?”

素蘭垂眼望著香爐,長久的沉默。

熊清靜靜等著。

輕煙漸淡,素蘭終於輕聲道:“竟然都有十年了。”她緩緩站起身,走至窗邊,推開窗,任江風吹進屋中。

熊清看著她鬢角髮絲被風吹散,喉嚨忽然哽住。

素蘭望著窗外夜色,慢慢道:“你叫什麼名字?”

熊清咬緊牙:“熊清。”

素蘭沉默良久,輕輕苦笑:“你總算回來了。‘熊清’是唐鍥給你改的名字。”

熊清心跳一滯:“你去過唐門?”

素蘭道:“去過一次。那個時候她剛剛生了孩子,託產婆給我帶的訊息,讓我去一趟。”

熊清霍然站起來,顫聲道:“什麼孩子?”

素蘭回頭,眼神中有些悽楚:“她和唐鍥的孩子。”

熊清氣血上湧,撞得腦門生疼。片刻之後,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那她找你去幹什麼?”

素蘭輕輕嘆息:“她拜託我把你和那個孩子帶出唐門。她那時已準備豁出性命——”

“刺殺唐鍥。”熊清沙啞道。

素蘭沉默,轉身扶著窗稜:“沒錯。可惜你已長大,我實在沒辦法,只帶出了那個嬰兒。”

熊清眼前一陣陣模糊,聲音發抖:“那是個女孩。”

素蘭道:“是個女孩。我把她養到十歲,送她去了另一個地方。她畢竟也算趙婉的骨肉,趙婉不會願意她長留在馥香閣。”

熊清不知何時已滿臉水漬:“你送她去了夏家。”

素蘭回過身,輕輕道:“你都知道了。她在夏家,過的還好?”

熊清用力擦臉,可很快又變得潮溼。他鼓足勇氣咧了咧嘴:“很好。她會唱歌,唱得很好聽。我聽過幾次。”他拼命抹著眼睛,“好聽。”

素蘭憂傷地微笑,輕啟朱唇。

熊清又聽到了那支讓他魂牽夢繞的歌。哀婉空靈,伴著一江風聲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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