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宗測(1 / 1)
只要對江湖的事兒知曉個三兩分,必然聽說過太虛宗的“雙絕”之名,那叫個如雷貫耳。
一絕,江河的劍,“三兩半,一線天”。江河佩劍名聽雨,材質特殊,極為輕盈,入手只重三兩半。
江河年輕時仗劍行江湖,曾在南都山遇一肆意擄掠女子行那採陰補陽之事的魔道宗門,只劍孤身上山,被那魔門頭子嗤笑“沒甚斤兩,徒來送死!”,江河叩劍答曰:“三兩半足矣!”,這家禍害當地數百年的魔道門派滿門三百餘人盡數被江河一人一劍斬盡殺絕,其中包括一位初入靈境的靈皇和三位元境九階的天元老魔。
彼時江河才元境八階而已,一戰名震江湖,當世公認元境戰力第一,也是唯一一個以元境躋身武榜前十的人物。崑崙宗宗主曾言江河有望成為自古以來第二個以劍證道的武夫。其所使神通武技,青蓮劍訣,亦被贊為窺見一線天道。
二絕說的是江鴻的不亮之體。這第二絕雖然名頭絲毫不弱於第一絕,卻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上古年間,道門淵深,能夠開元者,百中無一。直到萬年前一位修為通天,堪稱本界禁忌的魔頭“向天問道”之後,開元這道分隔仙俗的高牆才被搬倒,自此,凡天地所生,日月所養之靈皆可開元修道。各門各派紛紛開枝散葉,人丁大盛。江湖公論,開元的如同吃飯喝水一般打孃胎裡就帶出來了。直到江鴻出現才推翻這一公論,江鴻能吃飯也會喝水,但是並不能開元。
六歲至今修道十一年無法開元的江鴻江小爺即將迎來十八歲的生日。
入雲峰上,間落修了幾處雅緻的宅子。江鴻獨佔了一座靠著紫竹林的小院,比起宗內其他師兄弟固定制式並且層層疊疊堆在一起的蝸居寒舍,江鴻的小院大概可以稱作廣廈了。
月上中天,銀光入窗,住著“廣廈”的江鴻輾轉反側,心頭苦悶久久揮之不去,乾脆推門出戶,院中獨坐,對著夜空孤懸的如鉤新月怔怔出神。
院門處悄然站著一位雲髻金釵,面靨如玉的貌美婦人。眉目慈祥,正是江鴻的孃親,太虛宗入雲峰峰主夫人,顧淑涵。此刻偷偷瞧著院裡的情景,也不知來了多久了。
江鴻行狀反常,她這做孃的難免有些擔憂。
太虛宗誰不知道江鴻的座右銘?
“浪慢自殺!”
咳咳!全稱“浪費時間就是慢性自殺!”
往日裡,大家看到的是聞雞起舞,踏著星辰餘光登上峰頂,對著雲海初陽,銜引紫氣修煉真元的江鴻;是繁密的紫竹林中疾馳奔走,練習閃轉騰挪,身形詭魅如彩蝶飛花,片葉不沾身的江鴻;是霜風焦陽從不間斷,十幾年如一日不輟練劍的江鴻;最閒的時候也會拿著幾本大陸各國通史或人文地理之類的資料細細勘讀。
誰不知道江鴻反應快,刀劍架子穩,博聞強識,雙眼亮的能照透人心?都是一日不怠苦練之功。
然而在今夜,那個自強不息的江鴻消失了。眼神迷離,變的安靜,遲鈍,木訥——要是換做往常,大概早就發現一旁偷窺的峰主夫人了吧。
顧淑涵輕輕嘆了口氣,換上笑容,走進院子裡。
“鴻兒,還沒睡啊?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跟娘說說。”
“娘!”看到母親,江鴻緊鎖的眉頭迅速展開,嘴角彎起,露出溫煕的笑容,“我能有什麼心事?月亮好,出來看看罷了。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顧淑涵遞過來一隻方形線織物件:“明天是你生日!娘織了一件平安符,你戴上。”
江鴻接過來細看,紫底黃紋,繡有“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八字。
“一轉眼,咱們鴻兒已經長大嘍!”看到江鴻把符掛在腰間,顧淑涵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道,“不早了,娘回去了,你也趕緊休息吧。”
目送孃親背影,江鴻暗自嘆了口氣。
明天是自己的生日?江鴻高興不起來,自從六歲起,他就討厭自己的生日。
因為明天不僅是自己的生日,還是宗測的日子。
小輩弟子一年一次的修為大測乃是開宗先祖定下的規矩,所謂“賞優罰劣”,本意是激勵弟子“競相爭先”。可最近幾千年來太虛宗日漸式微,早不復萬年前大陸第一宗門的恢弘氣度,曾經驚世駭俗地把七階法器作為大測第一名獎勵的超級宗門,如今連四階靈器都捨不得拿出來。近幾屆大測第一都是弄些尋常的丹藥靈材便馬馬虎虎對付過去。
這也不能全然怪責太虛宗管事的長輩太摳門。七階法器和靈藥靈材相比固然有云泥之別,可當年的大測第一無不風華茂盛,即便放眼整座江湖也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而如今的大測第一,不過是矮子裡面的將軍,別說整座江湖,就太虛宗所在的夏陽帝國,這樣的人才也是一撮(cuo,動詞)一簸箕,近百年來,只有一度連續十年大測奪魁的江河曾引起江湖矚目,別個皆泯然眾人。
測試只論真元渾厚程度,不論實戰效果。按說江湖險惡,真到了狹路相逢的時候,比的還是誰的拳頭硬。若是擺出個擂臺,一眾弟子輪番較陣,分個高下,最終獲勝者也許更讓人信服。只是一來刀劍無眼,假打無益不如不打,真鬥則恐傷筋動骨,壞了同門意氣;二來七峰傳承各有所長,比如入雲峰傳授劍技,最重殺伐;而只收女弟子的冰馨峰,以乙木青天決為本,學的都是解毒醫傷的救人手段。若是抄傢伙幹架,冰馨峰弟子顯然吃虧太大。所以大測才採用比試真元的辦法。
雖然爭了第一也沒什麼豐厚的獎勵,但大測可不光是弟子意氣之爭。本峰的弟子天賦卓絕,修為突飛猛進,峰主自然面上有光,而更重要的是一個天資出色,才智過人的弟子將有機會領袖群倫,擔任宗主。江河日下的太虛宗早已沒了和天下英雄爭奪仙道魁首的心氣,但是宗內七峰的主次之爭,卻愈演愈烈。
不過,大測獎勵每況愈下也好,主峰之爭愈演愈烈也罷,跟江鴻是扯不上關係的。入雲峰算是人才輩出,江河江鴻父子二人,一個創造了大測連續第一次數的記錄,一個保持著連續倒數第一次數的記錄。單從次數來說,作為爍古震今,連續十一年霸佔倒數第一的存在,江鴻已經算是青出於藍了。並且以目前的情形看,江小爺並沒有退位讓賢的覺悟,大有把倒數第一坐穿的架勢。
第二日,晨曦微露,江鴻梳洗完畢,整飭一新,前往氣虛殿。宗門大測,太虛七峰弟子都要按時趕到氣虛殿參測。
太虛山整體形貌若一蓮座,外高崛而低內平。外側有七座山峰首尾相銜,環鏈如圓。七峰之內地勢平坦,建有大小數十座殿宇。氣虛殿和演武場相連,殿前空地極為開闊。
入雲峰離氣虛殿較遠,江鴻到了氣虛殿的時候,日頭已經有些灼人。殿前的空地上人潮洶湧,聚滿了各峰弟子。
江鴻知道這些師兄弟當面不說,背後對自己議論平頗多,無非是蠢貨廢柴之類。不能開元的怪胎,天下道門萬年以來,也就發現自己這麼一個,那是蠍子拉屎獨一份,身份如此特殊,惹人非議也是意料之中。
廢物,即便躲在背後說,即便是低聲私語,又怎麼可能完全聽不到?甚至即便沒有說出口,在眾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眼神裡也能赤果果的看到這兩個字。就算聽不到看不到,從每個人的疏遠,排斥,冷落中江鴻也能體會得到。
江鴻能做什麼呢?他已經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
過程重於結果的說法在這裡是沒什麼市場的,什麼重在參與,什麼不以成敗論英雄都是屁話(或許在所有地方都是屁話)。江鴻的修煉之刻苦並沒有絲毫減輕無法開元帶來的“廢材”帽子的重量,儘管宗內所有同輩弟子都不如他身手敏捷,不如他刀劍基本功紮實,甚至不如他力氣大,但是江鴻不能開元的事實就註定了宗測永遠是倒數第一。即便江鴻把修煉真元之外的所有事情做到了完美無瑕,他也依舊是個廢柴。
江鴻自嘲一笑,所到之處,人群盡皆兩側散開。只有一位風姿綽約,被幾個翩翩公子“群星拱月”的女孩背對江鴻,不明就裡,等她察覺到異樣轉過身來,差點撞進江鴻懷裡。這姑娘手足無措,居然一聲尖叫仰面摔了出去,讓江鴻瞧見淡黃色襦裙下好大一番旖旎春光。
裡圈眾人一邊沾了江鴻的光,大飽眼福,一邊口中憤憤不平,譴責江鴻猥褻同門,禽獸不如,其義憤填膺,義正情真,令觀者動容,聞者落淚。亦令江鴻十分佩服,邊看邊罵邊罵邊看,做人做事都不耽誤,比起某些色眯眯光顧著流哈喇子的浪蕩子,這道行可深厚多了。幾個昨天還找過江鴻幫忙寫幾首情詩用去泡妞的“搖扇公子”,這會兒夾在人群中,撇嘴斜視,橫眉冷對,恨不得朝江鴻身上吐兩口唾沫來撇清關係,表明心志。
反正已經是廢柴了,多個禽獸不如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測試結果,江鴻“不負眾望”,繼續打破由自己創造的最遲開元記錄。
多數人只是“喜聞樂見”“喜大普奔”“喜形於色”,似乎對於見證新紀錄的誕生頗感榮幸。而一些背景不弱城府不深的已經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放肆的笑出聲來。
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走過來拍了拍江鴻的手,“大哥哥,別難過。”
這個叫餘婉婷的小丫頭剛才一鳴驚人,修道一年半就突破元境三階,修成元體,天賦極高。天才安慰廢柴,老天爺也喜歡這狗血橋段。江鴻蹲下身來,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把來的路上隨手做的一個竹蜻蜓送給了她。
江鴻離開氣虛殿的時候,眾人已經懶得再做面上的掩飾,嘲笑和鄙夷,為江鴻送行。
獨自出了太虛宗山門,沿著下山的石徑,到了半山腰的倚翠亭中。平時這裡少有人來,江鴻每自苦悶,總喜歡到此獨處。
江鴻是江河夫婦的養子,甚至對於這方世界來說,他也只算個養子。修道習武本非江鴻所願。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伏屍千里。莫名其妙的來到這個帝皇坐天下的世界,江鴻本欲做一個治世能臣,亂世梟雄。即便做不成朱元璋,李世民,怎麼也要混個無雙國士之名,才不枉世上走這一遭。
怎料天算不如人算,來到這世上就成了棄嬰,那時候江鴻才巴掌大,荒郊野外,虎嘯狼嚎不絕於耳,眼瞅著要葬身野獸腹中,江鴻算是正兒八經的罵了回娘,幸好遇到雲遊在外的江河。被江河夫婦從世俗中帶到了太虛山上,帶進這太虛宗,學什麼做什麼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這個世界顯然還沒有普及民主平等的觀念,江河對“早慧”的江鴻寄望極高,得知江鴻居然“欺師滅祖”地想要學什麼勞什子萬人敵的兵法韜略和機巧詭詐的縱橫術,便和顧淑涵輪流上陣“諄諄教誨”,無非說些個修道如何如何瀟灑自在,習武如何如何威風八面,孰料得了某五千年燦爛文化薰陶的江鴻口若懸河,任兩口子唾沫橫飛,先是車輪戰,然後乾脆一起上,還是讓一個三歲大的小屁孩辯駁的啞口無言。最後甚至被反客為主的江鴻老氣橫秋地教訓了一頓,江河夫婦連撞牆的心都有了,“惱羞成怒”之下,只好使出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絕招,而江鴻小朋友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很快就服服帖帖的當了“孝子”。後又得知修道能求得延壽甚至長生不朽,江鴻便徹底收了心,踏踏實實習武爭取先做個長命千歲的“百人敵”。
江鴻原想,自己兩世三十多歲的“成年人”,心性毅力肯定要優於同處於修煉起跑線上的一幫小屁孩。誰知道一年年過去,雖然能正常凝練真元,但是經脈就像個大漏勺,有多少漏多少。漏完了還如同被電擊了一般,全身麻疼。悠悠十多年,至今依舊只能算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以致今日如此慘淡。
倚翠亭修在太虛山半山腰的一處懸崖上,江河站到崖邊,放眼皆是林木蔥鬱,連綿不絕的山巒峰壑。腳下霧氣裊繞,看不清這懸崖有多高,崖底有多深。山谷中空曠寂幽,江鴻恨恨地把腳邊的碎石踢下深谷,一塊大如西瓜的石子快似箭矢一般飛射出去——江鴻雖然修煉真元不成,但不知為何,這一年年的下來,筋骨倒是越來越結實,力氣大的嚇人——可是有什麼用呢?力氣再大能比得過人家修煉道法,凌空飛度?能比得過人家劍氣縱橫,法術亂舞?最重要的是,修道才能延年益壽,甚至有望長生——世間生靈,有誰不貪生!
踢了一陣石子兒,火氣還是沒下去,憋足一口氣,大吼一聲:“我次——”
剩下的“奧泥馬”硬生生的卡在喉嚨沒吐出來,眼角瞥見,通到倚翠亭的石徑上,閃出一個倩影。
“江鴻,就知道你在這裡!”來人是個年輕女子,手裡提著個木質食盒,聲音清脆,衝著江鴻笑道:“還沒到吃飯的時間,你吃什麼?”
女孩蹁躚而來,長著一彎柳葉細眉,盈盈杏眼若醉,烏漆的眸子顧盼生輝,長髮攏在腦後,隨意地披在肩上,著一身水紅的收褶長裙,整個人宛若桃花初放,美而不膩,豔而不俗,清雅自然。江鴻雖然肝火正盛,看什麼都不順眼,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妮子絕對是個禍國殃民的貨。
“蘇師姐,怎麼有空到太虛宗來玩?”江鴻收拾心情,隨口問道。
這位大約可以“一顧傾人國”的女子名叫蘇夢辰,是飄雪門的弟子,飄雪門和太虛宗淵源頗深,素有來往,兩宗弟子都非常熟絡,這位“蘇師姐”打小就跟著江鴻滿山遍野地到處瘋,一年三百多天倒有兩百多天住在入雲峰。
“還不是因為你。”女孩柳眉倒豎,“惱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