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石榴(1 / 1)
逍遙子十歲的時候,周天海種在後院的石榴樹終於結果。一顆青皮滾圓的石榴懸在梢頭,日復一日,漸漸變紅。
逍遙子覬覦這顆石榴已經很久了。
榮引發覺他目光有異,警告:“不能摘。絕對不能摘。”
逍遙子盯著石榴,點頭:“沒錯。還沒熟透。”
榮引額上暴起青筋,死拉活拽把他拖離石榴樹。周天海揹著手,踱進後院,揚眉道:“你們不練劍,在幹什麼?”
兩人一驚,迅速揮劍,神情專注。
周天海看了他們一會兒,走到石榴樹邊,仰頭打量那顆石榴,還輕輕抹掉上面的灰。榮引和逍遙子一邊練劍,一邊悄悄觀察他。
周天海忽然回頭:“幹什麼?”
兩人再次一驚,趕緊呵呵哈哈,一劍刺得比一劍狠。
晚上榮引千叮嚀萬囑咐:“不準摘那顆石榴。”逍遙子點點頭,背過身又哼道:“摘了有什麼關係。”
榮引快被氣死:“聽話!”
可惜這話已經沒用。逍遙子越長越大,越來越不聽話。
有天傍晚,兩人練完劍,等著吃飯時榮引轉身倒水喝,再轉回來,樹上已經沒有石榴了。逍遙子舉著石榴,笑得陽光燦爛:“熟了。”
榮引當場吐血,一把搶過石榴,罕見地哆嗦:“你你你!”他跑到樹邊踮起腳,試圖把石榴掛回去。逍遙子氣不過,上前去搶:“給我。”
周天海走進後院,正好看到這一幕:“你們!”
榮引呆滯地舉著石榴,慢慢回頭。逍遙子一見周天海臉色不對,默默站在一邊。周天海快步走過來,輕聲問榮引:“你摘的?”
逍遙子站在周天海背後,正要出聲,榮引已搶先道:“我摘的。”
嘩啦啦幾聲,那棵石榴樹劇烈搖晃,周天海折下一根樹枝,二話不說,朝榮引抽過去。逍遙子大驚失色,撲上去抓住周天海的手,哀求道:“師父!是我摘的!”
周天海手臂一震,逍遙子踉蹌退開,跌坐在地上。周天海居高臨下盯著他,輕輕道:“你想要,得問我。我不給,你不能擅自拿。”
他回過身,樹枝落得又狠又快。榮引跪在地上,低頭一聲不吭。
逍遙子臉色煞白。
寒氣。剛剛周天海看他那一眼,只有寒氣,在眼底凍結成冰。時隔三年,他初見周天海時的恐懼又回來了。那會兒周天海明明是在為難他,卻逼得榮引險些自刎。
就像今天,周天海知道是他乾的!卻只苛責榮引!
逍遙子衝過擋開樹枝,周天海一腳踢開他。逍遙子腦子一熱,唰的一聲拔出劍,斬向樹枝。周天海沒提防,竟讓他一劍將樹枝削成兩截。
榮引險些氣絕身亡:“逍遙子!”
周天海慢慢轉身,盯著逍遙子。逍遙子冷靜下來,有點忐忑地看著他。周天海不說話,眼神漸漸冰冷。逍遙子越來越惶恐,最後手一鬆,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周天海輕輕道:“我教你劍法,不是為了讓你反抗我。”
逍遙子渾身發抖,勉強站在原地沒逃跑,小聲道:“我沒有。我是想說,是我摘的。”
周天海點點頭:“所以這是代價。”他看一眼榮引,又看向逍遙子,“就在那兒看著。不然,我保證你會更加後悔。”
他眼中的冰冷永遠留在逍遙子記憶裡,帶著恐怖的鞭聲呼嘯和血的味道。
後來榮引是被抬回屋的。
逍遙子守在他身邊,拿著那個沾血的石榴,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榮引醒過來,虛弱道:“給我閉嘴。”
逍遙子閉嘴,不時抽泣一下。榮引歇了半個時辰,頭疼道:“我能不能問問,你為什麼想要這個石榴?”
逍遙子哽咽:“你忘啦,我家後院也有一棵石榴樹。每次結果,爹爹都讓我摘第一個。”
榮引瞪了他半晌,長嘆一聲:“也罷也罷。這頓打捱得不冤。”他猶豫很久,壓低聲音道:“聽著,他只是暗河老大,只是我們的師父,你不能,不能像在家裡那樣放肆,明白嗎。”
逍遙子睜大眼睛,眼中浮出毫不掩飾的傷心失落。
榮引艱難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一定要記住,他不是你爹爹。暗河不是你的家。”
逍遙子眼淚又流下來,顫聲道:“你說過這裡是我們的家。”
榮引無言以對,良久苦笑道:“沒有哪家人會因為一個石榴發這麼大火,沒有哪家人會把孩子送去那種地方。”
逍遙子呆了:“什麼地方?”
榮引沉默一會兒,還是告訴他:“演武廳。我明年十三歲了,該去演武廳。”
逍遙子不知道演武廳是什麼地方,榮引也不願再說,指使他端水送藥,忙來忙去。逍遙子瞧見榮引背後鮮血淋漓的傷口,又一次嗚嗚咽咽哭起來。
榮引被他吵得頭都大了兩圈,喝道:“不準哭!我死了才準哭!”想了想,又惡狠狠道:“你要哭,那我就是要死了。”
這句話居然極其靈驗,逍遙子從此以後再沒哭過。連送榮引去演武廳時也沒有。
冷風瑟瑟裡榮引解下外衣,披在他身上,笑道:“回去等我。”
逍遙子點頭,堅強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估摸著榮引和那些少年都進了演武廳,他立馬調頭,瘋了一樣跑回來,站在演武廳外,心臟狂跳。
每一年演武廳裡只能活下來一個人,這個人會正式成為暗河殺手。
緊閉的大門裡傳出隱隱約約的喊殺聲。逍遙子握緊雙手,手中滲出冷汗。周天海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笑道:“害怕嗎?後年你也會進去。”
逍遙子沒回答。他當然害怕,他怕出來的那個人不是榮引。
周天海將他每一絲神情變化都看在眼裡,嘴邊浮起一絲隱約的笑容。
好像過了整整一年,石屋裡的聲音才安靜下去。周天海走過去開啟門。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衝出來,逍遙子一顆心都要跳出胸腔。石屋裡一片漆黑,周天海走進去,沒過片刻,抱出來一個血人。
逍遙子夢遊似的迎上去。血人轉過頭,看著他,虛弱道:“不是叫你回去等我。”
逍遙子拼命眨眼睛,也笑:“我等不及了。”
血人笑了笑,然後就暈了過去。
逍遙子想,無論如何,榮引總算從演武廳出來了。可是後來他發現,從演武廳出來的榮引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沉穩淡定之下,隱隱湧動著狂躁不安,彷彿隨時都會發作。
逍遙子暗暗擔憂。直到兩年之後,他也站到演武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