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素蘭(1 / 1)
素蘭低低唱完。
熊清已經淚流滿面。
素蘭看著他,有些悲哀地笑了:“這是趙婉自己作的曲子,一直沒有填上詞。我很喜歡,便央她教我了。若用琵琶彈出來,更好聽些。”
熊清沙啞道:“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素蘭輕輕道:“清風引。”
熊清喃喃念道:“清風引,清風引。”
素蘭低下頭一笑,神情有些悵惘:“那個時候,馥香閣還未搬來這條畫舫上。寒菊和綠梅也在……”
十年之前,馥香閣在餘城中最熱鬧的一條街上。
城裡人盡皆知,馥香閣有四位歌姬,色藝俱佳。
一日傍晚,天有小雪。兩名錦衣青年身背長劍策馬而來,呈上重金,慕名求見四人。
素蘭和寒菊、綠梅已來到廳堂。清荷卻在二樓房中,抱著琵琶試她新作的曲子,一彈便入神。
兩名青年有些不滿,其中一個站起身,讓素蘭帶路,前去二樓尋找清荷。
素蘭推開房門。屋裡焚著香,清荷坐在火盆邊,一頭青絲如烏雲瀉地,只穿著一身碧綠紗裙,心神都付於手中琵琶。
青年停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清荷彈至一半,手指凝澀,眉心微蹙,竟似無法接續下去。青年忽然開口,輕聲哼了一段。
清荷目光一動,並未抬頭,順著他的歌聲,指尖連彈。青年輕輕撫掌,為她唱和。
新曲終成。
此時清荷才站起身,撩開頰邊黑髮,向青年一笑。
青年問她,她叫什麼名字。
她回答,清荷。
青年說,清荷不是她的名字。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清荷凝視他很久,而後輕輕道,趙婉。
“我也是到那時才知道清荷的本名。”素蘭笑得哀傷。
熊清垂下眼睛,看著地面。另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他心頭飄過。
“我不叫十三號,我叫嵐。”
他忍不住心中一酸,低下頭,良久才抬起來:“後來呢?”
素蘭輕嘆一聲,款款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小扇,輕撫扇子邊沿,緩緩道:“後來的故事就俗了。無非一個殺手,喜歡上一個歌姬。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我本以為我們四個中,趙婉最有福氣,熬了七年總算熬出頭。榮引前來迎娶她的那一天,當真是滿城轟動。我見她攜子而嫁都能如此風光,都不免心生嫉妒。
那個時候你已七歲,也吵著要乘花轎。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你抱開。你一直哭一直哭,將我一頭釵環都扯了下來。”
熊清咧咧嘴,拼命擦著眼睛。
素蘭說的是他。
他也曾看過那樣一場紅火熱鬧,也曾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大鬧。那些被青玉樓剝離開的記憶又一點點回來。他聽著她娓娓道來,像重新擁有了過去。
“……後來你實在鬧騰得太厲害。趙婉只有把你也抱進花轎。你還從視窗探出來,衝我拼命招手。我一直看著你們走遠,原以為趙婉此去便是撥雲見日了,誰知再見你們,已是在唐門。”
她抬眼望著熊清,雙目波光粼粼,神色竟有幾分淒涼:“熊清,我一直想對你說聲抱歉。”
熊清愣愣地:“為什麼?”
素蘭苦笑:“你素蘭姨沒什麼本事,沒能把你從唐門帶出來。後來趙婉失手了,你也不知所蹤。趙婉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這輩子就求過我這一件事,我卻、我卻……”
她說不下去了。
熊清眼眶發熱,趕緊道:“千萬別這麼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能混進唐門,已經很了不起。”
素蘭垂下眼睛:“本就是煙花女子,這些事不在話下。”
熊清聽得心頭一緊,喉嚨裡哽得發慌。
素蘭看他的模樣,笑笑:“不必介懷。你同我說說,這些年都去了哪裡?”
熊清斷斷續續講了一遍他的故事。素蘭長嘆:“趙婉總算可以瞑目了。你拜逍遙子為師,倒也不錯。那時他偶爾陪榮引前來……”她向熊清眨了一下眼睛,“惹得馥香閣裡的小姑娘神魂顛倒,朝思暮想。”
熊清也笑了。年輕時的逍遙子想必白馬輕裘,意氣風發。可惜他已無緣一見了。
素蘭問:“他現在如何?”
熊清又揉了揉眼睛,勉強笑道:“很好,很好。”
素蘭望了他一眼,點點頭:“好。”又輕嘆,“榮引不來,他也不來了。寒菊和綠梅也去陪趙婉了。就剩我孤零零一個,守著馥香閣,越來越老。”
熊清心中一動,忙從背上解下包袱:“素蘭姨,我把我孃的骨灰背來了。”他解開包袱,小心翼翼捧出一點,放在素蘭桌上的小香爐裡。
他又把其餘的骨灰裹好,背在背上,哀笑:“我娘可以陪著你。”
素蘭靜靜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小香爐,沉默很久,輕輕道:“我只希望你記得一件事,清風引是趙婉平生最愛的曲子。”
熊清點頭:“我明白。”
臨走時一回頭,見素蘭緊緊抱著那個香爐,兩滴晶瑩的淚水落在死寂的灰燼中。
他轉過身離開房間,輕輕關上門,大步走出馥香閣。
夜色已深,有些畫舫裡的燈已熄滅了,有的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落在江水中,闌珊寂寥。
熊清沿著岸邊往前走,江風吹亂他的頭髮。
走著走著,他也開始哼起那個調子,一遍又一遍。
江水滾滾而去。
木木託斯一直沒有問熊清那天晚上去馥香閣幹什麼。直到三天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喊道:“你,不一樣了。”
熊清勒住馬韁,回頭:“你說什麼?”
木木託斯一鞭子抽在馬臀上,趕上來道:“你不一樣了。”
熊清莫名其妙瞪著她,她比比劃劃道:“以前,你不願意,幹這件事。現在你比我還,跑得快。”
熊清默默看著她,一直把她看到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他滿意地拉轉韁繩,繼續前行。
他並不願意同木木託斯解釋。他忽然特別希望能相信周天海給出的諾言。
只要取下“蟻穴”,就放他離開暗河,而且再不找逍遙子的麻煩。
不知為何,素蘭說的話觸動了他心中一個極柔軟的角落。莫名的欣喜和悲哀在他心底翻騰不休。他很想立刻見到夏芸,或者立刻回去找逍遙子和紅鸞,和他熟悉的人過上一種平凡的生活。
他說不出這渴望是從哪裡而來。
他只是一遍遍回想榮引和趙婉的初見。
那麼湊巧,人海茫茫中偏偏是這兩個人相遇。
一個殺手喜歡上了一個歌姬。
而後有了他。
熊清策馬狂奔,嘴角一直掛著一絲悲哀的笑容。木木託斯總是不解地看著他,彷彿覺得他是一個謎團,彷彿很想弄明白他在想什麼,可又屢屢失望。
兩人各懷心思,不日趕到弘木谷。
周天海早在暗河便把這處地形畫給他們看。熊清親眼見到時,仍不免動容。
弘木谷是一道極長的峽谷,一條小道貫穿其中。他站在山崖邊往下望,見兩邊山壁十分陡峭,層層岩石裸露在外,鮮少草木。谷中風聲呼嘯,分外淒厲。
熊清回頭走到木木託斯身邊,木木託斯正踏斷樹枝,準備搭一個簡陋的窩棚。熊清上手幫她。兩人默默幹了一會兒活,木木託斯忽然道:“你怕不怕?”
熊清道:“怕什麼?怕殺人?不怕。”
木木託斯嘆道:“你知不知道,要殺的是誰?”
熊清承認:“不知道。”
木木託斯看了他一眼,輕輕道:“殺手,都是單幹。我第一次遇到十個殺手,一起幹一趟活。”
熊清想著自己的事,出了神,沒有接話。木木託斯等了一會兒,輕輕道:“不知道也好。”
兩人搭起窩棚,將就藏了進去。到了晚間,熊清瞧見山谷中閃過一點微弱的火光,閃了三下,又熄滅。
片刻之後,谷中另一頭也有火光閃了兩下,似在呼應。
熊清悄悄道:“宣鶴,花不敗,南宮到了。”木木託斯在一旁掏出火石,打燃火,點著一根小小的枝條,拋下山谷。
那點火光似流星墜落,很快消失在谷底濃重的黑暗裡。
而後四周再也沒有動靜。
第二天一整天,熊清和木木託斯一直藏在窩棚裡,輪流休息,幾乎沒動過。到了晚上,谷中又有火光閃過,這回閃了三下。
周天海和暗河門下四名弟子也到了。
熊清忍不住低聲道:“尹空怎麼還沒來?”
木木託斯輕輕道:“尹空,愛玩。恐怕路上耽擱。”
熊清沉默了。他想起尹空飛石打人的興奮,不知為何生起一絲不祥之感。
第三天,第四天,谷中再無火光閃起。熊清心中的不詳越發沉重。尹空沒有按照約定趕來弘木谷,他們的計劃便失掉了重要一環。周天海也沒有下一步指令,他們只能躲在這裡不動。
熊清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出尹空被什麼絆住了。
直到第六天下午,他聽見山谷入口處傳來一點動靜,整個人一下子繃緊。那是雜沓凌亂的馬蹄聲。
熊清和木木託斯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從窩棚裡爬出去,輕輕在崖邊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