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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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門在觀月山上,可觀月山上不只有黑風門。

遲吉時打小便跟著師父住在觀月山,不過搬到山腰的十來間草廬裡卻是三年前的事兒。一起搬過來的五六位師兄陸續都離開了草廬,投奔了山頂的黑風門,只有三個人留了下來。

師父孟賴皮,師兄何仙九,還有遲吉時他自個兒。

師父孟賴皮人如其名,是個很沒品的人。

給徒弟取名字,遲吉時,何仙九。

什麼破名兒?何仙九雖則沒什麼亮點,總歸無傷大雅。可是遲吉時?日後江湖相逢,人家喊一聲“雞屎兄”,是應還是不應?

孟賴皮又嗜賭如命,賭運還臭,輸光了錢,找遲吉時借錢,曰:賣師父頭銜兩日時限,價三兩。換取遲吉時攢下的散碎銀子還債,接下去兩天遲吉時可以享受師父待遇,不用燒飯挑水,坐等飯吃。

孟賴皮算盤打得賊精,挑水做飯的事兒,遲吉時不做,便指派何仙九來做。可何大師兄卻常常偷懶,比如一天三頓飯,節省成一頓飯,兩天的飯,節省到一天來吃。所以遲吉時當兩天師父只吃能到一頓飯,還是遲吉時前一天自己做的飯沒吃完剩下的。

第一天基本都能捱過來,畢竟還進了點食,第二天師徒三人便癱坐在院子裡,比拼捱餓的能力,誰先餓的受不了了,誰去做飯。遲吉時這一項能力總是最差的。這麼三五次下來,遲吉時就不再上當了。

孟賴皮想了個新招,跟遲吉時賭酒。所謂賭酒,就是脫下褲子,在襠下小兄弟上掛一隻酒罐子,不斷往罐子裡面倒酒,誰的罐子先落地,誰就輸。每次賭酒孟賴皮總是拿出本小冊子觀摩,看得滿臉紅光,不知是什麼神功秘籍,遲吉時總是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

遲吉時不大服氣,有一次趁孟賴皮醉酒,偷偷翻了那本小冊子,名曰:春,宮秘事。神功果然了得,遲吉時翻了三五頁,當時小兄弟就傲嬌了。

孟賴皮除了賴皮的特點,沒什麼別的講究,更沒什麼人生追求,大體不殺人不放火的事兒都能商量,獨獨有兩件事孟賴皮是堅決不允的。

其中一件是關於一塊木板子。

草廬外面掛著塊三尺長的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黑山風雨”四個字,風吹日蝕,賣相很不討喜。有衣餐不全的逃荒客上山來投奔,看一眼這塊破木板,原先十成的熱情就要消去九成九,十分地不漲面子。遲吉時早就想把這塊破“扁”卸下來,這樣長短的木板子拿去弄成盪鞦韆的座兒,大小剛好不是?

可孟賴皮老實板著臉說過,人活著,板子就得掛在上面。有一回遲吉時終究沒忍住拆了板子,孟賴皮罕見地發了回真怒,打掉了遲吉時半條命才住手。

另外一件事就是不允許遲吉時上山投奔黑風寨。

這讓遲吉時很惱火,咱是個有人生追求的熱血青年,日後怎麼也得混成個江湖上有名有號的大俠才不枉世上走一遭。跟著這兩個沒皮沒臉的師父師兄,能有什麼出息?

遲吉時早就想上山去,跟著黑風門的漢子一起出去闖江湖,可是各位師兄弟都可以上山,賴皮師父獨獨不允許遲吉時上山。遲吉時心想,孟賴皮大概是害怕自己上山了,沒人給他做飯吃了。

我們說過,遲吉時是有人生追求的,他的夢想是做一名刀客。師父孟賴皮十天有九天醉在床上,何仙九那懶貨,整日裡除了睡覺就是想法子從遲吉時這裡騙銀子去山上的酒坊嫖女人。學武指望他們教顯然不靠譜。

沒人教,遲吉時便自學,沒銀子買刀,便用菜刀替。練了十來年,刀法不知如何,廚藝長進不少,想來日後沒處著落,找個飯館去應聘切菜工是沒啥問題的,也算學了門謀生的手藝。

至於內功修煉,孟賴皮倒是指點過幾句,還發了本印版的《孟氏長生經》。遲吉時瞅著字跡眼熟,後來有一次蹲茅坑的時候發現坑裡的擦屁股紙跟這玩意十分神似。遲吉時對此便沒抱多大希望。隨手練一練,不料居然真的開了元。想來這算是孟賴皮這些年來所做得唯一一件人事兒了。

這日下午,茅廬前的老柳下,遲吉時比往常多練了半個時辰《孟氏長生經》,修習了十來年,今早上居然突破到元境二階通脈,難免有幾分激動。眼瞅著太陽落到山腳下,才收了功。

正要打道回府,山道上拐出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來,模樣瞧著挺年輕,有手有腳的,如何就做了乞丐?

受夠了不良師父和師兄的窩囊氣,遲吉時向來瞧不起混吃等死的貨色,對於這個身子還挺壯實的年輕乞丐也就沒什麼好臉色了。當即冷著臉,並不搭理乞丐的招呼,自顧回了茅屋。

不料這乞丐頗有毅力,一路尾隨遲吉時到了“黑山風雨”牌子下面。

“你跟著我幹什麼?”遲吉時掉頭惡狠狠道。

乞丐被嚇了一跳,指了指頭上的牌子道:“黑風門?”

“黑風門不收乞丐!”遲吉時對乞丐的反應很滿意,繼續惡狠狠道。

乞丐伸頭往門裡瞅了瞅,一臉鄙夷道:“這麼窮?我只是穿的爛了一點,但至少我還買得起刀。”乞丐拍了拍背上的黑鐵刀,又指了指遲吉時手裡的菜刀,模樣十分得意。

遲吉時暴跳如雷,拎起菜刀大吼一聲:“你可以侮辱我,不可以侮辱我的刀,我要和你決鬥!”

乞丐上下打量了遲吉時一眼,嘆了口氣,低聲道:“真可憐,又窮又傻,媳婦兒難找了。”

遲吉時正要證明自己並不傻,身後忽然響起無賴師父的聲音。

“吉時,讓他進來。”

背刀乞丐進了屋,遲吉時坐在門口生悶氣。賴皮師父破天荒的沒要人吆喝就自己起來了,可他居然讓乞丐進屋,把自家徒弟關在門外面。有這麼當師父的麼?還是不是自己人?遲吉時忍不住又動起了上山的念頭。

屋子裡。

“小兄弟,坐!”

乞丐有些驚訝地瞧了眼邋遢道人:一臉酒氣,蓬頭垢面,身上的道袍倒挺乾淨。

“道長有話跟在下說?”

“小兄弟沒話問我?”

乞丐和邋遢道人相視一笑。

“‘黑山風雨’?這便是黑風門?。”

“是,也不是。”

“怎麼說?”

“這裡是黑風門,但不是小兄弟要找的黑風門,你要找的黑風門在山頂上。”

乞丐微微皺眉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山頂的黑風門怎麼會容得下道長的黑風門?”

邋遢道人嗤笑道:“你問反了!”

乞丐表情錯愕,一時無語。

“小兄弟找黑風門何事?”

“混飯吃。”

邋遢道人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掩蓋了自身境界修為,但是你瞞不過我。不說實話,看來是來找黑風門晦氣的?”

乞丐目露驚奇:“道長何出此言?”

邋遢道人擺擺手:“你下山去,我不為難你。到了山下隨你怎麼對付黑風門我都不會管,但是觀月山上不行。”

乞丐搖搖頭:“原本只是來搶道訣心法,倒可以答應道長。現在麼,”乞丐站起身來,“朋友之仇,我心中之恨,屠山!”

邋遢道人眼皮一跳:“不死不休?”

乞丐握住刀柄,咧嘴一笑。

邋遢道人不說話,盯著乞丐,指頭微彈,速率極快,只能看見一連串模糊的指影。

“啵”得一聲,一線黑影,急速射向乞丐面門,軌跡飄忽。

乞丐神色一凝,身形暴退,以背撞破屋門而出。身前隱約可見一道五色半透明的靈壁,一隻黑玉扳指陷入靈壁中,劇烈顫動。

乞丐微微眯眼,連斬數刀,俱未劈中黑玉扳指。

黑玉扳指越震幅度越大,頻率越快,五色靈壁光華散亂,逐漸不支起來。乞丐神色凝重,棄開長刀,戴上一副黑鐵拳套,一息之間,連擊數百拳。

屋外遲吉時瞪直了眼。

漫天拳影,一時間能看見幾十個拳頭在眼前忽閃,帶起風聲呼呼作響。

高手啊!丐幫大俠?

“嘣!”一聲脆響。

拳影突然散盡,乞丐右拳平舉在身前,一隻黑玉扳指撞在黑鐵拳套上,炸成了一堆粉末。

一隻黑貓從屋頂上跳下來,藉著遲吉時的頭頂當了跳板,跳到乞丐的肩膀上。

遲吉時猝不及防,被黑貓踩了一腳,礙著“丐幫大俠”在前,敢怒不敢言,只好惡狠狠地瞪著黑貓。

乞丐氣機一洩,迅速重新納氣。

肩上黑貓開口道:“長生經?破浪刀?”

木門碎裂,邋遢道人大搖大擺,從屋裡走出來。

遲吉時一臉急色,小跑過去,拉著孟賴皮的袖子往一邊拖。

邋遢道人無奈道:“吉時,拉著為師作甚?”

遲吉時不回答,小心翼翼地伸頭往屋裡瞧了瞧,又進屋仔細搜了一遍,最後盯著道人轉了一圈。

以一種打死都不信的語氣道:“是你?”

邋遢道人瞥了一眼:“除了為師還有誰?瞧你那沒出息樣。”

遲吉時不說話,張著嘴巴,表情極為豐富,顯然一時沒法消化這個答案。

邋遢道人撇開傻里傻氣的徒弟,轉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黑貓:“如今世上竟然還有生靈識得本門絕技?”

貓九懶懶道:“氣機綿綿不絕,攻勢如浪堆疊。若非修煉長生經大大提高了感知氣機的能力,以你的修為怎麼可能看破九面幻蛛的隱匿之法?只不過你小子修為太低,一息只疊了十重浪,否則不會這麼快就輸了。”

邋遢道人臉一紅,尷尬道:“你這小貓倒也有趣。”

貓九鬍子一抖:“孟風雨見了虎爺爺都得恭恭敬敬地叫聲前輩,你是他多少代孫子?說話沒大沒小的!”

……

第二日,山道上,乞丐遇見了遲吉時。

“雞屎?”

遲吉時不答,腳底下加了點力,想把這個討厭的乞丐甩開。

“雞屎老弟急著幹嘛去?”乞丐笑問。

遲吉時面紅耳赤,喘著粗氣,也沒能撇下乞丐,乾脆一屁股坐地上等乞丐先走。

乞丐晃了晃手上的黑鐵刀,“想不想要?想要就跟上!”

遲吉時一咕嚕爬起來:“要!怎麼不要?走著!”

山頂,青磚高牆朱漆鐵門,黑匾金字高掛,“黑風門”。

遲吉時握緊刀柄,刀尖狠狠地往腳下泥地裡一戳。

“爺爺來踢場子,孫子們快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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