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江閻王(1 / 1)
杜學竹人是老實不假,可並不代表他腦子不好使。殺人將軍一怒一瞪一聲滾,雖然嚇得他腿肚子直哆嗦,可他並沒滾。
“屬下愚鈍,請將軍指點。”杜學竹瞅著這位看面相像他哥哥、威勢卻像他爺爺的白衫青年臉上火氣下去了些許,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句。
白衫青年長呼了一口氣,審視杜學竹兩眼,忽然話頭一轉:“杜學竹,本將看你言談舉止有板有眼,不像是江湖上那一套野路子,想來出身非富即貴。為何投奔剿匪營,爭這口玩命的飯?”
杜學竹猶豫了一下,沉聲道:“屬下家中原本是有些富庶光景,十五歲時父親花費極大代價,送我遠去夏陽天祿書院遊學。書院五年,回家探視,家中卻只剩下斷垣殘壁,野草荒骨。”
白衫青年聞言重重拍了拍杜學竹肩頭:“紫峰觀?”
杜學竹點點頭。
白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本將踏平鶴辭山。”
杜學竹訝然,駐足看了一眼殺人將軍的背影,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將軍是不是有什麼事吩咐屬下?”
“你家境優渥,江湖的水趟的少。剿匪營這些江湖人你還不太瞭解,說他們喪盡天良可能有些許冤枉了他們,真遇上街頭流落的老幼孤殘,這些人十有八九都能捨得把自家手上的饅頭分一半給他們。可要是有哪個草菅人命的魔頭當他面殺戮無辜,即便血流成河,也甭指望他們會挺身而出,賣這世道二兩俠義。”
頓了頓,白衫青年繼續道:“紫峰觀囂張跋扈,為禍日久。剿滅紫峰觀,乃是除惡之舉。他們吃了軍餉,卻不主動出力,還瞎搗亂拖後腿。這當中少不了如你這般與紫峰觀有深仇大恨之人,可有誰站出來做過半件事,說過半句話?雖非喪盡天良,但已麻木不仁。”說著將軍看了一眼杜學竹,“所以本將殺人,他們即便不是死有餘辜,也是死不足惜!”
杜學竹小聲辯解道:“屬下只是想勸將軍莫要不明其罪而誅之,並非同情該死之人……”
殺人將軍瞥了他一眼,把他剩下的半肚子到嘴邊的話嚇了回去。
“本將同你說這些不是責怪你當眾質疑,你不必自擾。若是兩句話就能動搖本將威信,本將還帶甚麼兵?”白衫青年語氣平靜,並無怒意,接著道,“剿匪營這些老滑頭,在江湖這灘糞水中泡久了,不聞其臭。”
杜學竹不大服氣:“將軍怎麼能說江湖是灘糞水?”
“當然不全是糞水,江湖中有的是奇峰險壑,如九尾天妖,武道登頂,舉手抬足,風起雲湧;有深潭廣澤,如崑崙、歸元,化育弟子,砥礪武道,授以俠義。皆是大好景緻,可這些個江湖人欣賞不到,他們就願意跳進這糞坑,因為躲在糞坑裡安全。雖然臭了點,呆久了習慣了,也就那麼回事兒,倒是你一身大糞站到大街上試試,保證再殘暴的殺人魔頭都躲你遠遠的。”
白衣說的一本正經,杜學竹聽來忍俊不禁。
“現在儘管笑,待會兒別苦巴臉。”白衣友情提醒,“本將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化成一朵鮮花,插進糞堆裡。讓這些習慣了臭水的漢子聞聞香。這也是你今日仗義直言頂撞本將的第一個好處。本將明日會當眾賞你一身甲具,獎勵你今日奮身替戰友抱不平的壯舉。”
杜學竹臉一紅,吶吶道:“屬下只是……”
將軍擺擺手:“你小子臉皮太薄,還得練!要是心裡實在過不去,就當是執行本將的軍令。本將知道你厭惡這些老混混,可是眼下只有這些人能用。鮮花之說是其一,其二,”將軍臉上罕見露出一絲笑意,“本將要你當一根攪屎棍。”
杜學竹苦著臉。
“再臭的糞坑,風吹日曬,儘管內裡暗流湧動,面上也聞不著太大臭味,本將要你做攪屎棍,就是要把底下的臭水翻出來,提醒這些已然麻木的江湖人,看清楚他們自己是什麼德行。別哭喪著臉,你今日當眾質疑本將,已經做了一回攪屎棍。這幫慫貨,都怕槍打出頭鳥,一個個縮著腦袋,任人在他們頭頂拉屎撒尿。這種人上陣殺敵,別說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恐怕他看見你有危險,都不樂意浪費口水提醒你一聲。俠肝義膽四字,若真選個針鋒相對的詞,不是邪魔歪道,而是明哲保身。正是這明哲保身四字大行其道,才讓如今這世道日漸糜爛,奸邪橫行,荼毒天下而無人問津。”
“若是三百人義憤不平,群起而攻,本將雖然不懼,可全殺光了總要費一翻手腳。你別瞪著眼睛,就這幫土雞瓦狗,隨便來個喻玄境界的高手便能輕鬆滅殺。不用灰心喪氣,只要按幾位老卒訓練之法組成戰陣,不需三百人,三十人配合熟練,足以反殺喻玄境。”
“此為其二。其三,軍規雖立,軍法執行還需慎重。殺人是大事,我與幾位隊長言交還淺,開頭這些日子,你留心記下違反軍紀之人,本將需將你和各位隊長的名單校對過後,才能執行軍法。”
“其四,你替本將物色二十名胸有正氣計程車兵,日後作為本營統將親衛。勇力尚在其次,首重人品,明日之前將二十人名單遞交本將。人心隔肚皮,不奢求你看的多準,二十人中能有三五個忠義之士就算是你的造化。”
“你這幾日在軍營裡的行徑,本將聽幾位隊長提起過。濁流滾滾,能堅守本心,也算不易。好好幹,待剿滅紫峰觀,本將教你一套頂級槍法。至於你今日頂撞本將的最後一個好處,也是最大的一個好處,本將先不說,日後自見分曉。方才這四條你可記住了?”
杜學竹聽得雲裡霧裡,雖然諸多不甚明瞭之處,可殺人將軍對他的器重還是感覺得到的。臉漲得通紅,屈膝半跪,鄭而重之:“屬下領命!”
剿匪營裡沸反盈天,殺星一走,一幫江湖漢子就開始詛咒罵娘。
幾位老卒都是軍伍出身,既有軍令在手,又有殺人將軍當後盾,底氣十足——這世道還有幾個不怕死的?就算有,也不想因為一個“違反軍規”的罪名而輕易丟了性命吧?
一老卒抖開寫著前四條軍規的絲絹,以丹田之氣發聲,如悶雷滾滾:“不服上命者,死!訓練不力者,死!”說完收絲絹,大喝一聲:“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
二百多個漢子亂哄哄的,聽這這一聲吼,各自一愣神。這老卒前兩日還跟孫子一樣,求姥姥告爺爺地請各位好漢賞個面子好好訓練。這才一轉眼工夫,咋咧,腰桿子硬了?真當大爺是泥捏的?
心裡這麼想著,可一個個都等著別人先動手試試水,弄到最後,沒一個出聲,比他孃的泥人還聽話。十個老卒依次領走各隊人馬,一上午訓練有序,相安無事。
中午休息的時候,幾位隊長聚到一起,揚眉吐氣。當初李豐年告知他們江羽為剿匪營統將時,幾人還老大不服氣,這麼面嫩的小夥子能鎮得住?這會兒卻一個個拍著大腿,口中連道,老子第一眼就知道咱們將軍是個人物,你瞧怎麼樣?
孰料得意的太早了,下午再練的時候,出事兒了。
剿匪營一夥,中午吃飯的時候合計,上頭剛開頭就把兄弟們往死裡整,今後這日子還怎麼過?不行!幾個骨頭硬的帶頭,說下午反了他孃的,法不責眾,老子就不信,他能殺了咱全營!
於是乎隊長召集眾人集合的時候,一片人躺到不幹了。幾個老卒也不是吃素的,直接紙筆勾劃公然挑釁者的名字。眾人一瞅,頓時起來一大半人歸隊訓練去了,餘下三十幾個硬撐著不動。隊長劃下名字,正要派人送到郡府呈交將軍檢視,卻見殺人將軍已經到了眼前。
接過幾位隊長的名單,三十多人的名字挨個唸了一遍。眾人便瞅著這殺星騰起一臉煞氣,直接衝著三十多個刺頭就殺過去了,兇悍地不像話。
兩個凝胎境的“高手”赫然在列。殺人將軍既然不講情面,兩位高手也不準備再“給臉”了,琢磨著先好好教教這白衣青年怎麼做人。
走江湖的人一分境界就是一分功夫,一分實力就能拿出一分手段。心裡不服氣,小覷白衣青年,可手上的路數一點不含糊。五步遠暗器出,三步遠,刀槍起,老道圓熟。
可一隻螞蟻再圓熟也擋不住一頭大象。暗器打在白衣青年一身瑩白的真元上,無聲無息地彈落在地上。白衣身影快到極致,兩位凝胎“高人”眼一花,便已經被雙拳打在腦袋上,霎時間身首異處,斷飛的頭顱在空中炸開,四分五裂,紅白亂濺。
兩個帶頭的被瞬間秒殺,一夥熱血衝腦子的漢子立時清醒過來。這他孃的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老子這是吃了哪門子的藥,怎麼想起來跟這魔頭作對?
這會兒想跪地求饒都來不及了,這殺星殺紅了眼,咽口唾沫的功夫,已經打爆了十來個人的腦袋。不僅速度驚人,手段更嚇人。這血腥場面,連周遭的十位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卒都不寒而慄!
“將軍且慢!請將軍念在諸位兄弟初犯,法外施恩,手下留情。”這壓抑的血腥殺戮中,忽有異聲響起,眾人看去,卻是杜學竹出聲阻攔,正跪地求情。
白衣已經染滿血色的殺人將軍,停下來,瞥了杜學竹一眼,“本將斟酌前後,無恩可施,無情可留!”
話音一落,還餘下的二十一個待宰人犯迅速撒丫子跑路,先前是被嚇傻了,這殺星一停手,幾人回過神來,這才想起逃亡。
白衣並不追殺,冷冰冰地掃視眾人一眼:“剿匪營眾聽令,今日任務,抓捕這些觸犯軍法的逃犯,抓獲之後,就地格殺,帶其首級來見本將。各隊由隊長帶領,出身哪個隊的逃犯就由哪個隊去抓。本將只給你下午半日時間,哪個隊抓不到人,隊長就不用來見我了,直接自裁。”
不用將軍招呼,十位隊長迅速組織部下追了出去。
半個時辰的功夫,二十一個人頭已經依次擺到了一身血腥卻巋然不動的殺星面前。
將軍一怒殺三十,加上先前折損,三百人的剿匪營,已經只剩下二百五十餘人。也就是說江羽入主剿匪營兩日,一場未戰,便先折去了一成半的兵卒。簡直比山匪下手還快。
此事傳遍郡內,自此,剿匪營統將江羽,人送外號江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