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花謝(1 / 1)
熊清把夏芸抱到屋角,背過身,擋住她和紅鸞。
一陣窸窸窣窣後,熊清聽見紅鸞輕輕吸口氣,頓時緊張:“師孃?”
紅鸞沉默一會兒,輕輕道:“你轉過來看吧。”
熊清立刻轉身。昏暗燭光裡,夏芸面朝下伏在紅鸞手臂上,身後衣服褪到背心。熊清驚恐發現她雪白的後背上印著一個淡淡的烏青掌印。
“這是什麼?”
紅鸞神情凝重:“慕容冥的毒掌。”
熊清失聲道:“慕容冥?她怎會——”他忽然住口,雙手狠狠揪住頭髮。夏芸從密道里出來時就顯出疲憊,那時他竟完全沒放在心上。
夏芸似被身後涼風吹醒,掙扎一下,輕輕道:“……熊清。”
熊清蹲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急得眼淚都快流下:“你什麼時候被慕容冥打了一掌?”
夏芸閉了一會兒眼睛,苦笑:“說起來真丟人。我逃得慢了些,她左手被炸飛,撞在我背上,就成了這樣。”
紅鸞輕聲道:“幸而如此,不然你現在已經……”
熊清望著夏芸,又氣又急:“你怎麼不早說!”
夏芸向後伸手慢慢拉起自己的衣服,倚在紅鸞身上,輕輕笑道:“你是哪座山上來的猴子,這都不知道。慕容的毒掌只有她們的獨門解藥能解,可她們都死了。”
熊清抓著她的手搖晃,顫聲道:“一定有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他霍然站起身,調頭撲到床邊:“良哥,你知不知道還有誰能解慕容的毒?”
謝良一隻手蓋住半張臉,沉默地搖搖頭。
熊清又衝到門口,拉著楊孝行急切道:“薛平是不是神醫?是不是能解各種毒?”
楊孝行兩手叉腰,望著門外夜色,嘆口氣:“你越來越傻。就算薛平會解毒,青城鎮離這裡多遠?你怎麼帶她過去?”
“我帶她過去。”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響在門外。沈西樓不知何時把馬車趕出了深坑,此刻渾身血汙,臉色慘白,目光卻無比堅定。
熊清一咬牙,回身進屋走到夏芸身邊:“阿蓮,沈西樓帶你去找薛平,薛平一定知道解毒的法子。”
夏芸輕聲道:“沒用。”
熊清心頭一痛,厲聲喝道:“有用!”
夏芸沉默,微微一笑:“我說我沒用。沒能幫上你的忙,盡給你添麻煩。你幫我找到嵐姐,我還沒說過謝謝。”
熊清從紅鸞手中抱過她,嘶啞道:“別說話了。你去青城鎮好好待著,等我來找你。”他走到門邊,正要把夏芸抱上馬車,夏芸忽然抬起手,摟住他的肩膀。
熊清站住,沙啞道:“怎麼?”
夏芸輕聲笑道:“抱我一會兒。”
熊清低下頭。
夏芸眼睛亮晶晶的,微笑時就像他第一次見她那樣好看。
“又是這樣的晚上,又是沈家馬車,可還差一樣東西。”夏芸一眼不眨地凝視熊清,眸子裡盛滿月光。
熊清喉嚨發緊,鼻子發酸:“什麼東西。”
夏芸掙扎著,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塊小小的白玉牌,顫巍巍舉到熊清面前,輕輕一笑。
熊清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玉牌,忽然半跪下,一手接過玉牌,一手抱著夏芸,低頭狠狠吻下去。
夜風纏綿,月華似水。
熊清站起身,把夏芸抱上馬車,安置在夏嵐身邊。夏嵐咿咿呀呀,輕輕牽起夏芸的手。夏芸微笑,微微合上眼。
熊清退下馬車,走到雙目通紅的沈西樓面前,直直跪下,磕頭。
沈西樓嚇了一跳,忙去攙他。熊清不動,低頭沙啞道:“還沒謝過沈兄救命之恩。她們兩姐妹,全靠沈兄照顧,我、我——”
沈西樓用力拉他起來,語帶哽咽:“明白。放心。”
熊清起身,目送沈西樓上車。車輪開始轉動,夏芸忽然掙扎著坐起來,伏在視窗看著熊清。只是深深看著,似要用目光把他一點點鏤刻下。
熊清也看著她的眼睛。
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月光之下,馬車載著夏芸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無可追尋。
熊清一直站在門口,彷彿一座千年石像。五毒子不知何時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袖,抽泣道:“你明明……你為什麼不跟著她走?”
熊清喃喃道:“我得留下來,我的事還沒做完。”
他得等周天海來,做個了斷。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不跟著她走,不是這個原因。
熊清轉身回到屋子裡,心裡異常空落,困獸一樣來回走動,自言自語:“為什麼那麼巧。為什麼慕容冥和慕容幽都死了。為什麼我不是最後的那個。”
燈影中紅鸞開口:“想哭就哭。”
熊清站住,站在屋中央。他很想哭,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只剩胸腔裡火燒似的疼,疼得他想蜷成一團縮在牆角,或者就此睡去別再醒來。
太痛苦了。熊清絕望地想。不如還是渾渾噩噩的奴隸,不如從未遇見過。他垂下頭,看著手中玉牌,漸漸握緊。玉牌上刻的字慢慢印進手心,一筆一劃,都那麼熟悉。
夏芸,夏芸。
“阿蓮去青城鎮了。”熊清終於抬起頭,對屋裡眾人微笑,“她去青城鎮解毒。我打完這一場,就去青城鎮找他。”
逍遙子靜靜望著熊清。紅鸞別過臉,伸手在頰邊飛快擦了一下。謝良一直拿手蓋住眼睛,沉默,沉默。五毒子蹲在屋角,頭埋在膝蓋上,渾身發抖。
楊孝行靠在門邊,良久,忽然回頭笑道:“莫青玉名下有家脂粉店,你去那裡,報我的名字,東西隨便拿。”
熊清笑了:“好。我要全部拿走,送給阿蓮。”
楊孝行拍胸口:“沒問題。”
熊清一直笑一直笑,讓紅鸞幫他裹好傷口,然後找個牆角坐下,雙臂抱著自己肩膀,閉上眼慢慢睡去。有一會兒他似乎聽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忙睜開眼,卻是滿屋寂靜,夜色沉沉。
直到天明時分,熊清被人一腳踹醒。他渾身一抖:“阿蓮?”
楊孝行喝道:“是我,快滾起來。”
熊清趕緊爬起來,胡亂抹掉一臉水漬,瞪著楊孝行:“幹什麼。”
楊孝行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腳:“我足足替你望了一晚上風。到底是你要殺周天海,還是我要殺周天海?”
熊清看看他,又看看屋裡其他人。逍遙子和謝良自不用說,五毒子背後的皮囊也空了,紅鸞伏在桌邊,還在沉睡。
“這屋裡能殺周天海的,可能只有你了。”熊清長嘆。
楊孝行氣道:“那也得讓我睡一覺。”
熊清伸手揉著眉心:“暗河的殺手差不多沒了,今天恐怕就是——”
“就是周天海到門口了,我也要先睡一覺。”楊孝行強硬道,一句話沒說完已就地躺下,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熊清無法,自己拔出劍,坐在門外。
一輪朝陽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籠罩了九道山莊。昨夜的血腥在漫天亮光中消弭無蹤。
熊清微微眯起眼,舉起劍,慢慢地一劍劍刺向朝陽。劍上乾涸的血跡在陽光下十分刺目。熊清練了一會兒,收回劍,靜靜看著那些血跡。
他不知道這是誰的血,也懶得擦拭。擦不乾淨了。流出的血不能收回,死去的人不能復活。早就擦不乾淨了。
他抬頭,又望向那輪無暇的朝陽,臉上浮出一個無限悲哀的笑容。
朝陽漸漸爬向蒼穹頂端,九道山莊裡依然寂靜無聲。火神派似已撤走,周天海卻遲遲不來。熊清知道周天海不到最後絕不出手的習慣,可如今已到最後,莊子裡也沒有其他人了,他不明白周天海還猶豫什麼,難道想把他們活活困死在莊裡。
熊清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莊裡沒有其他人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預感,遠處響起一個奇異的聲音。他無法形容那是個什麼聲音,他可能根本沒聽見,只是全身上下都感應到一種熟悉的危險,危險正在迫近!
熊清一躍而起,握緊劍萬分緊張地戒備。四周依然一片寧靜,沒有什麼密道突然開啟,沒有殺手突然出現。可是,他一抬頭,看見朝陽璀璨的光芒裡一個細小的黑點正向他這個方向飛來。
熊清愣了片刻,看著那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在陽光下顯出一抹妖異的紅色。陡然間熊清全身都炸了,狂吼:“天焚!”他回身衝進屋,狂吼:“天焚!”
來不及了!他們這麼近,來不及逃跑了!中了天焚,周天海再殺來,他們這些人便只有交代在這裡!
人影一晃,楊孝行從他身邊掠過,衝出屋門。熊清回頭,聲音一下高到嘶啞:“楊孝行!”
就那麼一會兒,楊孝行已到了院中枯樹下,腳尖一點,身形輕飄飄躍上樹頂,迎向飛來的天焚。
熊清什麼都忘了,一句話都喊不出,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眼中只剩枯樹上那個紫衣人影。
天焚已近。楊孝行看得極準,天焚落地之處,正是他所站的枯樹!
熊清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死死盯著楊孝行。楊孝行向著飛來的天焚,從容不迫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