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圓缺幾時休?今夜月如鉤(1 / 1)
夜半涼風吹進窗戶來,陸飛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一桌子菜沒怎麼動,只有幾隻瓷杯子和空酒壺東倒西歪。
人呢?蕭翰、朱越兩個趴在桌上、鼾聲大作,地上還躺著個林翎,睡的更香,白色的寒星藕絲袍沾了酒水菜漬,斑斑點點。
陸飛雲晃晃腦袋,他只記得四人掄著大茶杯往下灌,自己好像只喝了半杯就倒了。瞅瞅窗外,天都黑了,江鴻這小子忒不夠義氣,哥這喝醉了也不捎帶著哥一起回去。
踉踉蹌蹌起身,正要搖醒剩下三個還在死睡的哥們兒,眼角瞥見桌上的酒壺似乎少了幾個,要了十壺酒,怎麼才四個空瓶兒在?被江鴻打包帶回去了?
嗯!是了,這小子大出血,一萬靈玉!想著都肉疼,這還不撈回一點是一點……
等等!
陸飛雲一個激靈,霎時間冷汗直冒,酒意全無。急忙推開包間門喚來夥計,問,這間賬單結了沒有?
“沒有!客官,要不您給結了?”
夥計攔住陸飛雲去路,這包間裡的客人消費了一萬多靈玉,中午一男二女行色匆匆地溜了就再沒回來,掌櫃聞知後特地交代,這屋裡剩下的四個,不付清飯錢,一個都不準放走!
果然!這殺千刀的!
陸飛雲不及多想,拍著夥計肩膀,指著趴地上林翎道:“你攔著我作甚?看見沒,那個,就趴地上的那個,歸元宗大少爺,身上的那件寒星藕絲袍就能抵你這一桌酒錢,還怕他賴你的賬?你閃開!”
夥計還待分辨,陸飛雲用了強,喻玄境修為施展開來,等閒哪裡攔得住?屁滾尿流地衝出海天閣,逃到大街上,陸飛雲才長吁了口氣。
這時候死道友不死貧道,沒法子。林兄,不能怪小弟不夠意思,要怪就怪江鴻那缺德貨去。
缺德貨江鴻,這會兒正領著琅琊谷的章顧遠、石樑、何繼等人坐在郡守府後園小院裡。三兩碟家常小菜,一眾琅琊谷師兄弟月夜小酌,喝的正是幾個好心哥們兒免費贈送的上品八仙猴兒酒。
放倒了四個爭風吃醋的小夥兒,江鴻將剩下的六壺靈境裝進空間戒指,帶出了海天閣。這麼痛宰了四男一頓,秋曄樂地像瘋子一般,一路大呼小叫,連李君竹都紅著臉,低頭竊笑不止。
所謂見著有份,江鴻帶出來的六壺靈酒平分了兩女四壺。能灌倒四男,江鴻是衝鋒陷陣的主力不假,也賴兩女在一邊煽風點火,添柴加薪地起鬨,逼得四男不得不打腫了臉硬撐著和江鴻拼酒。
靈酒這玩意兒,酒量多大全看體魄。陸飛雲雖然境界修為高於蕭翰、朱越,但是體魄卻沒這兩個打小接受軍伍式鍛鍊的將門後人強健,故而最先醉倒,只喝了半杯,卻也因此最先醒過來。
朱越、蕭翰也就一杯的量,喝完了便相繼趴桌上睡了過去。
林翎是歸元宗弟子,修煉的是六級功法永珍歸元訣。這永珍歸元訣乃是江湖公認最為剛烈霸道的功法,以錘鍊體魄見長,修者力大無窮。可即便如此,林翎也就多喝了兩杯而已。別說林翎,連江鴻這體魄一口氣灌了三大杯,腳底下都有些發飄。
江鴻約來一眾師兄弟,連同郡守府內住著的二十來個女子,同坐院中。本來沒甚要緊的事兒,只是明日江鴻要去墨陽城,臨行前請眾人聚一場。這些日子忙得腳丫子朝天,都沒顧上琅琊谷各位。
眾人三三兩兩地聚一小桌,閒談嬉笑,江鴻見章顧遠面色抑鬱,拉著他走到一邊。
章顧遠自打來了越嶺郡,就沒見他笑過。江鴻早就看出來這哥們有心事,一直沒機會細聊。
“在這邊,章師兄還住的慣吧?”
“挺好的。江師弟,眼下諸事已了,暫時也沒什麼需要為兄出力的地方,為兄有些事要去辦,正想同你辭行。”
“哦?師兄有什麼事?小弟或許能幫上忙。”
章顧遠搖搖頭,沒說話。
江鴻換了個話題,笑著問道:“聽許叔叔說,煉化龍血極為艱險,但好處極大。師兄福緣深厚,不知得了什麼厲害的神通?”
章顧遠聞言停了腳步,沉默良久,才淡淡道:“為兄沒能煉化龍血。”
江鴻狐疑道:“依許叔叔所言,師兄只有煉化龍血才能修復神魂,怎麼——”
章顧遠目光虛渺,幽幽嘆了口氣。
江鴻想起當初許仲陽的話,試探問道:“莫非師兄得了神兵自行認主?青蓮劍?”
“也不是!”章顧遠眉頭微皺,似乎不願多說。
江鴻見章顧遠面色極差,雖心中更加不解,卻住了口不再多問,轉而玩笑道:“曹紫霜和許清、呂玲兩位師姐怎麼捨得放手,沒跟過來?”
章顧遠面色悽然,苦笑道:“師弟,你這沒完沒了地捅為兄的心窩子。”
江鴻隱隱覺察出不妙來:“該不會是兩位師姐和曹紫霜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了吧?不像啊!曹紫霜那姑娘雖然傻了點,但心地還是很善良的,也還顧得上大局,不至於吧!”
章顧遠止住江鴻滿嘴胡話地瞎掰,正色道:“為兄走了以後,你代為兄好好照顧紫霜,別讓她受委屈。這一世是為兄對她不起,幫為兄給她找個好人家。”
章顧遠說到這裡頓了頓,從懷裡取了一隻玉瓶遞給江鴻:“這是龍血補魂丹,你幫我交還給師父師孃。顧遠不肖,以後恐怕不能跟在師父師孃左右盡表孝道,唯有朝夕叩首,以求天佑。你代為兄向兩位師長告罪。還有琅琊谷一眾師兄弟勞你多加照拂。”
江鴻聽著不對味兒:“師兄,這是作甚?你到底要去哪兒?”
章顧遠不答,繼續道:“江師弟,你與我們不同。為兄看得出來,你有志天下,日後必有一番大作為。此去渺渺,今生不知是否還有相見之日,為兄預祝你旌旗萬里乘勝去,踏遍山河攬日歸。”
言罷,不顧江鴻阻攔,章顧遠揚手揮袖,精純劍意勃然而起,一道青色長虹掠過,人已經消失在夜空中。
劍氣化虹!
江鴻目瞪口呆,章顧遠什麼時候修成了劍體?
才幾天功夫不見,跳了十階,跨了一個大境界!這也太嚇人了!
石樑偷偷拎著半壺靈酒,一人躲在旮旯裡以八仙猴兒酒的溫和靈力溫養劍胎。
“瞧你這點出息!”江鴻在貓九幫忙下才找到這小子,抓個正著,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撇著嘴沒好氣道。
石樑一臉傻笑:“師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江鴻擺擺手:“小師弟,顧遠師兄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好好說道說道!”
石樑聽得江鴻說這件事,臉一垮:“師兄你別問我行麼?你去問齊師姐,二師兄他們都知道!”
“嘿——,都不說是吧?這酒還想不想喝了?”
“喝喝喝!我說,我說!”石樑一屁股坐地上:“章師兄沒有服用王長老帶去的龍血補魂丹。”
“這個我知道。既如此,他是怎麼修復受損元魂的?”
“青蓮劍認主。”石樑眨了眨眼睛道。
“嗯,我也猜到了,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麼?怎麼一個個哭喪著臉?”
石樑嘆了口氣:“可是青蓮劍不是自行認主的。青蓮劍靈早已沉睡不知多少年了,哪有那麼湊巧就在這會兒甦醒過來?是許清師姐以自身精血為引,將自己的神魂與青蓮劍劍靈融合,這才喚醒劍靈之力,從而主導青蓮劍認大師兄為主,以劍靈之力修復了大師兄的元魂。”
江鴻聞言默然無語,接過酒壺灌了一口,良久,明知故問道:“那許師姐……沒了?”
石樑不答。
江鴻獨自回到屋裡,靜坐一夜。
當初章顧遠捨命相救,誰想到今日卻犧牲了許清的性命?
“說到頭,皆是因我而起!才兩個月,父親江河身死,孃親不知所蹤。東山村遭遇符雲門而喋血,這邊章兄又出了事,累及許清。許仲陽夫婦剛認識我不久,便痛失骨肉。魚龍鼎啊魚龍鼎,難道真是禍無止境?”
江鴻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萬劍山,還有一個女孩亦因為他,幾乎喪了性命,正在垂危之際。
……
萬載寒玉床上,平日裡最不喜歡寒屬性靈物的李水瑤,這會兒靜靜地躺在上面,閉目無聲,全無血色。
李放晴用盡辦法,始終無法讓李水瑤恢復半絲生機。
摩挲著女兒雪白的髮絲,這一刻宗門大業、江湖紛爭倏然遠去,李放晴喃喃自語道:“沁兒,本想修成大道,以待與你重逢之日。可咱們女兒如此,我這做爹的怎麼忍心?放晴只好失約了。”
言罷,李放晴盤坐在地,一柄古樸長劍虛影自其體內升起,正是劍仙李負崢留下的斬塵劍。此劍一出,劍意滾滾,在李放晴身側,撐開一丈方圓的劍域,包裹住他父女二人,將天地之力隔絕在外。
李放晴不復一宗之主的威嚴面相,滿目慈愛。天靈穴有絲絲白色霧氣騰起,經由斬塵劍不斷注入李水瑤的本命劍胎火璃劍中。
本已經失去劍靈的火璃劍得此法境尊者的本源溫養,又復光華四溢。如此半個時辰後,生成一隻火紅色鳳鳥,沒入李水瑤的額頭。
原本已然如同風中殘燭的李水瑤,驀然生機復起,面色漸漸紅潤,髮絲雖然還是白色,卻光亮順滑,不似先前枯澀。
傾盡李放晴法尊修為,亦只能做到這等境地。
法境尊者本源何其渾厚?可即便藉助斬塵劍之力,李水瑤亦只能吸收其中百分之一罷了。
李放晴一臉疲憊,雖面相依舊,神態氣質卻已大變。
柔和地看了眼復生的女兒,李放晴艱難地笑了笑。
“老祖宗,水瑤這丫頭就託給您老照顧了。放晴時間不多,還有點事情要辦。”……
已經是後半夜,郡府內,眾人各自散去,只餘江鴻獨自徘徊。
夜空缺月如鉤,一柄古劍破空而至,落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