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雁門在望(1 / 1)
“你怎麼不說清明節!?”管闊環視了一圈,才小聲罵道。
“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是個讀書人。”他又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
“讀書人怎麼了?”
“讀書人也殺人?”
“讀書人殺起人來不是人,難道你不知道嗎?”
管闊忽然停頓住了,他的眼中,浮現出了管府的那一夜,中書舍人、少府監……無數“讀書人”的身影,他一向看到那些人都感覺不太舒服,只是他一直都不懂,但是過了那一夜,又聽著鐵山無的這句話,他恍惚間有些明白了。
他沉吟了片刻之後,才下定決定真正開始問起那一天夜裡的事情。
“那天,對於虎胡、過猴他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道。
他一直都不理解鐵山無的行為,相信換作任何一個其他人,也是如此。鐵山無非但沒有和他們一起逃跑,或者幫助他們逃跑,反過來,直接可以說是害死了他們,這說起來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
“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是被我弄死的?”鐵山無看了看他,道。
“難道不是嗎?”管闊反問。
鐵山無笑了起來。
“他們這麼做,遲早會死,既然如此,我何不送他們一程呢?”
管闊搖了搖頭。
鐵山無知道他不會懂,繼續道:“我問你,如果他們逃出去後,會做什麼?”
管闊沉思了一會兒,道:“一直逃,不管到哪裡,都是逃亡。”
“他們都是亡命徒,”鐵山無道,“如果逃出去,就會害人。”
“你難道不是?”管闊譏諷。
鐵山無攤了攤手:“所以我沒有逃啊!”
管闊無話可說。
“如果他們逃在大唐境內,遲早有一天,他們都會死,我不想看到他們一直狼狽逃亡的日子。”
鐵山無開始仰天躺著,看著滿天星辰,似乎看到了過去的那些人。
“如果他們逃往南吳,或者突兀,或者其他的國度,那,就是我大唐人的敵人,殺死敵人,難道不正確嗎?”
鐵山無一向都對很多事情無所謂,同時,他說的任何話,都極有說服力,似乎都是理所當然,這一點很奇怪。
現在,他的話,就很具有說服力,管闊並不能夠完全認同他的話,卻就這樣理解了許多。
他對著管闊,眸光清亮,道:“記住了,如果你以後作出損害大唐的事情,比如逃到南吳,或者突兀,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強烈,但是,管闊能夠感覺到他是認真的。
管闊想不到自己會因為什麼理由去做背叛大唐的事情,於是,微微搖了搖,道:“不會的。”
頓了頓。
“你是怎麼知道他們的計劃的,難道你參加了?”管闊說起了旁的話題。
鐵山無打了一個哈欠。
“我和虎胡、過猴他們的牢房很近,我們經歷了一年多的時間,他們說話的語氣,還有那些動作,甚至一些細節,我都注意到了,並且記在了心裡。”
“我知道過猴吞了飛釘,在路上,我也知道過猴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啟了木枷,他們的那些對話,我聽懂了,你有沒有聽懂?”
關於虎胡和過猴的對話,有很多,但是管闊只重點聽到了兩句話。
“看這天,今夜不會下雨吧?”虎胡是這麼說的。
“不會有雨。”過猴回答。
“那樣很好,那樣很好。”虎胡如是說。
他完全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貓膩。
於是,他道:“鬼話只有鬼才聽得懂。”
鐵山無笑:“那麼,我就是鬼囉?”
管闊沒有笑,因為他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
鐵山無自覺無趣,道:“虎胡問:看這天,今夜不會下雨吧。那就是說,看周圍的情況,今晚的行動有沒有問題?”
“過猴說:不會有雨。自然是沒有問題的意思。”
“那樣很好,就是說,這樣說定了。”
“那前面總該有計劃吧?”管闊撇了撇嘴,道,“再說點他們做計劃的時候的黑話吧。”
鐵山無攤了攤手:“我沒去聽。”
管闊不相信,認為他在撒謊,道:“誰信啊,你難道就聽到了我聽到的那幾句話?”
鐵山無一臉坦然:“我看到你似乎注意那邊了,才會去聽的,不然我也不會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那些事情。”
“……”
……
……
鐵山無沒能夠看到那枚竹簡,管闊不給,他也沒辦法。
只是,從那之後,管闊再看向鐵山無的目光,就變了,在他看來,鐵山無的很多行為,以及動作,看起來都毫無道理可言,而且出乎任何人的預料,但是,這個人,卻總能夠給出足以說服別人的理由。
或許,這就叫原則性問題,一個有原則的人,只遵從他自己內心深處的準則,而不會受到別人的影響,過猴和虎胡的事情如此,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也是如此。
那一次失敗的逃亡,看起來似乎和他管闊並沒有任何的關係,可是,對他的心理影響不小,而且,也讓他正確看待了鐵山無這個人。
雁門關,終於近了。
長城萬里,雁門在望。
管闊坐在囚車內,看著遠方的重巒,那種波瀾壯闊之美,讓他感到很震撼。
長安的繁華,的確磨透了他的銳氣與眼界,而今,到了雁門,他才感覺長安的壯闊,和這裡的是如此不同。
他終於放下了那枚竹簡,把它藏了起來。
他也終於愣是沒有看懂,不過,他在後來的幾天裡,開始記憶起了竹簡上面那些奇怪的文字,他相信,對於將來,這一做法應該來講是很明智的,雖然他只記憶了幾個字。
鐵山無難得不再同以前一樣,背對著前路,朝向管闊一天到晚扯淡,他面帶笑意望著遠處的綿延無盡,道:“雁門,我來了……”
此行艱險,到了雁門,只剩下了六名囚徒,讓人有些感慨。
關門緩緩拉開,不會有任何的歡迎氣息,只有淡淡的沉抑,在天地之間緩緩飄揚。
管闊抬頭遙望,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