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交談(1 / 1)
莊休恍然,說道:“我當時還以為是黃明的傳送陣出了差錯。。。。。。可這事院長你是怎麼知道?”
周院長不再隱瞞,將事情的過往和盤托出:“你決賽那天樂宮的人派人在你使用的傳送陣上動了手腳,讓你‘誤入’自閉室而錯失比賽。”
“如果這個計劃當初成功了,那麼所有人都皆大歡喜,也就不會再出這檔子麻煩事了。”
莊休有些慚愧地低頭,卻突然想到一種驚人的可能,他說道:“當時是張時鼎先生將我從自閉屋裡救出來的,那他是不是其他七院安插的內奸?”
周院長對著莊休的雙眸不置可否,端起釅茶嘬了幾口,強打起精神道:“蒹葭城內守衛森嚴,雖然近些年來甲班的學生不斷出事,但他們沒有一個是在蒹葭城內出現意外。你說張時鼎會不會是其他七院的內奸?”
莊休琢磨著周院長話中的意思,好像救他出來的張時鼎真的只是趕巧路過,然後“順便”救他出來,沒有別的企圖。
可這樣的理由很難令人信服。
周院長見莊休越來越糾結,嘆了口氣勸道:“你啊,還是讀書少了。張時鼎的事不需要你多想,畢竟人心隔肚皮,他究竟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準,全靠他自己心中度量。”
“而今日叫你來承事殿,除了想考究你對這次事件能看透幾分外,最重要的還是先解決這場危機,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麼應對之策?”
莊休果斷搖頭,這幾日不論飛鴿上鬧得有多沸沸揚揚,他都不管不顧,哪有費過腦子想解決辦法。
周院長眼裡終究還是有些失望,他本想在甲班的這幾人中挑選幾個能夠洞若觀火、明察秋毫的賢士以附輔佐他的繼承人。
可眼前的莊休連七院這麼明顯設下的局都看不破,這樣的資質遠遠達不到他心中治理國家的能人水平。
因此,周院長也就沒了考察莊休之心,而是將他早已計劃好的應對之策告訴莊休。
他說道:“既然你無法勝過其他的人樂藝,那麼我們便揚長避短,以‘次’攻之。田忌賽馬的故事可曾聽過?”
莊休點頭,周院長便繼續說道:“田忌賽馬,以己上對敵中;以己中對敵上,用謀略贏了兩場,而解決這次危機的最合適的人選便是第二席的褒姒。只要你和書院配合,說他院樂師想要挑戰你,就必須先勝過第二席的褒姒,不然就沒有資格與你對決,那麼你便可明哲保身,周御書院也不會落下什麼暗中操作的壞名聲,這樣一舉多得,是為上策。甚至周御書院反而能因禍得福,留下第二席之位的樂師便能力挫其他七院樂師的美名。”
莊休臉色陰沉,他深覺周院長此計甚妙,可謂無懈可擊,將方方面面都顧全地滴水不漏。
但!
這番妙計將所有的壓力都推脫給了莊休有些看不慣的褒姒肩上,若是她最終勝了,那麼他還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再博得一些虛妄讚譽,所有人都會以為第二席的褒姒已經能橫掃其他七院的樂師,那麼第一席的他理所當然地能做到。
可真相到底如何?他自己最是清楚明白。
他以前一直認為歷史書上那些送女人、送公主以向敵國求和,將國家大運壓在女子肩頭的君王都是昏庸無能、懦弱至極的無恥小人。可現在他的處境不也與那些昏庸君王差不多嗎?同樣將大任推卸到了無關女子的肩上。
他在這一天也成為他曾經鄙夷的那種人,卻偏偏無力反駁。
這種感覺就像你攢著一腔怒火卻無處發洩,揮舞著拳頭卻不知擊打的目標是誰。
愧疚、無力、羞惱、陰鬱、痛恨。。。。。。數不清的負面情緒湧上心頭,令莊休十多年來第一次懵懂知道了責任的重要。
如果一人無法扛起自己肩上的責任,那麼他就會給旁人帶來無盡的麻煩,現在的莊休便是這般。。。。。。
周院長在一旁默不作聲,瞧著莊休情緒的異變後,才開口安慰道:“你也不要有什麼負擔,這是她本來就要面對的一場考驗。就算沒有你的出現,其他七院也會藉著切磋的名義前來挑戰,都是遲早的事。”
莊休依舊自責,將過失包攬到自己的身上,說道:“就算她命中本該有這一場比試,但本來屬於她的第一席的榮耀不也被我這個‘竊賊’給偷走了嗎?這樣對她不公。”
莊休想了一會,決定回去就將書院好天籟的第一席的那些獎勵全部還給它們應有的主人的手裡,只是過了一會,他有些擔心道:“其他七院這次有備而來,又來者不善,褒姒她能應付得了嗎?”
周院長重重放下手中茶杯,厲聲道:“她必須應付得過來!”
莊休被周院長驟然一變地兇厲氣息給唬住,他沒想到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還能迸出這般能量。
在莊休驚愕周院長的氣勢之時,承事殿外傳來敲門聲,周院長緩和下氣勢,讓敲門之人進入承事殿。
“褒姒?”莊休見到來者面容後,瞪圓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院長又如招呼莊休一般,讓褒姒與莊休並排坐在他的案几前,也順手給她倒了一杯墨綠茶水。
周院長問道:“你知道我這次來找你什麼事嗎?”
褒姒接過周院長的茶水,點點頭道:“知道,應該就是明日與七院樂師對決之事。”
周院長露出滿意的笑容道:“這次許勝不許敗!。。。。。。你要是敗了,周御書院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周院長本不想說後面那句,也不願給褒姒施加壓力,可他實在不忍周御書院敗落在他的手裡,於是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說出他的擔憂。
褒姒重重應了一聲,接著周院長與他們二人聊了些家長裡短的閒話後便讓他們二人離開。不過離開前卻單獨喊住莊休,讓他小留一會。
莊休留下,神情落寞地望著周院長,不知他還有什麼要囑咐自己。
周院長在自己案几上翻翻找找,取出一塊麒麟樣式的玉牌,將它丟給莊休。
莊休翻看這玉牌,不明所以,周院長解釋道:“有了這塊玉牌你就可以自由通行周御書院藏書最全的藏經閣,至於去不去那便是你的事兒了。我知道你沒有修為,學院也查不出你的底細,但還是希望你能在周御書院待得好好的,即便將來為惡,也希望你能做點有出息的惡事,那些偷雞摸狗、殺人放火的惡事做起來實在丟人,如果你淪落至此,可千萬別說你是周御書院的學生,我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周院長就擺擺手讓莊休離開。
莊休緊握著手中的麒麟玉,一聲不響地返回蒹葭城。
他來到蒹葭城的後院,此時已是黃昏,光線不算昏暗,附近的翠竹葉片上被金輝染色,秋天的蕭條和黃昏時分的落寞相輔相成,令莊休的心緒跌至低谷。
他在江面邊找了一塊膝蓋高的石頭,也不管上面的塵埃就那麼一屁股坐下,然後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開始反思。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發覺自己心中的驕傲被一點一點磨滅,不過短短几天的時間,他似乎就甘願屈居人後,初來這裡時的豪言壯語還在耳邊迴盪,他的行為卻與之相駁。
整天渾渾噩噩,在街邊看著人來人往打發度日。
這樣的日子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當第一!
莊休將雙拳捏緊,隨即鬆開並長吐一口濁氣後穿過後院的竹林來到更深處的果林採摘果實以飽腹,但他這次卻沒有避諱那些銅鈴鐺,反而一反常態的駐足在它們面前,感悟著什麼。。。。。。
夜幕降臨,莊休披星戴月地返回屋子,找到褒姒,想要將他書院好天籟的第一席的獎勵返還給她。
哪知褒姒一臉不屑,譏諷道:“怎麼良心發現了?知道我的本事了?遲了!還有你這點東西,我一點也不稀罕,你要是不好意思收,就丟給乞丐吧,誰愛要誰要!”然後轉身返回她的二號屋子。
對於這樣的結果,莊休似乎是意料之中,他沒有再強求將這些東西還給褒姒,而是將它們原封不動地寄存在自己這裡,作為恥辱榜來以此激勵自己。
他喊住了沒走多遠的褒姒,鄭重其事道:“東西我收著,但我欠你的,我還是要還,將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能做到的絕對義不容辭!”
褒姒回過頭,輕蔑道:“你這樣的承諾在我看來比書院好天籟的那些俗物還不值錢。”說完便重重合上木門,隔絕了莊休的視線。
這裡,褒姒與莊休都不知在很久之後,莊休欠褒姒的這個承諾終究還是履行了,只是繼承且履行這個承諾的人已不再是莊休。。。。。。
。。。
一夜休整,褒姒甚至都未再來打擾公孫鞅,而是老實地在自己的屋子裡養精蓄銳,準備著馬上逼近的比試。
翌日清晨,樂宮門前圍滿了人,其觀看者的數量比書院好天籟三輪比賽觀眾的總人數還要多,連原本空曠的場地都被圍得水洩不通,許多非樂藝的周御書院的學生也前來觀戰。
其實不少是未經過先生准假而偷偷跑出來,在他們看來,書什麼時候都可以讀,但這樣千載難逢的大熱鬧卻是可遇不可求的。
因此,這場地上的人不減反增,越聚越多。
臺上,七院樂師都是老面孔了,只是他們身上較以前多了許多白色的布條,布條裡浸著草藥水,散發著特殊的草藥味。而他們身後各自站著自家書院樂藝中的第一席,正“翹首以盼”地等著莊休。
這七位樂師相視一笑,他們起先的計劃是惡意淘汰掉周御書院樂師實力不錯的選手,只是後面突然冒出一個甲班且樂藝造詣粗淺的莊休,齊樂師便靈機一動,改變了策略,讓最無能的莊休成為第一名,這樣他們七院比拼起來時,不僅能穩操勝券,還是側面表現出周御書院的無能——令一個唱曲難聽之人奪得桂冠。
這個計劃當時就得到了其他六院的大力支援,甚至不惜向上頭審批,呼叫了潛藏在周御書院的一顆重要棋子。
而如今,則是他們收網的季節。
這個莊休來與不來,他們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來了就是丟人現眼;不來,那麼就是預設了飛鴿上的所有流言蜚語,二者無論是哪一種,對現在的周御書院來說都是一次難以承受的打擊。
只是大人有大人的算計,小孩也有小孩的心氣,他們除了想要挑戰周御書院第一席的那人外,他們其實彼此間也都想互鬥一番,想分出個優劣。奈何他們的長輩——七院的各位大樂師們攔著,才暫時拖延了這場爭鬥。。。。。。
日上三竿,人群熙攘,他們議論紛紛,遲遲不見莊休來,便拉起早已準備好的橫幅,有節奏地喊著口號,罵莊休、罵周御書院。附近的周御書院的學生雖有心制止,可他們卻沒有強硬的理由能夠阻攔他們,也就只好漲紅著臉在一旁等著莊休出現了。
而莊休其實早就到了這裡,他戴著面具,靜靜地在人群中等著,對於那些謾罵聲,他是充耳不聞。
又一陣時間後,褒姒在兩位周樂師的護送下來到了這裡。
場上的人群自覺向兩側分開,為她們讓出道來。
臺下的他院的樂師們將視線投到褒姒身上,那個頭上纏著繃帶的齊樂師皺眉道:“書院好天籟的第一席莊休人呢?”
兩位周樂師沒有回答,反而是褒姒開口回道:“今日你打敗了我,就能見到他了。”
齊小樂師忙擺手,不屑道:“你這個第二有什麼資格和我們這些學院的第一名比試?兵對兵,將對將,去把莊休找出來!”
可褒姒卻將他的話當成耳旁風,極為霸道地上臺,一腳踢出,空出一張案几,然後將七絃琴擺在上面,說道:“今天你們要是不把我這個‘小兵’打敗,我就找人抽你們丫的!”
齊樂師見事情橫生枝節,心中滿是不悅,正準備出手趕走褒姒時,場下壓抑已久,情緒噴發的周御書院的學生喊道:“你們怕什麼?這幾日不是一隻叫囂著說我們樂藝不如你們嗎?怎麼不敢應戰?”
“對啊,難道只需你們向別人挑戰,還不允許別人向你們挑戰?”
“還兵對兵,將對將,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像不像將。。。。。。”
周御書院的學生積怨頗深,這一下子爆發便一發不可收拾,什麼民間俚語、拐彎抹角的隱語都層出不窮,當然也少不了最簡單粗暴的汙言穢語。
反正這一通罵使得周御書院的學生臉上拂去陰霾,個個揚眉吐氣,快意得很。
臺上,十四位他院樂師原地杵著,面色難看,他們畢竟是遠道而來,身居客場,而在周御書院的主場上多少有些劣勢,這褒姒的臨陣一戈確實令他們頭大不已。
原本他們處優勢,可以逼迫莊休,可褒姒這個提議卻他們有些為難,若是勝了還好,計劃繼續正常進行,周御書院依舊難逃此劫,可要是給這個褒姒真的贏了,那麼非但先前的計劃付之東流,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免費替周御書院宣傳了一番。
屆時,各家院長追究下來,怕是都沒有好果子吃。
齊樂師想了一會,決定堅決不與褒姒比試,就這樣拖著,耗著才是萬無一失的計策。
可他忽略了少年人的衝動,再者來周御書院前他們未曾想到這種局面,也就沒有叮囑他們不許亂應下別人的挑戰。
於是不等他開口,他身後那群傲氣得很的少年樂師們便擅自下了決定。
新的齊小樂師上前一步,在褒姒一側的案几上坐下,然後也取出一口琴,答應道:“我願意與你會一會樂藝,瞧瞧那縮頭烏龜的莊休的手下敗將是何等的實力。”
少年心性,目中無人。
且這樣的衝動是會傳染的,其他六院樂藝比賽決出的第一席之人哪能允許齊小樂師一枝獨秀?便紛紛找案几坐下,取出樂器,準備這場切磋。
而領他們出來的大樂師們已經來不及勸說他們,便嘆了口氣,祈禱著他們不要出什麼岔子,不然學院的懲罰不會落在學生身上,反而會落在自己等人身上。
甚至連罪名,他們都能猜出一二,便是“監管不周”
齊小樂師見木已成舟,也就不再多說些什麼,用秘法在自家小樂師心間道清楚這次輸贏的重要性後,便撒手讓他們去了。他上次見過褒姒的實力,她與穂兒斗的難解難分,而穗兒實力又略遜今日隨他來的這位小樂師,所以等同比劃下後可以知道,褒姒應該也不是他的對手。
齊樂師使了個顏色,附近的六院樂師便隨著他離開,將舞臺留給這群年輕的孩子們。
臺下,樂藝中人開始收斂聲音,而那些非樂藝的人瞧見大部分這樣後,也有模有樣的學著,於是在這人山人海中極為難得迎來了一片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