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辭別(1 / 1)
“秋梨姐,怎麼樣?”
小樓天台上,秋梨姐倚靠在牆角,面色虛浮,氣息微奄。
陸離欲要攙扶,她擺了擺手說道:“還沒有靈能透支。”
望著秋梨姐那虛弱的模樣,陸離心中酸澀感懷,雙拳隱隱捏起。
本以為秋梨姐說的方法會是輕鬆簡單的,卻沒有料到居然要消耗如此巨大的靈能儲備,釋放了一擊超長蓄力附屬技能來給那支援隊伍定位。
按照秋梨姐的介紹,她目前本命靈模只餘下那狙擊槍了,而附屬技能也失去了多樣性,只保留了【夜芒】。
【夜芒】是能蓄力的附屬技能,即使不蓄力也能造成超高的傷害,6000面數級別的防禦性本命靈模也可能難堪一擊。
隨著蓄力時長增長,靈能消耗會變大,同時威力和攻擊範圍都會上升。
剛才秋梨姐所釋放的【夜芒】幾乎快要掏空她的靈能儲備,現在僅剩一成兜底了。
以現在秋梨姐的狀態,是很難穩定發揮了,接下來不宜行動。
想到這裡,陸離心中有些難受。
若是北區【霧】不作這種算計,現在又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步?
接下來若是北區【霧】根據剛才的定位追過來,那就只能放棄拯救隊伍的想法藉助秘境之門逃跑了。
現在賭的就是另一位總隊長離這處城市已經很近了,只差一個精確定位。
在這阿拜國,道路紛亂,資訊又被封鎖了,若沒有常年在各城市間穿梭的老司機領路,那位總隊長很難準確走到這裡。
可是那種常年跑路的老司機基本上都已經逃走了,又怎麼會留守在廢墟城市呢?
蘇煌的隊伍能按照計劃走到這處城市有一半的功勞是來自阿布,他便是常年在小城市間遊動治療,算得上老司機了。
現在只能希望那位隊長能快速趕到吧......
“秋梨姐,我們從秘境之門回去吧?”
陸離有些憂慮的望向秋梨姐。
蘇煌的隊伍就在城市北面,要是趕過去也要花費不少氣力,並且秋梨姐靈能儲備不足,也已經很難發揮決定性作用了。
再說蘇萌也受了重傷,現在根本不宜走動,最穩妥的方法就是趕緊藉助秘境之門回去。
可是秋梨姐卻是輕聲拒絕了:“我就不回去了,你帶著蘇萌他們走吧。”
這話一出,陸離怔住了,身體僵停在原處。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秋梨姐,瞳孔空滯。
為什麼?
為什麼不回去了?
這並沒有風險吶......
隱隱的,他好像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有些害怕秋梨姐開口解釋理由。
秋梨姐微微一笑,眼眸裡蘊含著三分溫柔,她輕聲說道:“其實在列特市事故之後,我的生命就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陸離心底一跳,頓生寒意,恍如歲月將隔。
忽然的,蕭瑟清風徐徐吹過,天台之上,秋梨姐慢慢走向圍欄處。
“本命靈模是靈模師最重要的東西,又怎麼會輕易拆解呢?我拆解了本命靈模,換來了生存的可能,延續了本該消弭於列特市的生命。
從那以後,我已經能感覺到本命靈模所傳來的訊號,再過半年,我最後的本命靈模也會拆解,那時候我便完全失去了本命靈模,不再是一名靈模師,連同靈魂也將潰散。
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都只認為我只是失去了進步的可能,其實我已經走上了生命的陌路。
這一次來阿拜國,我只是想最後貢獻出一點力量,讓本就充實的生活能更加充實一些。”
說的這裡,秋梨姐回眸望向呆愣的陸離,那個改變他生活軌跡的少年。
曾經住在福利院的她被一位和藹的老人收養,本來了無興致的童年得到了溫暖。
她也曾想過為老人養老送終,陪伴老人走過生命最後的旅途,卻不料一場災難打斷了一切想法。
十三年前,老人提前離開了她,走得很匆忙,走得很著急。
老人是靈協委員會的委員,經常講的是身先士卒,講的是家國情懷,最終老人也為此犧牲了。
後來幾年,她性格清冷了些許,一心向往成為靈模師,為此奮鬥鑽研,所看過的相關書籍不計其數。
最終在老人的摯友于委員的幫助下,她十六歲就成為了靈模師。
那時候,她堅定的心從未改變,即使連於委員也勸說她莫要因為老人的死亡而拋棄屬於自己的人生。
後來,她從華夏學府畢業了,回到了河湖市,去了一次曾經待過的福利院。
於是,她見到了一個孤獨的男孩坐在角落裡拼湊著積木,倔強的眼神裡飽含光澤。
“他叫什麼名字?”
陪行的院長嘆了口氣:“他叫陸離,長得挺清秀可愛的,可惜腦子與正常人不同。”
“能具體說一下嗎?”
院長有些意外她關注這麼一個小男孩,但還是慢慢述說了關於陸離的故事。
“在啟蒙教育的時候,他學習說話都比別的孩子慢很多,三歲時才能進行簡單交流,而且在於一些基礎教育的時候表現也很差,經常都是成績墊底,基本上都是一竅不通。
甚至在玩耍的時候他也與其他孩子不同,經常抱著一堆積木獨自玩耍,就像現在這樣。”
聽到這些,秋梨姐心中不自覺湧現出些許同情之味。
後來她接觸了陸離,慢慢揭開那個小男孩內心的世界。
果然和院長所說的一樣,陸離腦子與正常人不同,他眼神裡有清澈的“愚蠢”。
也許別的小孩說出那句“我長大後想當靈模師”的時候,大家都會一笑而過,誇一句童真純潔。
但是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眼神裡的堅毅已經深深震動了秋梨姐。
福利院裡的小孩通常就不可能是靈模師的子嗣,若無意外的話,天賦是會遜色很多的,甚至不太可能覺醒成為靈模師,從此只是普通人。
而在這裡面長大的小孩最終的歸宿無非兩種,要麼遇到了願意收養他們的人家,要麼十六歲後藉助社會的力量尋找一份勉強餬口的工作。
能夠成為靈模師的本就是極少數,在北湖福利院裡的小孩十幾年來也只出了秋梨一位靈模師。
這樣深刻的社會現實之下,即便是幼小的嬰童也該明白逆天改命的不容易,身處華夏便已經是最大的幸事。
可陸離身上便具有讓人動容的那種認真,讓很多人觸動的同時又不得不冷笑無言。
那時候,秋梨姐就問道:“你為什麼想要成為靈模師?”
為了金錢嗎?
為了權利嗎?
為了所謂的追求嗎?
“因為我想把夢裡見過的東西創造出來。”
一聲童言清脆,如石落池般在她心底泛起波瀾。
那一句話的波瀾延泛至今。
最初的靈模師未曾為戰鬥而生,先驅者們只是在探索一種具現所思所想的可能。
為什麼時代車輪碾過之後,最初的定義模糊不清了,世界的格局也為之變動了?
雖然有所感悟,但是她依然沒有放下心中的堅持,走上了極致攻擊型的道路。
回想過往,她還沒有因為喜愛而創造過一種並不“實用”的靈模。
路就是這樣,自己已經走過了,就不希望別人重新走過一遍。
於委員曾經勸說她別走上這條路,她沒有聽,但是不後悔。
“小離,照顧好小萌。”
最後一聲低語婉轉於耳畔,陸離怔怔望著眼前的秋梨姐。
此時還有些許清淡的微風,拂過她的臉龐,髮絲輕揚,眉宇間依舊不減之前的溫柔。
“秋梨姐,真的挽回不了了嗎?”
陸離的聲音低嗚,眼神還是迷茫錯亂的,今天的打擊讓他心中哽咽。
一陣鈴聲將他從睡夢中拉醒,緊接著便是蘇萌身陷不測的噩耗。
初到阿拜國,便見到蘇萌雙眼重傷,緊接著又是秋梨姐述說生命的餘音。
到底是為什麼?
難道真的改變不了了嗎?
“嗯,本命靈模瓦解是必然的趨勢了,剛才又釋放了一次【夜芒】,我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月了,這麼短的時間也沒法好好和你們告別了,等回去之後你再告訴小萌我的事情吧,現在北區【霧】還沒有搜尋過來,你帶著他們走吧。”
又作了一次告別,秋梨姐恢復了輕鬆的神色。
陸離輕輕咬牙,雙拳微顫,最後看了一眼秋梨姐,輕聲說道:“秋梨姐,我會救下你的。”
秋梨姐微微錯愕,見到陸離一臉認真的模樣,不自覺回想到了當初那張稚嫩的。
沉默著,微微一笑,以示相信。
噠噠......
陸離轉身朝樓梯走去,無視了送行的風流,眼底流露出從未有過的堅毅。
也許這是告別,但絕不能是永別!
他毅然衝進了蘇萌所在的房間,嚇得阿布和傑西都拉過來視線,眼底驚奇之餘又有些震驚疑惑。
他們倆剛才在房間裡窺探著【夜芒】綻放的光彩,無不為之嘆服崇拜。
那是資深級靈模師中也少有的力量,渲染了整片天際。
有幸與【夜星】同行,他們幾乎將【夜星】的形象銘刻於心中,永生難忘。
雖然沒有過於深刻的交流,但是這本身也是一種深刻。
【夜星】年輕且漂亮,還平易近人,不拘束於跟他們倆同行,甚至可以輕易感受到【夜星】對蘇萌與陸離的感情。
此生能遇到這樣一位資深級靈模師,已經是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喜了。
不過看陸離此刻的神色,似乎還有些意料之外的發展?
難道是那一位總隊長出問題了?
還是怎麼了......
“傑西先生,麻煩開車帶我們去之前那個秘境之門,我們準備回華夏。”
陸離囑咐著,順勢抱起倚靠在牆邊的蘇萌,大步朝門外走去。
“好!”
傑西心思一動,察覺到了些不對勁,但是也沒有多言,迅速下樓。
阿布則是眉頭一皺,望著陸離利落的身影,欲言又止。
默然的,他也靜靜跟了過去。
“陸離,秋梨姐呢?”
懷中的蘇萌忽然問道,聲音輕柔,還有些疑惑。
她失去了視力,但是不意味著失去了感知,此刻的身邊,已經少了一個人。
“她還有事要做,不和我們同行。”
陸離聲音利落,緊緊眯著眼睛,似乎壓抑著某種情緒。
現在不能告訴蘇萌真實的情況,她父親已經身陷危難,自己也雙目失明,心中情緒必然是壓抑的,如果再接受些打擊必然是難以承受的。
這件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嗯。”
蘇萌只是輕輕點了下頭,沒有再詢問下去。
陸離微微一怔,低頭看去,只見蘇萌嬌小的身體全然縮在了懷裡,頭輕輕倚靠著他的胸膛。
她的雙眼被繃帶遮蔽,看不見曾經水靈的眼眸。
“我要開車了。”
傑西透過後視鏡望了一眼後座,他眯著眼,感覺車內空氣有些許壓抑,哪怕已經開啟了窗也是如此。
“嗯。”
陸離點了點頭,輕輕捧住蘇萌的腦袋,溫柔撫摸著。
傑西呼了口氣,慢慢踩下油門,越野車送風而行。
而天台之上,秋梨姐默默站在圍欄邊,靜靜目送著那越野車緩緩行於馬路之上,漸漸遠去。
她白淨的臉龐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淺淺的淚痕,晶瑩剔透,泛著光澤。
眼睛裡醞釀著水霧,清清澈澈,朦朦朧朧。
從列特市事故活下來,她就沒有再幻想過更長久的活下去。
與陸離久別重逢,與蘇萌再見幾面,陪於委員再走幾次北湖木橋。
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做,她沒有選擇留在列特市,而是延續了自己的生命。
帶回來雨花小區那位白髮老人曾經的經歷,為陸離講述項鍊的故事。
帶回資深級本命靈模,為陸離鋪墊未來的道路。
帶回一段溫馨輕鬆的日常生活,為滿足自己最後的期待。
男孩已經成長,少年不再是少年,他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道路。
若是當初那位爺爺還在,秋梨未必會走上一條不歸路,也不會去列特市。
“如果爺爺不是【霧】的人害死的,也許我就加入【霧】了......”
“靈模學的盡頭是創造生命,復活所思念的人嗎?”
喃喃自語著,秋梨姐的臉上再次浮現笑意,目送著馬路盡頭最後的車影。
“再見了小離,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