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阿納海姆大槐樹(1 / 1)
當達克烏斯出現在房間的那一刻,原本或坐、或趴伏在各處的工作人員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動作略顯倉促,卻又帶著一種下意識的剋制與敬畏。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因權力本身而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更沒有發表演講的意願。
該講的,在之前已經講完了,也講透了。
“繼續。”
他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像是在撥開一陣無形的風,示意一切照舊。隨後,他走到了施佩……不,是克勞迪爾的身旁,目光自然地落在那攤開的線稿上。
達克烏斯與德魯薩拉的婚姻,是一樁極為典型的政治婚姻。
政治婚姻,指男女雙方為了特定的政治利益而締結的婚姻關係,多服務於軍事聯盟、權力鞏固、家族結盟等目的。其核心特徵在於以政治需求為導向,往往牽涉到兩個家族,乃至兩個政治集團之間的深度繫結。
達克烏斯作為赫爾班家族的嫡系成員,所代表的是南派克拉卡隆德系,其權力核心在於由安娜薩拉領導的毀滅之塔。
而德魯薩拉則作為莫拉絲的侍女,象徵著北派戈隆德系,其權力重心集中在莫拉絲所掌控的預言之塔。
然後……便是一堆破事、爛事。
各種算計、各種佈局、各種彼此試探的詭計。(不囉嗦了。)
這一切,最終隨著第二次戈隆德之戰、莫拉絲身死的那一刻,徹底落幕。
在政治領域,德魯薩拉所掌握的力量可謂是龐大且穩固。若說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分別是兩條山脈的主峰,那麼德魯薩拉,便是達克烏斯那片山脈本身的一部分,深埋其中,卻無處不在。
她身為聖知院總監,主導著整個杜魯奇社會的教育體系,但她麾下的人,卻來自錯綜複雜的派系網路。
準確地說,杜魯奇的政治派系,本就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
作為聖知院副總監、並負責在艾希瑞爾展開教育工作的瑪拉高斯,名義上的出身是海格·葛雷夫夜督德拉卡的二女兒;但她還有另一個無法忽視的身份——德魯薩拉的侍女。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幾乎是常伴德魯薩拉左右,一邊履行侍女的職責,一邊接受德魯薩拉親自教授的魔法訓練。
因此,從血脈角度看,瑪拉高斯屬於海格·葛雷夫系;而從職位與經歷上看,她的身上又不可避免地貼著德魯薩拉系的標籤。
然而,真正複雜的,並不是瑪拉高斯個人的歸屬,而是由德魯薩拉與瑪拉高斯共同領導的整個聖知院派系。
按族群分,有杜魯奇,有艾尼爾,有阿斯萊;
按教派分,有來自艾索洛倫的愛莎系,也有來自勞倫洛倫與艾索洛倫的洛依克系;
按階層分,還有相當一部分出身於杜魯奇社會底層的平民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限模糊得近乎刻意。
在艾希瑞爾從事教育工作的愛莎信徒,實際上的政治歸屬,是跟隨荊棘姐妹領導之一的薩拉萊爾·靈魂行者,但在日常的行政與工作關係上,卻由瑪拉高斯統一領導。
而在納迦羅斯從事教育工作的愛莎信徒,則更多地與荊棘姐妹領導之一提爾雅·銀翼保持密切聯絡;可在制度與命令層面,她們歸德魯薩拉直接管轄。
至於洛依克系……
克勞迪爾·黑石最早的派系標籤,是戈隆德系。他的家族傳承極其久遠,血脈可以一路追溯到大分裂之前。
莫拉絲身邊一直簇擁著一大批隨從。
當她到訪艾索·塔拉里恩時,馬雷基斯扶著她的手,步入塔樓。
就在即將進入塔樓的那一刻,馬雷基斯的目光掃到了迎面而來的阿蘭德里安。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下令,讓阿蘭德里安去帶人將眾星之殿徹底收拾出來,作為莫拉絲在此期間的居所。同時,他還特意囑咐,要讓廚師與僕人們全部做好準備,沒辦法,莫拉絲帶了很多隨從與傭人過來,必須一一妥當,不容失禮。
眾星之殿,原本是馬雷基斯在艾索·塔拉里恩活動時的居所。
而如今,它被讓了出來。
至於這批隨從,可就大有講究了,成份之複雜,幾乎可以寫成一部編年史:有虔誠的信徒,有負責聲色之娛的侍從,也有像克勞迪爾祖先那樣,掌握著實用技藝、能夠真正幹活的人。
這些信徒在抵達艾索·塔拉里恩後,便迅速紮根、傳教。赫莉本最初接觸到凱恩教派,正是透過莫拉絲所帶來的這批信徒。
雖然隨從的成分極為複雜,但有一點卻不容否認!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活,沒有濫竽充數之輩。否則,也不可能成為莫拉絲身邊的人。
之後的歲月裡,發生了很多事。(不囉嗦了。)
而黑石家族,便是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中,一直苟了下來。
大分裂之後,黑石家族追隨莫拉絲來到納迦羅斯。納迦隆德的擴建工程,便出自克勞迪爾祖先之手,而後來興建的戈隆德,同樣如此。
正因在建築領域頗有建樹,黑石家族反倒成了那種鬧中取靜的存在。各種政治紛爭、派系傾軋,似乎總是繞著他們走,和這個家族扯不上太多關係。
於是,他們就這樣,一路苟到了現在。
直到莫拉絲將混沌勢力引入戈隆德之前,察覺到事情明顯不對的克勞迪爾,當機立斷,直接帶著人撤出了戈隆德。
第二次戈隆德之戰結束後,德魯薩拉憑藉著與達克烏斯的婚姻關係,也憑藉她曾作為莫拉絲侍女的那段經歷,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戈隆德系的實際領導人。
莫拉絲遺留下來的政治資源,也由她全面接收。
怎麼說呢?
像是一種強大的歷史修正?
或者說,是最終安娜薩拉笑到了最後,在與莫拉絲的長期博弈中,取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勝利?
當然,德魯薩拉並沒有全盤接收,她處決了一批人。作為莫拉絲的侍女,她對內部的情況再清楚不過,誰該留,誰該死,心中有數。
算是先淘了一茬。
之後,又由韋蒂爾處決了一批裝不下去的。
再淘一茬。
剩下的人,則被分散安置到了各個領域之中。女術士們,要麼被編入陸軍體系,要麼被分配進由安娜薩拉領導的奧術院。
而那些透過審查期的隨從,也被安排進入各行各業,逐漸消化、融入。
至於黑石家族的當代家主——克勞迪爾,則被分配到了託蘭迪爾領導的靈諭院。
說實話,達克烏斯挺欣賞克勞迪爾的,是那種各方面的欣賞。為人方面就不說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至於吃飯的本領,那更是毋庸置疑,在納迦羅斯這個環境裡,能一路吃到現在,本身就是一種硬實力。
新時代到來後,克勞迪爾最先主持的,是納迦隆德大軍營的整體設計工作。那之後,他又接手了『納迦隆德監獄』與地窖子的設計,將秩序、封閉與效率壓縮排冰冷而理性的結構之中。再往後,才是納迦隆德真正意義上的地標建築:能容納十二萬名觀眾的鋼鐵之心體育場,以及艾德雷澤大神殿。
這些都是寫進城市骨架裡的名字。
當然,這些只是『地標』。
至於那些更貼近日常運轉的常規建築,車站、碼頭、工廠,以及鐵路的規劃與建設,他同樣有深度參與。
城市的血管與神經,並非只靠宏偉建築支撐。
得益於家族的悠久傳承,他既懂傳統的精靈建築風格,也精通杜魯奇的黑暗風格,並且能夠將兩者融合,取長補短,而不是生硬拼接。更重要的是,他能聽懂達克烏斯在說什麼。
達克烏斯畫在紙上的那些潦草草圖、隨手勾勒的結構示意,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是概念,但在克勞迪爾那裡,卻能被迅速解析。他就像一個精準的轉換器,能把達克烏斯提出的需求,轉譯成真正可落地的設計圖與模型。
克勞迪爾之所以會出現在洛瑟恩,正是因為他負責民居的整體設計,以及三通一……平的系統工程。而在此之前,他還主持了避難所的修建工作。
如今,民居設計已經完成,管線佈局也一併收尾,展示用的模型在公開後,獲得了洛瑟恩民眾幾乎一致的好評。
而所謂三通,通電、通水,再加上通燃氣,則被克勞迪爾統一設計進地下綜合管廊之中,並配套了專用檢修通道,一次到位,不留隱患。
簡單、粗暴、有效。
與克勞迪爾聊了幾句後,他便帶著達克烏斯前往地下設計的展示區。
達克烏斯看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整體邏輯,地下綜合管廊之下,是下水道;下水道之下,則是現在作為避難所使用、未來可改造為地鐵和新避難所繫統的空間。
這還要啥雙輪車?
克勞迪爾的設計,完全命中了達克烏斯的需求。
不過,今天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這些已經完成的工作。
在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達克烏斯便與克勞迪爾聊起了另一件事,將設計部從靈諭院中正式分離出來,單獨組建一個類似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的獨立院系。
這個盤子,很大。
而他準備讓克勞迪爾來擔任領導者,讓他從最基礎的建築設計事務中抽身出來,去承擔更宏觀、更系統的職責。
對此,克勞迪爾的表情依舊平靜,態度也是如此,不爭、不搶,但給了就接,接了就幹,乾的讓甲方滿意。
隨後,達克烏斯又順勢聊起了克勞迪爾的子嗣。據他所知,克勞迪爾有兩個兒子,一個出生在新時代之前,一個出生在新時代之後。
他打算在納迦瑞斯成立一所建築學院,之所以選在那裡,是因為納迦瑞斯未來將成為精靈陸軍培養體系的大本營,主要的軍事院校都會集中於此。
建築、土木、工事、軍隊……
這些從來不是割裂的領域。
工事設計與建造,本身就是一門嚴肅而系統的學科,是有講究的。
不是瞎挖坑,不是隨便把十和十八拼在一起就完事了。
他準備讓克勞迪爾的大兒子擔任起籌備人,未來主持院校的整體建設工作。之所以選中克勞迪爾的大兒子,並非出於血緣上的照顧,而是現實考量。
他一直作為克勞迪爾的助手參與設計,有傳承,有經驗。
至於阿蘇爾一方,克勞迪爾主持設計的民居,已經獲得了洛瑟恩民眾的一致好評,這本身就說明問題:阿蘇爾是接受這種風格的。
風格很重要。
正因如此,院校建設這塊不能由阿蘇爾主導。否則很容易開倒車,一頭扎回傳統建築或純粹的阿蘇爾風格里。
尖塔當然好看,線條優雅、象徵意義拉滿,但功能性和佔地效率實在堪憂。
最多,只能讓阿蘇爾的建築世家擔任副手或教學人員,參與而不主導。
這一次,克勞迪爾的表情終於不再平靜,那是一種明顯的欣喜,卻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帶著分寸的婉拒。
但達克烏斯沒有與他掰扯。
直覺告訴他,這份推辭多少帶著表演成分,他也能理解,院與學院的主持人若皆出自黑石家族,那就意味著黑石家族在建築行業中的地位將被徹底坐實,尤其是在即將到來的大建設背景下。
這種時候,再一臉雲淡風輕,就說不過去了。
不過,這依然不是他今天來找克勞迪爾的真正原因。
“啟動阿納海姆大區建設方案,你來負責。”達克烏斯說得很平靜,沒有留下任何迴旋餘地。
克勞迪爾先是一愣,隨即強行穩住表情,深深鞠了一躬,用這個動作來遮擋臉上瞬間湧現的情緒波動。
是阿納海姆大區,不是阿納海姆。
這完全是兩回事!
天壤之別的兩回事!
就像艾希瑞爾大區、艾希瑞爾行省、塔爾·艾希瑞爾之間的區別。前者的行政級別是大區,體量與奧蘇安等同;艾希瑞爾行省則好比奧蘇安十個王國中的一個;而塔爾·艾希瑞爾,只是其中的一座城市。
方案其實已有初稿。
克勞迪爾曾系統整理過赫爾班家族的軍事檔案,以檔案中記載的地形為參考,再結合杜魯奇佔領阿納海姆之後的實地走訪資料。
如果北面以毒液森林為界,南面以碎月山為界,再加上東側的黑脊山脈餘脈與西側的浩瀚洋……
他算過。
這一片區域的規模,是天崩地裂之前納迦瑞斯的1.2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空間、意味著縱深、意味著幾乎不受束縛的可能性。
一句話:大有可為。
達克烏斯並未理會克勞迪爾此刻心中翻湧的念頭。他的目的始終很簡單,他準備把阿納海姆,打造成阿納海姆大槐樹。
明初大移民又稱明朝大移民、明初洪洞大移民、洪武大移民、大槐樹移民、洪洞大槐樹移民等,指的是洪武三年至永樂十五年的移民。
明初經洪洞縣大槐樹處遷往全國各地的移民曾達百萬人之多,其時間之長、規模之大、影響之深,不僅在老中歷史上是空前的,而且在世界移民史上也是罕見的。這對於當時的明王朝以及後來的社會發展,都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遷移工作要有計劃地做,要循序漸進地推進,而不是一紙命令、萬民奔逃。
在遷移中,阿納海姆毫無疑問是集結點、出發點,鐵路在這裡交匯,港口在這裡展開,倉儲、排程、登記與分流,都將以這座城市為軸心運轉。
生活在各個城市的杜魯奇,帶著家產乘坐火車前往阿納海姆。
以達克烏斯對杜魯奇民眾的瞭解,只要條件允許,連之前鋪設好的地板都能一塊塊扣下來,打包裝進車廂裡,連同門框、樑柱與熟悉的氣味一起帶走——他們對『家』的執念,從來不輕,不然也不會在有餘錢後鋪設地板。
這還是地板……
隨後,從阿納海姆上船,或是前往奧蘇安,或是前往艾希瑞爾,或是選擇留在阿納海姆。選擇權被保留,但路線被規劃,秩序將壓過混亂。
阿納海姆大區將在不久的將來被塑造成一個以工業為主的大區,蒸汽、電力、機械、裝置與流水線將匯聚成新的景觀,最先進的機械製造業、造船業將在此紮根,成為王庭不可替代的稅收支柱與生產力引擎。
而軍隊原地解散是不可能的,民眾瞬間遷移更是不可能的,需要時間,需要過渡,需要一個能容納混亂、消化壓力的緩衝帶。
所以,需要臨時居住區,需要安置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讓尚未前往奧蘇安的軍隊留在阿納海姆大區,展開大建設,修路、鋪軌、打樁、建廠、挖掘地基,在汗水與噪音中積攢積分,也積攢未來的秩序。
等遷移工作完成時,阿納海姆大區的基本建設也將接近完成,城市在建設中成形,人口在遷移中落位。
哎,一舉兩得。
所以,現在要進行第一步。
先把冰箱門開啟。
而這個工作,就要落在克勞迪爾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