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沃特入住鳳凰王庭(1 / 1)

加入書籤

芬努巴爾沒有立刻回應。

方才還帶著幾分戲謔與讚歎的神情,在聽到那句精神精靈人之後,彷彿大腦的褶皺被撫平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發現自己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詞語,來承接這番話。

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懂得太清楚了。

他下意識地端起酒杯,動作熟練得近乎本能,可杯沿觸到唇邊時,他才意識到杯中早已空了。他頓了頓,將酒杯放下,指尖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杯沿停留了一瞬,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觸感是否真實存在。

這太達克烏斯了——諷刺、冷酷、又精準到令人不適,甚至帶著點讓人惱火的自信。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不是陰謀,甚至不是征服。

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必然結果!

芬努巴爾靠回椅背的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一些並不存在於此刻的畫面,卻又無比清晰,清晰到讓人無法忽視。

阿爾道夫的會議廳裡,人類官員用著愈發精靈化的措辭,討論『長期穩定』與『系統風險』;帝國的城市規劃圖紙上,開始出現以百年為單位的設計說明;年輕的貴族們以能引用精靈學派的理論為榮,私下裡對那些仍憑情緒和直覺行事的舊派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輕蔑。

而他們自己,卻渾然不覺。

芬努巴爾的喉結動了動。

“這已經不是影響……”他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得要低,低得幾乎不像是在陳述,更像是在確認什麼,“而是……重寫。”

他說不下去了,太可怕了。

這還是決策層。

那民間呢?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閃過一瞬,卻足以讓後背生出一絲涼意。

芬努巴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達克烏斯身上,這一次,沒有玩笑,沒有調侃,而是帶著一種極其罕見、近乎審視的認真。

“你知道嗎,”他緩緩說道,“如果這件事被寫進史書……”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在否定自己方才的用詞,輕輕搖了搖頭。

“不,不是史書。”

“是被未來的學者回溯、拆解、重新命名。”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他們不會把這稱為外交勝利,也不會稱為文化交流。”

芬努巴爾抬起頭,眼神複雜,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無奈的敬畏。

“他們會說……這是一次文明層級的同化實驗。”

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種緊繃的、被震撼攫住的感覺,終於開始鬆動。

然後,像是終於消化完那份重量,他苦笑了一聲。

“條約會失效,盟約會破裂,王朝會更替。”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而篤定,“但被你這麼教過的人類……他們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承認了某個無法迴避的結論。

“達克烏斯,你根本不是在建一座燈塔。”

他抬眼直視對方。

“你是在把世界的參照系,悄悄挪到了自己腳下。”

“你就說可以不可以吧!”

達克烏斯撇了芬努巴爾一眼,語氣乾脆利落。他太清楚對方這種狀態了,某種一旦開始就容易無限上升的文青病,再不打斷,就要往形而上狂奔。

“可以!”

芬努巴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

達克烏斯笑了起來。

那不是剛才那種冷笑或諷笑,而是純粹的、放鬆下來的笑。

芬努巴爾也跟著笑了起來。

緊接著,是兩人都沒再壓著的笑聲,在室內迴盪開來。

“如果你去上課,”笑聲結束後,達克烏斯順勢將話題拉回了現實,語氣重新變得務實,“你想選什麼?”

精神精靈人的遠景再妙,終究還遠。而眼下,連院校的選址都還沒有個影呢。

芬努巴爾沒有馬上回答。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微微偏開,已經開始認真地展開思考。

奧蘇安有法律,準確地說,十個王國各有其傳承數千年的法律體系與判例標準,其中不少還與宗教教義深深纏繞,早已滲入血脈與儀式之中,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他不認為這些舊法在新時代還會有多少生命力。

從達克烏斯描繪的藍圖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這些龐雜不一、彼此衝突又相互疊加的地方法律,未來大機率會被整體揚棄,僅保留學術參考與歷史研究價值,成為書架上的標本,而不再是現實中的裁尺。取而代之的,將是鳳凰王庭頒佈的、通行整個帝國的統一法典,一部自上而下、邏輯嚴密、以秩序與效率為核心的全新規則體系。

至少,在奧蘇安與艾希瑞爾必將如此。

至於勞倫洛倫與艾索洛倫……那是更復雜的棋局,牽涉的不只是法律,更是信仰、生態與存在方式本身。

“政治學?”過了很久,他才開口,用一種略帶自我審視、彷彿在衡量自身定位的語氣回應道。見達克烏斯點頭確認,他隨即反問道,“你呢?”

“我?或許……公共管理類?”達克烏斯略作思考,“行政管理、公共政策、社會保障與應急管理這些方面,我算是……比較擅長。”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天氣。

“確實!”芬努巴爾由衷讚歎了一聲,目光中閃過認可,接著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自嘲式的調侃,“看來我們接下來,都得抽出一部份時間,去學院上幾堂課?每週一次?一次兩小時?”

“差不多。”達克烏斯聳肩,“你、我、馬雷基斯……所有常駐王庭、有真材實料的高層,恐怕都跑不掉。”他攤了攤手,一副這就是規則本身的理所當然模樣。

芬努巴爾點頭,對此他沒有絲毫異議,神情平靜而篤定。

他的認同,絕非簡單地服從安排,而是源於高度清醒、近乎冷酷的政治洞見。

在精靈社會,尤其是即將構建的新秩序中,知識本身便是最核心、也最隱蔽的權力資源。誰能定義『正確的知識』,誰能站在講臺上傳授『真理』,誰就掌握了塑造下一代精英思想的無上權柄,那是一種比軍隊與法令更持久的統治方式。

達克烏斯此舉,是要將王庭最高層的意志,直接轉化為學術正統,將政治決策熔鑄進理論框架之中,從源頭杜絕未來可能出現的異端思想或派系學說。

講臺,將是比議會更根本、更深層的權力戰場。

讓學生,尤其是新生代的精英,親眼見到、親耳聆聽達克烏斯、馬雷基斯這等傳奇人物授課,其心理衝擊力遠超任何書面教條。權威不再是抽象的制度,而是具體的、可感知的存在。這能將抽象的『王庭』和『法律』,具象化為活生生的、充滿智慧、威嚴與魅力的導師形象。

這種基於知識與人格的雙重崇拜,將在潛移默化中催生出最牢固、最難以動搖的忠誠。

學生未來捍衛的將不僅是律法條文,更是導師的教誨,是他們親身接受、親自認同的世界觀。

舊法體系的龐雜,根植於各王國悠久的地方傳統與既得利益之中,哪怕表面順從,內裡也暗流洶湧。

直接頒佈新法,極可能遭遇無形而頑固的抵制。

但若先從教育層面入手,透過課程,系統性地灌輸新秩序的原理、邏輯與優越性,培養出一批批深信不疑、思維同構的『新政精英』。

那麼,當新法典最終頒佈時,它將不再是被強加的異物,而是被廣泛期待的、合乎學理與時代趨勢的必然產物。

教育,將在無聲中培養出最忠實的擁躉與最高效的執行者。

在芬努巴爾看來,這絕非簡單的『授課任務』,而是一項至關重要、回報跨越數百年的戰略性投資。他點頭同意的,是參與一場塑造未來數百年精靈文明意識形態根基的宏大工程。

站在那個講臺上,他所傳授的將不僅是政治學原理,更是新世界的原始碼。

“似乎還不夠?我把教育給忘了。”一提到上課,達克烏斯的思緒陡然向下延伸,觸及到更基礎、也更根本的層面。他的眉心微微收緊,像是突然在那幅宏大的藍圖中,看見了一處此前被忽略的結構性空白。

芬努巴爾沒有像捧哏般立刻接話,只是靜坐原位,雙手自然垂放,目光沉靜而專注,耐心地等待著達克烏斯自行理清那條逐漸成形的思路。

“艾爾薩林語學、哲學、歷史學……”達克烏斯低聲重複著,語調緩慢而審慎,“這些理應歸入人文學的框架內。”他略作停頓,隨後補充道,“還應該加上教育學!”

他並不打算開設一堆彼此割裂的學院,然後再圍繞它們建個龐大的大學城什麼的。有些制度可以參考,但絕不能照搬。在這個魔法與神祇真實存在、奇蹟並非隱喻而是日常可能的世界裡,知識當然可以傳播,卻絕不能任其氾濫。

否則會引發何種連鎖反應,或許連奸奇都不知道哦。

另一個就是沒錢。

因此,他心中的學院不該只是教學場所,而應當成為地標,是一座城市乃至一個領域的象徵與名片。這一點,倒是充分借鑑荷斯白塔的思路——既是學術的聖殿,也是權力本身的具象化。

教育必須牢牢掌握在鳳凰王庭手中,但若單獨設立一所師範院校,似乎又顯得多餘?他更傾向於將教育學併入政法學院的體系之中,只需擴大院校的土地範圍,使其具備綜合學科的承載能力,外形上形似大學城,核心卻依舊是高度聚焦、紀律嚴密的王庭思想熔爐。

“我認為有這個必要。”芬努巴爾輕輕嘆了口氣,說完他的眼中隨之驟然一亮,“我早該想到的……對了,是否還應增設一個學類?”

“邏輯學?”

“是的,邏輯學!”

“有這個必要!”達克烏斯幾乎立刻給出了肯定,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而且,必須作為必修課。”

在這個神蹟顯聖、魔法流淌於世界脈絡之中的現實裡,談論『唯物』似乎本身就是一種悖論。但達克烏斯所指的,絕非否認神秘存在的『樸素唯物』,而是一種立足於現實規律、強調實證與推理的思維正規化——一種更貼合此世本質的『魔法唯理主義』。

精靈信仰神祇,舉行祭祀儀式,向諸神祈求庇佑。但與此同時,他們也觀測星辰的執行軌跡以進行遠航導航,研究草藥的性質以治癒創傷,推演複雜的魔法公式以穩定施法效果。

神恩是莫測的,但法術模型的能量傳導效率、藥劑配比的量化標準、軍事部署中勝算的機率分佈等等這些,都必須遵循某種內在的、可被認知、被分析、被最佳化的規律。

邏輯學,正是梳理這一切的思維骨架。

它教會精靈如何區分神啟與幻覺,透過嚴密的邏輯檢驗與事實比對,判斷一段靈性體驗究竟是真正的神恩降臨,還是混沌低語,抑或僅僅是自我暗示。

它確保信仰不墮入盲從,即使向愛莎祈禱豐收,也必須同時研究土壤結構、輪作技術與氣候週期。

凍土、沙漠是種不出小麥的。當然,往更北或更南的地方就不好說了。

邏輯學讓精靈明白,信仰是精神的支柱,而規律是現實的基石;前者給予方向與慰藉,後者保障腳步不陷於泥沼。

它同樣是政治與法律不被詭辯腐蝕的堤壩,在辯論、法律裁決與外交談判中,邏輯是揭露謬誤、拆解偽命題、捍衛事實的最銳利武器。它確保政策的制定基於可靠證據與合理推斷,而非煽動性的口號或未經審視的古老偏見。

達克烏斯要求邏輯學成為必修課,絕非一時興起。他要在新一代精靈,尤其是未來將執掌權力、制定規則、傳播知識的精英頭腦中,深植一種穩定而持久的雙重認知框架。

信仰神,但用邏輯理解世界;

敬畏神秘,但用理性構建秩序;

仰望星空,但腳踏實地測量距離。

這是一種獨特而成熟的精靈式智慧。

心靈向諸神敞開,雙手卻緊握規尺與算籌。

邏輯學,將成為那座連線『唯心信仰』與『唯物實踐』的橋樑,確保精靈文明在擁抱神秘的同時,永不喪失剖析現實、駕馭規律的能力。

客觀唯心主義?

嗯,這很精靈。

群星唯心主義攀科技……不是。

“讓惠特尼來擔任這門學科的負責人。”達克烏斯幾乎不假思索地給出了人選。

隨後,他簡要向芬努巴爾介紹了惠特尼其人。

為何是她,而非其他人?

這個選擇並非一時偏好,而是經過冷靜權衡後的結果。

根本原因在於,惠特尼已經完成了她的『歷史使命』。在過去一段時期,她以『大發明家』的身份活躍於杜魯奇社會,幾乎成為那個時代的象徵之一。

她憑藉層出不窮的點子與驚人的動手能力,在缺乏成熟工業體系的條件下,硬生生用靈感與雙手,拼湊出一條早期工業化的路徑。她所設計並落地的諸多關鍵機械裝置,直接嵌入了生產流程之中,顯著提升了效率與產出,成為推動社會結構轉變的重要齒輪。

然而,隨著瓦爾教派在納迦羅斯體系內全面鋪開,機械工程學不再停留在零散的經驗與個人天賦層面,而是逐漸建立起系統性的理論框架、標準化的設計正規化與成規模的人才培養體系。

這個階段,已經不再需要惠特尼這樣依靠直覺、靈感與個人能力的『點子王』來填補空白。

但這恰恰是她的優勢,或者說,正是這種背景,使她成為執掌邏輯學教鞭的理想人選。

惠特尼懂魔法、高階鍊金術、數學、物理、機械,更深諳力學。

這一點,至關重要。

物理是研究物質世界運動規律的科學,其核心並非描述表象,而是發現並應用穩定、可復現的因果關係。而機械裝置,正是這些物理原理,如槓桿、齒輪、滑輪、能量轉換等最直觀、也最精密的現實載體。

分析一個複雜機械的受力分佈、運動軌跡與能量傳遞路徑,本身就是最純粹的邏輯訓練。它迫使思考者將一個整體問題拆解為若干相互關聯卻又相對獨立的區域性,明確前提條件,釐清因果順序,並在限定約束下進行系統化推理。

當給定一個目標,比如傳遞特定運動,或在不增加能耗的前提下放大力量,設計對應的連桿或齒輪系統,直接鍛鍊的正是問題定義、方案構建與演繹推理的能力。

而當一個模型裝置在執行中出現異常甚至徹底失靈,排查故障的過程,便是一場近乎教科書級別的假設—驗證—修正的邏輯推演實踐。

學生從設計、製作到除錯一個機械裝置的全過程,看似是在學習工藝,實則貫穿始終的,是流程邏輯與工程化思維。在製作涉及傳動機構的模型時,對步驟先後順序的理解、對工具正確選擇與使用的判斷,會在不知不覺中,塑造起順序邏輯、條件判斷與資源最佳化的底層心智模式。

沒有比這更唯物的思維淬鍊了。

而且,這種認知並不會停留在工坊與實驗室裡。

當他們離開學院,走上官僚體系的階梯,開始接觸真正的行政事務時,那套透過機械訓練出來的邏輯框架,會自然地、幾乎不經反思地套用到治理之中。

在他們眼中,一個城市,不再只是人口、街道與稅收的堆疊,而是一臺由無數部件組成的複雜裝置。

稅制是能量輸入系統,決定資源如何被引導與放大;行政流程是傳動機構,任何多餘的摩擦都會導致效率損耗;地方貴族與行會如同相互咬合的齒輪,尺寸不匹配就必然產生震動與噪音;而法律,則是限定整個系統運轉邊界的剛性結構,一旦變形,所有精密設計都會隨之失效。

他們學會像檢修機器那樣審視問題。

當某項政策推行受阻,他們會本能地追問。

是哪個環節的受力被低估了?是否存在未被納入模型的變數?激勵方向是否與預期目標相反?是否有某個看似不起眼的小零件,在關鍵節點上形成了瓶頸?

於是,他們會像排查故障一樣,一層層拆解行政流程,將抽象的問題轉化為可定位、可調整的具體節點。

這種官員,往往顯得異常冷靜。因為在他們的思維中,任何偉大目標若無法被拆解為一連串可執行、可驗證、可修正的步驟,就與一張無法落地的設計草圖沒有區別。

更重要的是,作為精英的他們並不迷信天才式決斷,也就是一拍腦袋,二拍桌子。

正如一臺機器的可靠性不依賴某個零件的靈光一現,而取決於整體結構的合理冗餘與穩定執行,這些由邏輯與機械訓練塑造出的官員,會本能地追求制度化、流程化與標準化。他們相信,一個良好的治理體系,應當在任何一名合格操作者手中,都能運轉得八九不離十。

當他們坐在會議廳裡,討論的不再是『意志是否堅定』,而是『結構是否合理』;當他們面對危機,優先考慮的不是『展現決心』,而是『系統是否具備應急切換能力』。

讓整臺機器在更高負載下,依舊保持平穩、可控與可預期的執行狀態。

一輛載具或許擁有機魂,讓本應報廢的零件在信念加持下持續運轉,這是唯心的浪漫與神秘,是這個世界所真實存在的奇蹟一面。

但無論信念多麼強烈,一輛沒有輪子、履帶的載具,是無論如何也跑不起來的,這便是冰冷、堅硬、不容置疑的唯物鐵律。

惠特尼,正是深諳此道之人。

她曾親手觸控、設計並征服過那些鐵律,她不是空談邏輯、停留在符號與命題層面的理論家,而是用扳手、齒輪和計算尺,在鋼鐵的震動與火花的迸射中,反覆踐行並驗證邏輯的人。

由她來主導邏輯學教育,能夠將抽象的邏輯規則牢牢錨定在最堅實的物理現實與工程實踐之上,教導學生如何在信仰與魔法真實存在的世界裡,依然學會用唯物之眼審視規律,用邏輯之刃剖析世界。

除此之外,惠特尼還有一個身份——她是沃特的妻子。

既然達克烏斯已決意將沃特調回洛瑟恩,自然也需要對惠特尼做出妥善安置。至於長期異地分隔這類問題,在大規模人事變動中雖難以完全避免,但沃特與惠特尼這對夫婦,或許正好可以成為一個被精心設計、刻意保留的特例。

這背後,涉及一套更為深遠的人才與權力整合體系。

他之前與馬雷基斯暢想過馬雷基斯成為鳳凰王后如何如何,其中有一點涉及到了未來精英的培養。

他的想法,是讓高位者們的女眷住進鳳凰王庭之內。

這並非什麼曖昧的後宮設想,而更接近路易十四經營凡爾賽宮的政治邏輯。

既是榮寵,也是牽引;既是體面,也是約束。

在他的構想中,這些女眷並非什麼被豢養的附屬品,她們本就掌握知識、人脈,乃至實權。

白日,她們要在政法學院中授課傳業,站在講臺之上,以學術與威望塑造下一代;或是在王庭的各個院中履職,參與制度的運轉與細節的修訂。

入夜之後,她們才回歸相對私密的宮廷生活圈,有子嗣的,照料與陪伴;暫無子嗣的,或子嗣已經成長起來的,也並非虛擲光陰,可以批改學生課業,主持小型沙龍,或在宴飲與棋牌間維繫、編織那張精靈社會特有的隱秘關係網。

至於這一制度該如何推行,高位者們是否會心甘情願地配合……

其實並不複雜。

完全無需以命令強召。

只需要一個樣板。

沃特與惠特尼,便是最理想的第一塊樣板。

沃特將被調任至洛瑟恩,但其家族在艾希瑞爾的莊園與產業依舊完整保留,這是達克烏斯早已給出的承諾,是根基,是退路,也是安全感。

待這對夫婦抵達洛瑟恩後,無需另覓居所,便可直接入住鳳凰王庭內廷。

兩人至今尚未有子嗣。

而遷居王庭,或許正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更穩定的環境,更密切的關注,更顯赫的地位,既是榮耀,也為孕育繼承人提供了最理想的條件。

與此同時,達克烏斯與德魯薩拉之間那樁被推遲的婚約,也已無法再拖。當初在險惡群峰中,他將婚事推遲至君臨奧蘇安之後。

而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正是履行承諾的時候。

子嗣,是這一切安排的核心。

當這些孩子的身影開始在鳳凰王庭的廊柱間奔跑、在花園中嬉戲時,達克烏斯相信,其他高位者自會做出他們的選擇,是將子嗣留在家族莊園中,或是帶在身邊培養,還是送往王庭,讓他們在權力與文化的核心地帶成長。

這些孩子,從出生起便註定成為下一代精英中的精英。

他們將在鳳凰王的注視下學習武藝與戰略,在各有所長的女眷教導下汲取知識,從政治到機械原理,從藝術鑑賞到外交辭令,但比這些顯性教育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潛移默化中形成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圈子。

一起長大的情誼,遠比成年後建立的同盟更為牢固。他們共享童年的秘密、少年的抱負,也將自然形成未來政治生涯中最可信賴的紐帶。

在這個封閉而優越的環境裡,他們被灌輸的將是完全一致的忠誠物件、文明理想與行為準則。地域、出身乃至舊怨帶來的差異,將在這個熔爐中被極大淡化。

他們自幼耳濡目染的,是母親們處理政務時的思辨,是父親們前來探望時交談中洩露的局勢判斷,是鳳凰王巡視時帶來的威嚴、氣度與親切。

他們對權力運作的理解,將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鳳凰王庭,將是他們真正的『家』與『故鄉』。這份根植於成長經歷中的情感認同,會使他們在未來的選擇中,本能地以王庭利益為最高優先。

所以,這從來不只是一次便利的家庭安排。

這是一次深邃而漫長的政治投資。

達克烏斯透過創造一個無可替代的成長環境與社交網路,正在培植未來數百年間,最核心、最忠誠、也最有效的統治集團。

當這些孩子長大成人,他們彼此之間將是兄弟姐妹般的夥伴;而對王庭而言,他們將是血脈與理念雙重意義上的嫡系傳承者。

沃特與惠特尼是開始,達克烏斯與德魯薩拉的婚姻是強化,而在王庭地面上奔跑的孩童,將成為這一切設計最生動、也最有力的證明。

高位者們終將明白:將子嗣送入王庭,並非犧牲,而是為他們鋪就一條直達未來權力核心的坦途。

當然,若說得再黑暗一點——這些孩子,同樣也是質子。

至於所謂的『夫人政治』,那幾乎是必然的副產物。

而且,很精靈。

精靈社會可沒什麼男主外女主內,女子不能幹政的說法。

“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命名方面的天賦……”達克烏斯話說到一半,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與理所當然混合的意味。

“我知道!”芬努巴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接話,“信天翁級商船。”

這句調侃精準地戳中了要害。

“所以……”達克烏斯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罷,他抬手向芬努巴爾做了一個極為隨意、卻分量十足的手勢——請。

“院?”

這一次,輪到達克烏斯點頭了。

這個院,顯然不是單純意義上的學院的院,而是各個院(部)的院。

也就是說,在芬努巴爾的構想中,這個存在,既是學院,又是由鳳凰王直接統轄的、具備行政與裁決權能的王庭機構。

學術與權力,在此合流。

“迴廊院?”芬努巴爾試探性地給出了答案。

見達克烏斯點頭表示認可,他的語氣隨之變得篤定起來。

“迴廊,指精靈建築中常見的環廊,象徵知識與思考的迴圈往復、薪火相傳;亦隱喻法律與政治的辯證迴響,每一條律法,都需在歷史長廊中經受檢驗;每一次裁決,皆是對古老智慧的應和。”

“法理即樂章,政略如和聲。”達克烏斯順勢接過話頭,“律條如音符,需在迴廊之間精準共鳴;治國若譜曲,當於永恆之中織就和諧。學子於此修習,學習的,便是如何在這座迴廊之中,奏響屬於新時代的秩序交響。”

“是的!”芬努巴爾的神情幾乎可以用遇到知音來形容,眼中亮起的光芒毫不掩飾。

然而,下一刻,達克烏斯丟擲的那個問題,卻讓他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那司法呢?”

芬努巴爾沉默了。

短暫,卻異常激烈。

“裁判院?”他先是給出了一個最直觀的答案,隨即自己否定,“點明司法審判職能,莊重且權威……不行,太直白了。”

“天秤?象徵絕對公正與權衡……太常見。”

“迴響?喻示每一次判決皆是對古老律法精神的當代回應,其裁決將成為後世判例的餘音之源……不行。”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眉頭越皺越緊,顯然左右腦正在激烈交鋒。

達克烏斯始終沒有插話,他只是看著,看著芬努巴爾在概念的迷宮中來回踱步,等待他自己走到出口。

“鏡界?”芬努巴爾忽然停住,像是抓住了什麼,“司法如明鏡,映照事實本源;借用哲學中真實與倒影的辯證關係,判決需穿透表象,觸及本質?境界院!”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彷彿終於塵埃落定。

“不錯!”達克烏斯毫不吝嗇地讚歎道,“我甚至已經想好了人選。”

說完,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隨即站起身來,動作利落而乾脆。

談話結束了,上班時間到了。

作為最牛的馬,他還有正事要辦——去找丘帕可可。

這,也是他剛才安排耶利安前往查佩尤託的原因。

(開始快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