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胡蘿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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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萊弘文十五年六月二十日夜,天陰,無月。

八十里鶴辭山,有峰四十二,主峰朝天紫最西。因其峰頭岩石中含有一種罕見的紫炎金,晴日遠觀,從山腰到山頭紫色逐漸變深,故此得名。

與朝天紫相對,四十二峰最東者,落霞峰。

落霞峰在紫峰觀眾峰中地位偏低,號稱有九座殿宇,除了中央主殿,其他幾座不過就是起脊飛簷的低矮磚房罷了。觀主王志遠穀神境界,修為不高,輩分不低,比主峰朝天紫觀主司馬坤還高兩輩。按說王志遠一把年紀,本應留在主峰享享福,這老頭卻放著清閒好日子不過,主動申請跑到這離主峰最遠的落霞峰來當觀主,打理觀中事務,勞心費神還沒甚油水。眾人只當王長老年老昏聵。

平日裡落霞峰門庭冷落,想同紫峰觀拉關係的,都往鶴辭山西邊去了,江湖人送的禮錢一份撈不著。峰上又沒什麼出產,觀後園子裡打理出一小片藥圃,還是王志遠自己掏的腰包,出了二百塊靈玉,佈下一小片聚靈陣法,長几種速成的靈材,拿去山下換錢,勉強維持觀裡的開支。香火錢就更別指望了,如今這紫峰觀,惡貫盈天,仙佛辟易,哪裡還有百姓來上香?

王志遠收過兩個徒弟,都不成事,被王志遠逐出自家門牆,投到別的長老門下去了。落霞峰上只有十三個清掃弟子。紫峰觀有真傳、內門、外門、護山、清掃五種弟子,清掃弟子是待遇最差的,差不多就是幹活不給工錢的雜役。

若是分到主峰去做清掃,來往走關係的不免有個問路詢情的,甭管你知不知道,隨口糊弄兩句總能得幾兩銀子的賞錢。可分到這落霞山當清掃,別說油水,喝粥都沒個稠的。又沒那本事蒙面下山攔路劫財,若非遇上大發慈悲的王志遠做觀主,這幾個清掃弟子都得喝西北風去。

落霞山常年無人問津,今夜來了一夥持刀拿槍的漢子。藉著紫峰觀沿山路鋪砌的夜光石發出的光亮,隱約可見有二十來個人。

走最前面的一襲白衣步履輕盈,穩而快。左邊一人帶甲緊隨,行走間叮噹作響。

帶甲的猶豫良久,小心翼翼問白衣道:“將軍,咱們就這麼殺上去?何不換身夜行衣?即隱蔽又可避免暴露身份。”

白衣步履如常:“本將是帶你們上山剿匪,不是上山做賊,穿什麼夜行衣?山上十四人,王志遠交給我,你們追殺剩下十三個沒甚本事的小嘍囉,一個活口都不留。”

一身重甲的青年抹了把額頭的汗水,乖乖,玄鐵鱗甲,這玩意兒看著威風,穿起來還真夠嗆。

時近年中,便是山上也不涼快,峰上山泉流淌匯成一水塘子,巡觀換班下來的四名弟子,脫光溜了跳進塘子涼快了一把,幾人閒聊發著鬧騷。

“嗖嗖”幾聲刀槍裹挾而來的聲音,剛入耳,頭已落。這是最後四個被砍殺的清掃弟子。偷襲的漢子已經懶得翻看他們落在塘邊的衣袋——前面七個清掃弟子一共只搜出幾錢碎銀子。

主觀中,白衣獨對王志遠。

老道人鬚髮皆白,皮鬆肉弛,眼裡卻透著精光。有大敵當前,視若無睹,安坐如山,揮了揮拂塵:“請坐!”

白衣不動,面無表情,盯著老道人:“有話快說,說完本將要殺人。”

老道人撫須微笑:“小先生年紀輕輕,便有龍象之形,只是煞氣重了些,若能調節心境,陰陽濟合,他日必有大氣象。”

白衣聞言怪異地看了老道一眼,稍作沉吟道:“道長所言,在下受教。不過在下還是要殺了道長。”

老道撫掌而笑:“小先生莫急,聽老道講完這幾句話,老道引頸就戮。”

白衣不語,席地而坐。

“小先生要滅紫峰觀。”

“是!”

“為何而滅之?”

“荼毒無辜,罪惡滔天。”

老道取出一方錦盒至於身側,又問道:“小先生怎麼滅紫峰觀。”

“所有紫峰觀子弟,上至宗主長老,下至清掃弟子,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老道聞言嘆了口氣:“老道以一處秘藏向小先生換取兩人性命,可否?老道保證此二人心性向善,從未做傷天害理之事。”

白衣略作沉思,道:“哪兩人?”

“司徒淵、司徒晴兄妹二人。這兩人是我紫峰觀先祖紫陽子後人,弟子王志遠守業不精,致門中妖邪橫行,愧對紫陽先祖。但請小先生應允,留司徒兄妹性命,存續先祖血脈,老道雖死無憾。”

白衣忽然一笑:“道長就這麼肯定在下能滅紫峰觀?”

老道髯須飄揚:“老道年少時曾有志沙場,多讀兵書。眼下局勢,但凡有人先選落霞峰動手,則紫峰觀必滅無疑。”

白衣會意頷首,復問道:“道長既然深悉此種關竅,為何不救紫峰觀?”

道人搖頭:“老道若非出身紫峰觀,早已親手殺上朝天紫!”

白衣長嘆一聲:“司徒兄妹在下會悉心照料,道長放心。”

老道懷中取出一方巾絹,放在錦盒上,閉目道:“善!小先生好自為之!”

言罷真元浮動,老道自閉心竅而死。

白衣起身,對著老道人合掌微躬行禮,然後才取過錦盒巾絹。

錦盒內一部紫都真法,一枚黑色戒指。

想不到這位飄然出塵的道長,居然還有空間戒指這等好東西,白衣亦忍不住面有喜色。收起功法秘笈和戒指,抖開巾絹。

巾絹上繪有一幅落霞峰的簡易地圖,標註了秘藏位置。

一眾二十餘同來的漢子,守在觀外喜笑顏開。雖然十三個清掃弟子沒甚可搜刮的,可十三枚人頭能向李郡守換取三百九十塊靈玉,再加上後院子藥圃裡挖出來的二百塊靈玉和幾棵藥草,二十人平均分,一人三十塊靈玉已經到手了,自然樂地合不攏嘴。前幾日胸中的鬱悶一掃而空,這會兒都覺得跟著江閻王混大有前途。

白衣身影出來,掃視一圈,眾人頓時都閉了嘴巴。

“跟我來!”白衣在前,眾人尾隨,尋至老道所言秘藏處。左右瞻尋,只有一個被山石嚴密封住的山洞。

早有心思伶俐的徑自上前試圖破開山石,運足真元,一刀劈下去,只見火花四濺,山石沒開,倒把虎口震裂了,一臉訕訕然,退到後面。

白衣取下背上黑劍,看了身後眾人一眼:“你們退後!”

眾人第一次見閻王爺用劍,不免個個睜圓了眼。

白衣用劍姿勢全遠不像眾人想象地那般瀟灑,舉劍揮砍,沒甚精妙劍技不說,下盤都不太穩當,就像個沒有道武修為的凡人一般,眾人不免大跌眼鏡。

可先前李來福一刀下去紋絲微動的洞口山石,這會卻軟的像豆腐一般,幾息功夫,眾人驚奇地發現江閻王右手拎劍,左手叉腰,倚靠在洞口石壁上喘著粗氣,而堵路的大石頭已經變成了一堆細石子攤開在地上。

洞口敞開,洞內黑黢黢地瞧不見光影,卻又幾聲尖厲的哭音飄出來,眾人聞得,毛骨悚然,這深更半夜的,閻王爺不會帶咱們來捉鬼吧?

閻王爺歇了兩口氣,轉頭道:“你們在洞外等著,本將先進去看看有沒有危險。”

眾人正心裡發毛,見閻王爺居然大發慈悲,連連點頭。

白衣獨自前行,身影沒入黑洞。洞外眾人光看著都心裡直哆嗦。

半晌,沒動靜。

披甲的青年有些忐忑:“將軍進去這麼久,不會出事兒吧?”

“我瞅著也危險,這山洞一看就鬼氣森森的。”旁邊一團臉少年,一臉緊張。

“你就扯吧,就算有鬼,也只能嚇嚇你這樣的小毛孩。你見過閻王爺怕鬼的?”一毛臉漢子不屑道。

“那倒是。”少年被刺了一句,也不生氣,反倒深以為然。

正說著,一襲白衣從黑洞裡現出身形來。眾人話雖說地輕巧,手心仍捏了把汗,這會兒才鬆了口氣。

先前白衣單人進洞,出來時卻抱了個小女娃,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一般。眼睛撲閃撲閃,東瞧瞧西看看,歡快得很。然而江閻王顯然心情不大好,哭喪著臉。

眾人瞧這情狀,非常知趣地閉上嘴巴。

第二日剿匪營就翻了天。

什麼?昨晚出去一趟,一個沒死,每人撈了三十塊靈玉?你他孃的逗我?

撈著的洋洋得意,沒撈著的一眾漢子羨慕嫉妒恨,紛紛向各自隊長抗議,咱們也要去剿匪。

隊長曰:將軍有令,爾等訓練尚未見效,待配合作戰之法演練熟悉,再談剿匪。

當日,剿匪營眾人訓練,前所未有的賣力。

剿匪營步上正軌,李豐年雖然心疼一個匪頭三十靈玉的賞錢,可總算有了些剿滅紫峰觀的底氣,心裡踏實了幾分。

這會兒回頭去看,江閻王這招不新鮮,說好聽點叫恩威並用,說難聽點就是威逼利誘,說通俗點,蘿蔔加大棒。可這招只要用好用準用到位了,放之四海皆準。

剿匪營鼓起幹勁兒了,李豐年也踏實了,可江閻王這會兒卻苦著臉。

奶奶的,王志遠這牛鼻子老道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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