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提防(1 / 1)
建康,鹽幫駐地。
“……總之,先師能趕到這裡來接應我,我還是很意外的。這一路山高水長,艱險雲集,如果可以跟熟識的人一起走,又有誰會願意僱鏢局呢?”
“教主說笑了。雖說那胡家鏢局裡沒有我們的眼線,潭州府裡可多得是。剛一接到飛鴿傳書,我第一時間就帶著人分別往建康乃至建康以南搜尋,生怕會被那個姓穆的捷足先登……”
“一切能如此如此順利,便好,便好。”
楊舒將目光投向了手裡的茶盞,注視著茶水中的茶葉時卷時舒。山莊外的園林裡,鳥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在遠方輕響,時而像是遠在天邊,時而又像是近在簷下。
一隻雲雀落在這堂屋的門檻上,對著侍從不小心落在那裡的飯粒啄了幾下,很快又飛走。坐在堂屋裡的楊舒出神地注視著它,幻想此刻的自己就像一隻雲間漂泊的鳥兒,不過是幾顆煮熟的飯米粒,便足以讓自己開心很久。
與他同坐在堂屋裡的那人,是洪州節度使張珣。未曾考取功名之時,他曾是楊舒所在私塾的教書先生。
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曾經親眼看著楊舒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小孩子,逐漸成長為如今這個飽經風霜的大人。
他循著楊舒的目光看向那驚飛的鳥兒,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了楊舒幼時的樣子——幼時的楊舒天資聰穎,又天生善心,喜愛生靈,寒窗時期便時常被簷角的飛燕吸引去了注意。
那時的張珣打心眼裡認為,假以時日待這孩子日後考取功名,必定會是一位造福一方的好父母官。
奈何,造化弄人……
想到這裡,張珣猝不及防間突然發問:“舒兒。你真的打算將胡家斬盡殺絕?”
楊舒一時無言沉默,只是暗自垂下目光——平時,他一直喚張珣為先師,而張珣則一直喚他為教主,各自安守本分,倒也相安無事。
怕就怕這平靜時候裡的突然發難啊。
楊舒不想多言什麼,只道:“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的事業。”
“幾年前的江南鹽案,胡家幾代忠良,究竟還是晚節不保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張珣悠悠道。“那個胡姑娘恐怕正是胡大人留下的最後血脈了。”
楊舒:“我明白。”
“你這事做得不地道。”
楊舒:“但我必須這麼做。先師您年過半百,才勉強混得如此一份欽差。徒兒不能指望您能幫我打通江南兩路官商,每日輾轉反側,凡行諸事,只能慎中又慎。”
“你以為抓住了胡鏢師,你就能掌控江南兩路鹽商了?”
楊舒謹小慎微著笑道:“只是多那麼一點可能性,也是好的。咱開門做生意,或許本可以憑藉著好貨贏得口碑……多結識幾路熟客,又有什麼不好?”
“那你為什麼要下令追殺他們?”張珣無情地戳穿道。“舒兒,我不想這麼說——現在的你,真得很像個偽君子!”
還等不及楊舒作答,二人便看到園林中一個匆忙的身影趕來通報重大事宜。
“報告教主!魃王她回來了,傷得很重!”
楊舒淡淡道:“好的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聽聞這個訊息,那張珣反倒是大驚失色。
楊舒繼續剛剛的話題苦笑道:“君子?何謂君子?又何謂偽君子?我要做的事情不是為民請命,仙師您知道那不現實。我要做的,是顛覆整個大宋的格局。我要做的,是改變這個時代!”
張珣汗顏道:“璇兒受傷了,你不去看看嗎?”
即便是多年不見,張珣仍然記得,他在潭州某私塾執教的時候,柯璇是本地大戶人家的女兒。
他明明記得,那孩子……
楊舒似是沒聽見一般,將手中茶盞中的熱茶一飲而盡,而後繼續高談闊論:“鹽土之事,關乎國計民生,我為了這個計劃早已潛心準備了近十年,又怎能坐視一切付諸流水!”
“我明白,我都明白。”張珣已然有些坐立不安了,只盼他楊舒能趕緊說完他想說的,自己也好趕緊去探望自己的另一箇舊門生。
楊舒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力震動之間,桌上的茶具皆是顛了一顛。
“有了我現在懷裡的那東西,遑論那大理國,連西夏都必須向我大宋俯首稱臣!對飽受金人間接欺凌的大宋黎民百姓來說,這是唯一的出路!”
“……”
張珣思忖良久,終歸不再願意聽他多言。
“……時候不早了,教主您不妨先歇息下?只要教主應允,今日後半夜我們便出發去隆州吧。”
“行吧。記得替我向璇兒問安。”
楊舒煩躁地點下了頭。
“對了先師,還有一件事我要知會您一聲——那個胡姑娘可不是什麼善茬,她謀圖整個胡家鏢局的事你或許多少有所耳聞,但你絕對不知,她現在身邊有個叫郭巨峽的高手,使得一手百步穿楊的好暗器,不得不防。”
張珣聞言,登時氣得橫眉倒豎!但不過轉瞬之後,他便也熄了火,將一切憤懣藏諸心底,走向了門外。
楊舒似是還想多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擔憂道:“先師,慢走。”
張珣沒有理會他,剛離開這座莊園,便亦步亦趨著追上之前來通報訊息的侍者,隨口打聽了兩句後,便直奔某間隱蔽客棧而去。
沒過半個時辰工夫,他便出現在了柯璇的榻前。
“先師……”
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她,第一個念頭便是下床行禮。張珣匆匆阻攔,不安地探問:“璇兒,此行可還安全,身體可還安好?”
此時躺在病榻上的柯璇,相較之前出現在郭巨峽他們面前之時,鋒芒盡數收去,顯露出的竟是也不輸胡靈幾分的柔情。
“愧對先師記掛……我鹽幫的事,本就談不上什麼安好可言。至於身體,璇兒自有分寸。”
“你儘早回潭州老家去吧。”張珣開門見山道。
柯璇:“嗯?為什麼。”
“不要問為什麼。難不成你這是翅膀硬了,才沒幾年過去,就已經不認我這個師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