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殺人(1 / 1)
榮引並沒有來送他。
榮引一大早就沒影了。逍遙子站在一群摩拳擦掌的少年中,不時回頭張望。空空蕩蕩的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逍遙子等了許久,直到演武廳的門吱吱嘎嘎開啟時,路盡頭總算出現一高一矮兩個人影。逍遙子心裡一跳,榮引居然是跟著周天海一起來的。
榮引不知為何額上佈滿髒兮兮的血跡。他站在周天海身後,衝逍遙子拼命揮手。逍遙子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少年們湧進演武廳,把他也裹挾進去。
大門關上的一剎,逍遙子還能看見榮引萬般無奈萬般痛苦的目光。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逍遙子進來之前,從未想過的黑暗。
黑暗裡只有殺戮、慘叫和血腥。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同伴,手中只有一把劍,只有不停揮動手中的劍。
鮮血從劍尖落下,一點一滴落在地上血泊裡。逍遙子站在黑暗中,胸膛一起一伏,驚恐地瞪著四周,全神戒備。周圍一片寂靜,靜得好像另一個世界。
忽然之間,樑上卷下一陣風,凌厲殺氣直撲而來。逍遙子狂叫一聲,聽得風聲響處,一劍刺出!噹的一聲,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的劍上,他手腕一麻,長劍脫手而出。下一瞬,冰涼的劍鋒已貼到他喉嚨上。
他腦子嗡的一下空白了,不由自主大喊:“榮引!!”
那道劍鋒沒再迫近。黑暗裡響起周天海似笑非笑的聲音:“榮引又不是你親哥哥,你能在他後面躲一輩子嗎。”
逍遙子心頭狂跳,滿臉冷汗,說不出一句話。
周天海輕笑:“我如果此刻就殺了你,榮引又有什麼法子。”
逍遙子瞪圓雙眼,踏著滿地鮮血連連後退。可劍尖如影隨行追上來,一直指著他咽喉。再進一寸,便要取他性命了。
逍遙子踉踉蹌蹌退到屋角,退無可退,語無倫次道:“你、你不能殺我,我是唯一一個活下的!你不能殺我!”
周天海笑:“暗河是我的,規矩是我定的,我要誰死,誰就死。”
逍遙子惶急間突然一閃,閃過劍鋒,撲到地上想抓一把劍。周天海一腳踹開他,劍尖再次指向他的喉嚨,微笑:“都這樣了還想殺我?”
逍遙子顫聲道:“我沒有,我沒有。”
周天海道:“無妨。等你能夠殺我那天,我自會把腦袋送你。可是那之前,你要記得。”他俯下身,長劍逼緊,卻是低聲溫柔道:“我能隨時取走你性命,但我不會這麼做。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師父,這點永遠不會變。”說罷收劍,轉身離開。
逍遙子呆滯地坐在牆角,任由心緒翻騰。他無法說出那一刻的心情,三分恐懼三分感動三分心甘情願的順服,就此生根。
屋裡透進一絲亮光,那絲亮光刺痛他的眼睛,他捂著眼睛。
外面有人在叫:“逍遙子?!師父,逍遙子呢?你說過他不會死!”
逍遙子扶著牆,慢慢站起身,踏過血海屍山,一步步走出屋門。他回頭一看,滿牆都是血。轉過來,榮引站在他面前,顫慄著說不出話。
逍遙子笑笑,眼前一黑,一頭栽倒。
他成了一個殺過人的人,在他十三歲這年。他學的劍法是殺人的劍法。周天海說,這樣的劍法,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劍奪命。
他也明白了榮引的變化。殺了人的人,不再是一個人,可他無法仇恨周天海。
沒有時間休息。暗河接下一筆大生意,買主要淮水幫所有人頭。人手不夠,逍遙子和榮引都被派了出去。
逍遙子並不怎麼記得這段日子。整整一年,他好像都在策馬奔波和拔劍殺人之間徘徊。直到有一天他們站在淮水幫的議事大堂上,擊掌歡慶,每個人手上都提著好幾個人頭。
逍遙子手上有四個,其中最出名的一個,淮水幫幫主的人頭。
逍遙子退出喧鬧的人群,走到屋外,看著滿天流雲深深吸氣,像從水底浮上來的魚終於看見外面的世界。
榮引走過來,輕輕道:“逍遙子。”逍遙子沒說話,把人頭扔到地上,又低頭打量自己的劍。
不知何時走出這麼遠,不知何時劍上染滿血跡。永遠也無法回去,永遠也不會褪去。
榮引看見他眼中有毫不掩飾的驚惶。
逍遙子回到暗河後,同榮引分別住進兩間小院,成了暗河正式的殺手。沒有任務時,他便同榮引在院裡的梧桐樹下喝茶論劍。
掃地的僕人會畫上兩筆,閒來無事,將他們兩人畫下來,畫了許多張,逍遙子看得有趣,要了一張走,自己留下來。後來同那僕人熟了,僕人說,他能弄到酒。
逍遙子心動了,將暗殺得來的賞金全換成酒。
酒是一個好東西。如果沒有酒,他不知道如何打發殺人後的長夜。他殺的人越多,酒量越好。榮引喝得天翻地覆風捲雲湧,他泰然自若地笑:“乾杯。”
榮引怒道:“不幹了!走了!”
榮引殺人後不喝酒,拿個筆坐在窗前整夜整夜練字,不然就看書。逍遙子時常攜酒而來,敗興而去。
暗河裡其實不準飲酒。周天海發覺逍遙子藏的酒,沒動他一根手指,只把僕人痛打一頓。有人開盤下注,賭榮引和逍遙子誰是未來的暗河主人。買逍遙子的人多些。畢竟他得了老大親傳,又被老大如此維護。
逍遙子並不在意這些風言風語,他只苦惱喝不到酒了。
他喝不到酒,榮引也不得安生,最後只有陪他一起去找周老大,請求搬出暗河住。
周天海沒說什麼,只囑咐逍遙子在外面也不能忘了練劍。
“你的劍,雖學到我七分,但還差了一些。”
逍遙子不解:“還差什麼?”
周天海輕笑:“你現在還無法明白。”他又嘆息一聲,“我希望你明白,又不希望你明白。那畢竟不是件愉快的事。”
逍遙子只有點頭。他確實不怎麼明白。辭別周天海,他和榮引轉身離開,走出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