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匹夫與娘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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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劍斜插庭中,劍氣縱橫。有劍無人,好生詭異。

這柄古劍江鴻認得,不正是當日滄浪河畔大戰凌雪族時,李放晴所使道器斬塵劍?

依江鴻看來,李放晴人雖薄情寡義,倒不是藏頭露尾之輩。

江鴻左右瞻顧,口中道:“哪位前輩深夜來訪?何不現身一見?”

“江鴻!是我李放晴!”斬塵劍中透出聲音來。

江鴻目露驚異,倒不是不信,道器可不是隨便誰都能駕馭的,何況是斬塵劍這等劍仙佩劍?只是從沒見過這等神通,以劍傳音,好不稀奇。

“找我何事?”稀奇歸稀奇,江鴻對李放晴實在沒甚好印象,說話不大客氣。

“我身已死,元魂已滅,只餘一縷神念在此。李某此生自認光明磊落,沒做過什麼有愧於心的事情……”

江鴻聞言,所思有三,其一,這老小子怎麼死了?其二,他死了水瑤怎麼辦?其三,還光明磊落,人都死了還大言不慚,忒不要臉。

斬塵劍繼續道:“……唯獨於你有愧。江河老弟當年救我性命,你又救水瑤性命,李某都記在心裡。滄浪河畔,之所以硬生生拆散你與水瑤,因為李某知道你的身份,知道那座玉鼎的種種不祥。李某不願水瑤作為此鼎傳人崛起路上的犧牲品。”

“你可能並不清楚,萬年前有一位與你相同身份的王姓老前輩,成道之後,所有親族一夕之間,盡皆死絕,亦因此導致太虛宗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

“我臨死之際來尋你這一遭,不是為了給我自己辯白,而是有一事相求!”

李放晴寥寥數言,卻字字如雷,語不驚人死不休。江鴻心念閃轉,一時難以消化。口中機械道:“什麼事?”

“李某隻求你遠離水瑤,莫再打擾她。你或許不知,水瑤前兩日又逢大劫,幾乎喪命,李某拼卻性命才換她復生。當年水瑤初生時,李某曾請悟塵大師卜算命卦,大師言水瑤福緣極深,命相極厚。遇到你之前,這丫頭確實運氣不錯,便是遇險,也總能化險為夷,事後反而能得些好處。”

“遇我之後便累遭劫難,生死驚魂是吧?”江鴻介面自嘲,心頭有一股莫名悲憤油然而生“也好!我答應你就是了,此生再不與水瑤相見,若違此言,天地不容!”

“你我之言,道器為證!”李放晴此言一出,晴空朗月,平地起驚雷,有閃電直落九天,沒入江鴻身前的斬塵劍中。

江鴻半怒半怨脫口而出的話,沒想到李放晴來這一手,念起滄浪河畔的相處時光,心中悵然若失。

……

萬劍山,養心閣中,一白髮老道忽然睜眼,伸手接住憑空浮現出來的一柄古劍,悠悠嘆了口氣。

“哀哉!惜哉!”

片刻又沉沉道:“放晴若非如此心性,又怎能得到斬塵劍的認可?因緣寂滅,不可捉摸。”

……

連著兩三天沒睡覺,江鴻毫無睏意,抬頭望天,輕聲道:“賊老天,你就這麼地嚇唬小爺?指望小爺我縮頭往回退麼?小爺告訴你,小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匹夫……”

“將軍!”身側有女子聲音。

江鴻轉過頭來,掩不住蕭索之色,深吸一口氣,撣去心頭塵埃,換了幅笑顏:“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夫人怎麼還沒休息?”

來人卻是程丹。

先前小宴,江鴻刻意與眾人一一攀談幾句,各自相識。

想要玉成大事,首在用人得當。如何用人?學識考量尚在其次,第一要熟悉各人性格喜惡。

謹慎多疑者適合守城保地,魯莽勇烈者用以衝陣殺敵;多謀寡斷者納為幕僚以資參謀,無謀妄斷者只能充為馬伕先磨練性子;能言而無實者最好派去招兵,少言卻多行者大可委以重任;性急而暴戾者不可為將,刻薄且寡恩者勿使佈政……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單說這位程夫人,江鴻特別留了個心眼。沒有外力可借,她便能隱隱能壓住眾女,令其俯首聽命,必有些許不凡之處。

此女的身世不難探知,遇到江鴻之前,是死鬼何衝新續的正妻。

何沖年屆五十,原配夫人早已成了黃臉婆,偏偏性格潑辣,管教極嚴,害得何衝摟著大把銀錢,卻不敢明目張膽地尋歡作樂,這趟走貨之前,老婆子不知何故,暴死床榻之上。官府收殮,說是暴病,可明眼人都知道,這老婆子身子骨結實得很,又養尊處優,何來的暴病?指定是何衝使的壞。

這不,何衝草草發喪了結髮妻,沒過頭七,就急火火地續了小他近二十多歲的程氏。

誰知新人剛進門,何衝便慘死山匪刀下,倒真是報應不爽。

這一段早就有小姑娘偷偷告訴了江鴻。

先前,江鴻與她又淺談幾句,發現她倒是個心思通透,聽絃音而能知雅意的妙人。

程丹見江鴻轉過頭來,盈盈一拜:“妾身見過恩公!”

這位程夫人是不管怎麼勸都改不了這習慣,江鴻也沒辦法,只好任其作禮。

“夫人有事要說?來,坐!”江鴻引她到院中石桌邊坐下。

程丹等著江鴻先落坐了才緩緩跟著坐下,卻不言事,說起她自己的身世來。江鴻左右無事,便耐著性子聽著。

這女子也是個苦命人,正當青春年少時,原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父母貪圖錢財,把她嫁給了鄉里的老紳做妾。

老東西有心無力,剛納了這麼個水靈的侍妾,便蹬腿翹了辮子。這一家子也夠渾,老頭子死了,幾個兒子又搶著來接“鍋”。於是乎程丹一年之內,往同一個家門裡嫁了兩次,也算是一樁奇談。誰知拜堂洞房那天夜裡,來了一窩馬賊。莊裡莊外殺了個乾淨,遍地血流,程丹一身紅妝昏迷在地,滿臉塵垢,又兼燈火晦暗,馬賊只當她是個一身浴血的死人,這才逃了性命。

程丹大難不死,尋思著嫁了幾回人,皆如鬧劇。無處安身,只得回了鄉里。尋到打小相好的青年,再續前緣,嫁了這小夥子。從此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養了個閨女,取名謝丹,跟她爹爹姓謝,跟孃親程丹名丹,小名也叫丹丹,如今快十歲大了。

世事無常,這和美日子忽然就到了頭,年前他男人被徵入伍,沒兩個月,官府下了陣亡通知。

程丹人還年輕,也頗有姿色,鄉里也沒那麼多規矩,原本倒也不是不能再嫁,可她連著剋死三任丈夫,誰還敢去她家提親?這世道,家裡只有兩個女人,做什麼都不方便,沒有活計,日子一天天困苦下來。

這麼捱了一年,終於碰上個不怕“被克”的何衝。說來也邪乎,這何衝也是屁顛屁顛地娶了新人,沒來得及沾葷腥就又去地府報到了。如今連程丹自己都相信剋夫的說法了。

程丹說完了身世,悽苦一笑,這才說明來意:“白天聽常先生解釋安置我等加入淑女坊之事。妾身自知剋夫,不敢再去害人,況且韶華已逝,不復多求。只有丹丹還年幼,跟著我這個孃親只有吃苦的命……”

江鴻聽明白她的意思,估計是她不願進淑女坊再嫁,又怕沒有生計,便要將小丫頭託付給江鴻照顧。趕緊擺擺手,打斷道:“夫人未免太悲觀了。這才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正值大好年華,何來的韶華已逝之說?那個,就白天來的那位常先生,不久前還曾私下向我誇讚夫人貌美而淑惠,頗有幾分欽慕之意(咳咳,老常,對不住了)。人生的幸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自己追求來的。日後江某這邊的好漢子,無論是琅琊谷的師兄弟還是軍中同僚,夫人但凡看得順眼的,同江某言語一聲,江某且幫你說合說合。只怕咱這幫糙老爺們,夫人不大中意……”

江鴻說著說著前世的某些思路就在腦海中復活過來,聽得程丹面紅耳赤。

“將軍休哄妾身開心。”

“咳咳,那個,小丹丹你不用操心,到了那邊,有專門的學校老師來教孩子,生活方面更不用操心。時辰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江鴻自己也尷尬得很。

程丹紅著臉起身離去,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將軍一身酒氣,最好沐浴過後再休息。”

江鴻“哦”了一聲,覺得此言甚是有理,連著兩天沒洗澡,這一身都要餿了,尋思著程丹走後便去找浴桶打熱水泡一泡,卻見這女子呆站著不走了,江鴻一陣頭大。

“程大姐,您還有事兒?”

“妾身伺候將軍沐浴……”女子聲細如蚊蠅,臉紅若滴血。

“……”江鴻寧願自己沒聽見,早知道就說不洗了。

“咳咳,那個,不用,你告訴我浴桶和熱水在哪兒就行了。”

“妾身幫將軍打熱水!”說完這女子不待江鴻回應,自行去了。

江鴻沒轍,坐在桌邊等著,腦子裡斟酌幾句合適的說辭,待會兒打完了熱水,也好婉言將這位熱心的姐姐請出去……必須請出去,這是原則問題,咳咳……

左等右等,真是服了,整整坐了半個時辰,就在江鴻都快以為這位熱心大姐是不是坐哪兒睡著了的時候,終於有人影自院門處轉了出來。

江鴻差點沒認出來。

還是程丹,換了身衣裳,頭髮還溼著,敢情是自己先洗了,才來喚江鴻。

褪去了原先的古典端莊的宮裙,換上了青春俏麗的紗裙。整個人從“夫人”瞬間化身為“小娘子”,俗稱少婦。江鴻瞪大了眼,暗暗嚥了口唾沫,

這邊略略失神,引得小娘子面色酡紅:“將軍,水燒好了。”

“額,哦!”聞著程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江鴻腦子有些發暈,神色狼狽。

浴桶就放在江鴻與臥室相連的側廳中,熱水已經放好了,水上還撒了些花瓣。

咱大老爺們還用著這玩意兒麼?

許是今兒酒喝得多了,江鴻進了這飄著花香,騰著熱氣的屋內,酒意泛起,更多了幾分恍惚,心道管他花瓣不花瓣,趕緊洗了睡一覺。

脫了外套,正待解開襯褲,江鴻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兩分。回頭看去,門關上了,小娘子果然還在屋裡,紅著臉,臂彎擔著江鴻剛脫下的薄衫,正蹲下身子,準備幫江鴻解開襯褲。

江鴻嚇了一跳,大叫一聲,往後一退,掉進了浴桶裡,水花亂濺,淋得程丹半身溼透。江鴻著眼去看時,好嘛,那前凸後翹,半隱半現,某處男當時就可恥地那什麼了。

更慘的是坐在浴桶裡,熱氣蒸騰,花香更濃,江鴻意識昏沉,忽然想起這好像是祈蘭花香。此花香味濃郁經久不散,本是上等香料,然而這種花還有個特點,最能勾引酒勁,一旦飲酒再聞此花,必醉無疑。

苦也!

江鴻暗呼一聲,便再無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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