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賀蘭進明(1 / 1)
與陰雲漸濃的彭城不同,大運河與淮河的交會點——臨淮城,卻是一片安寧繁華。當朝御史大夫、臨淮節度使賀蘭進明正駐紮於此。
賀蘭進明好古博雅、經籍滿腹,也算當朝一大文人,著文一百餘篇,古詩樂府數十篇,有《唐才子傳》傳於世。
此時此刻,他頭戴錦帽,身著華貴圓領袍,端坐書房案前研墨題詩。而在他下首不遠,一個胖胖的留著八字鬍的男子,手戴燎烤,也在一張案几後噼裡啪啦地撥弄著算盤。
如果李鈺在次,便知道那胖子正是音訊全無的第五琦。
“群雁裴回不能去,一雁悲鳴復失群。人生結交在終始,莫以升沈中路分。”
賀蘭進明收筆,將自己這首得意之作《行路難》吟誦一遍,滿意地捋了捋頷下短鬚,才將目光凝聚在下首遠處那個十指連動,飛速撥弄著鍵盤的胖子。
目光微寒,沉聲問道:“第先生算好了嗎?”
第五琦聞言,停下手中的算盤,雙目含笑,回稟道:“已經算好了,現在臨淮共有糧草五十萬石,兵馬四萬,餉錢三千萬貫,戰船六十八艘。另外,每月臨淮各地富商巨賈所繳納的稅賦也有二十萬貫。”
賀蘭進明越聽越是高興,待第五琦說完,他拍掌起身,來到第五琦跟前,讚道:“第先生果是精於理財之人,短短月餘,竟然讓臨淮府庫變得如此充盈,你許以重金募集勇敢之士充軍也有奇效。如此,我臨淮無憂也。”
第五琦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笑,雙手握著鎖鏈,站起身來,道:“將軍難道不準備領軍西去抗擊賊軍麼?”
賀蘭進明呵呵一笑,不置可否,轉過話題另道:“第先生與我,在北海郡便有共事之誼,我怎麼也沒想到,先生會誆騙與我,讓我放過了那等要人。你可知,那艘船上的女人,乃是當今聖上著意要捉拿的人?你這樣害我,也不能怪我不念舊情,如此待先生啊。”
第五琦呵呵一笑,晃了晃手中鐐銬,無所謂地道:“在下怎敢怪罪將軍?只是你我行事準則不同,各有所堅守的道義而已。”
賀蘭進明聞言,神情稍暗,拍了拍第五琦的肩頭,嘆了口氣,才道:“只要先生能將那些人的去處告訴我,我保證向聖上保舉,讓你做這江淮租庸使。我大唐有先生這樣的理財高手,何愁糧草不濟軍餉不齊?”
第五琦聞言,面色動了動,卻是依舊保持那副笑容,定定看著賀蘭進明。
賀蘭進明看到第五琦油鹽不進,再勸道:“東都淪陷,先生以滿腔熱血在敵後周旋,有效牽制了賊軍西進之勢,這等大功,太上皇和聖上都看在眼裡。現在只要先生將那群人逃走的路線說出來,你就是平叛的功臣啦。先生為何如此執迷不誤,至今不肯鬆口?”
之所以賀蘭進明如此苦口婆心地勸說第五琦,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他們二人曾在北海郡共事,當時賀蘭進明是北海太守,而第五琦是太守府上的錄事參軍。
當時安祿山率領賊軍先後攻陷河間、信都等五郡,賀蘭進明向來膽小,不曾出兵,也沒有戰功,當時還坐陣東都洛陽與貴妃楊玉環在華清池遊玩的唐皇李隆基大怒,派遣使臣攜欽賜寶刀前去督戰。
按照唐皇李隆基的旨意,如果賀蘭進明不能收復失地,便要將之斬首。賀蘭進明內心惶懼,不知如何是好,正是身為錄事參軍的第五琦向他進言,讓他用豐厚的財帛募集勇敢死士,出奇力戰,才將河間、信都等地收復。
於是,賀蘭進明派遣第五琦赴洛陽,面呈李隆基稟報戰果。李隆基龍顏大悅,對賀蘭進明讚譽有加,而第五琦也因故暫留東都。而不久之後,安祿山出其兵繞道南下,逼近洛陽,嚇得李隆基倉皇出逃,留下東都許多官民。這其中,也就有第五琦。
所以,被新皇李亨調任為臨淮節度的賀蘭進明,對於第五琦的才幹自然十分認可,也希望第五琦能夠繼續為他所用。
這一點,還不算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與駐紮彭城的虢王李巨一樣,賀蘭進明來到臨淮的同時,也接到了李亨的密旨,便是擒殺隱龍。除此之外,若能活捉楊玉環,功勞也可與抗賊大捷相提並論。
因此,他上任臨淮節度使後的首要任務,便是攔截一路向東逃竄的李鈺和楊玉環等人。
可是,一月前,當駐紮在渡口的臨淮守軍攔截到一艘鄭家商船正要搜查時,第五琦卻從船上下來,亮出了當日在北海時賀蘭進明給他的腰牌。
那些駐軍看到是節度使大人給最為親信之人所發的腰牌,自然對第五琦恭敬有加,哪裡知道其中的底細,特別是看到那艘船上還有一眾女流之輩下到渡口,更無懷疑,也就沒有搜查那艘船舶。
因為鄭家的糧食生意遍及天下,其中還時常有拐賣婦女送入青樓的勾當。他們不會曉得,那些女子不僅不是被販賣的婦女,反倒是一個個身負高強武藝的血影,正是他們奉命格殺之人。
這些女子,自然便是水明月、硃紅雪、蘇雲菲等一眾血影,以及裝扮做販夫的水清月等大漢。她們下船之後,便立即消失在臨淮茫茫人海之中,巧妙繞過各處盤查,一路向北,自是尋找李鈺去了。
這,也是為何李鈺在乘氏縣遭受無心法師、陳元同、盧飛雪等人圍攻時,血影眾女會突然出現的原因。
第五琦為了讓那些守軍放過鄭家那艘船舶,在送走那些女子後,又親赴太守府面呈賀蘭進明,賀蘭進明看到自己曾經視作肱骨的第五琦前來投奔,自然高興非常,不僅沒有讓人細查那艘船舶,反倒賞了一些錢財糧食,當作對鄭家捎帶第五琦的酬勞。
於是,第五琦只得留在了太守府,這也就導致迄今為止,水明月等血影仍然不知他被困在了臨淮,而是以為他早已隨楊玉環等人逃入東海去了。
當那艘船舶離開臨淮半日,賀蘭進明才接到自尉氏縣傳去的訊息,原來那艘船舶,卻是李鈺等一眾流寇自河陰鄭家明堂六大掌櫃之一——歐陽敬懷手中搶奪過來的。
等到賀蘭進明反應過來,那艘船舶早已順著淮河而下,進入了東海。錯過了那天大功勞,他所有的憤怒自然傾加在第五琦的身上,因而將他上了枷鎖,蹲了大獄。
時不時地還將他拉出來溜溜,勸說勸說,希望他能將楊玉環等人逃亡的地點告訴自己。
別說東海茫茫,李鈺等人之前並未預定逃亡的地點,就算有了具體目的地,第五琦也不會向賀蘭進明透露半句。
賀蘭進明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地做了大半個月的工作,仍見第五琦頑固不化不肯開口,終於放棄了從他嘴中套出有用資訊的打算。
他本來還有笑意的臉上現出寒霜,語氣冰冷地道:“好吧,第先生如此重義,我賀蘭進明也不再勉強。只是,我也想試試看,這傳說中的隱龍,是否也會像你一樣重情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