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秦館主(1 / 1)
擦拭完灰塵,她放下抹布,將一小節薰香點燃放入星孔鎏金香爐中,捧著香爐掀開用來隔絕內外室的紗幕。
“五公主?”
施嵐青將香爐放在案桌上,瞧見公主的床鋪上有人悶頭蓋被躺著,就誤以為是逃出宮的五公主回來了。
“五公主?”
施嵐青又喊了一聲,但穿上的“五公主”卻沒有任何反應,她心中漸漸生疑,踮腳悄無聲息地上前,同時將手放在劍柄上隨時拔劍自衛。
“五公主?”
施嵐青繼續喊著,可心底卻認定了床鋪上的人並非是五公主,五公主雖然也是秦人,身材個頭也確實比中原女子要大一些,但還誇張大到側臥時將被褥挺得如此高聳。只是即便施嵐青確認了此人不是五公主,也無法確定這人是不是圖謀不軌的歹人,五公主性子頑劣逃出宮後時常會帶些不三不四的閒等人入殿,所以施嵐青也不能確定床上這人是不是五公主新結交的狐朋狗友。
不過秦地招賢館也有自己的規矩,睡未出閣的公主的床鋪,無論是否得到公主的允可這都是一樁大罪,其罪等同與褻瀆秦地的王室人員,理應開除學籍,登出飛鴿,永世不得被春秋諸院錄取和任用。
公主年幼可以不知禮節,但她作為公主劍道的引路人兼親密好友卻不得不多為公主操心,她沉著臉捏住被角用力一扯,莊休身上的被褥便被扯下。
施嵐青提起別在腰間的佩劍,用劍作棍將側臥的莊休翻面,露出他的真容。
“男人?”施嵐青眉頭大皺,心道這公主是越來越野了,竟然膽大到將外頭的男人偷藏在自己的宮殿內,甚至還允許他睡自己的床!
施嵐青顯然誤認了莊休的身份,她緊蹙眉頭,打量起這白髮少年的容貌,想要知道是怎樣的男人才會把五公主騙的找不著北,竟敢冒著大韙私藏下他。
施嵐青上下打量一番後,輕聲說道:“長得還算人模狗樣。”
這莊休能有幸成為施嵐青口中的“人模狗樣”全賴施嵐青在秦地這個蠻荒之地待的時間長了,因為這秦地的漢子身軀高壯,毛髮旺盛,臉上顴骨凸起,腮肌也因為咀嚼的食物過於粗糙而鍛鍊的特別結實,所以從外形上看去,倒是像沒有進化完全、還未進入文明的野人。
施嵐青又是來自中原地方,雖久居秦地適應了秦人的面容,但還是很難對秦人生出好感,至於芳心暗許這檔子事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打個不妥當的比方,就像一個人在豬圈裡生活,即便慢慢適應了臭烘烘的豬,可正常人也絕對不會覺得豬圈裡的豬眉清目秀。
施嵐青的情況便如同那生活在竹簡裡的人,驟然瞧見了另一個同類,無論這個同類的樣貌如何,她都會覺得面目可親,看得順眼極了。
“喂,你醒醒!醒醒!”施嵐青放下手中的劍,用手推了推莊休。但莊休的身體只是隨著施嵐青的力道而晃動,並沒有清醒過來的跡象。
“不會死了吧?”施嵐青將手探向莊休的頸脖處,發現他皮膚溫熱、動脈跳躍、呼吸正常,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施嵐青挺開莊休的眼皮,發現其目光渙散、空洞,並無神聚,似乎意識仍在沉睡。
她皺了皺眉,掀開紗幕離開五公主的宮殿,準備喊個招賢館的醫師過來檢視莊休的病況。
她走後,並未將宮殿的大門合上,於是有一撮被冬日陽光曬得暖暖的冬風鑽進了宮殿,吹起紗幕來到內室,被莊休的吸入體內。
“咳~”
莊休發出輕咳聲,手指也微微顫動,有了甦醒的痕跡。
不久,施嵐青拉著一位愁眉苦臉的女醫師進了五公主的宮殿,這位女醫師瞧見床上的莊休後,苦道:“阿青姑娘,我只會看婦科病啊!”
施嵐青說道:“誰讓其他醫師都去遊山玩水了?就留下你一個人坐鎮醫館。”
女醫師替她的同僚解釋道:“他們不是遊山玩水,是千辛萬苦去採藥,危險的很呢!”
“我不管,你就死豬當活馬醫,給他看看不就好了唄?”
女醫師:“。。。。。。,阿青姑娘,多看點書,那是死馬當活馬醫!”
“我不管,我說是死豬就是死豬。”
女醫師無奈地搖搖頭,說道:“行行行,我給這‘死豬’看一看。。。。。。”
女醫師取來一個布團墊在莊休的手腕下,然後四指捏在他經脈上,閉目診斷起來。施嵐青在一旁不說話,靜靜等著女醫師給出結果。
宮殿內只剩下三人的呼吸聲。
一會後,女醫師將莊休的手返回被褥中,停止了診斷。站著的施嵐青好奇問道:“怎麼樣?是什麼病?”
女醫師搖頭,說道:“到底是什麼病,我並不知道,不過他的脈象比較古怪,心眼似乎被堵住了一處。”
“心眼?”施嵐青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女醫師邊從藥箱裡取出藥丸放入茶碗中泡開,邊解釋道:“常人的心眼統共有四處,但有兩處是封閉的,沒有機緣便終生不得開啟,而另外兩處則天生開啟一進一出,負責人體氣血的執行。。。。。。但這人的心眼被堵住了一處,所以氣血運轉不暢,也因此昏迷不醒。”
施嵐青眨了眨眼睛,聽得雲裡霧裡,女醫師見到她這般模樣就識趣地不再多說話,端起那碗被泡開的紅黑色藥湯給莊休灌下。
“這個是什麼藥?”施嵐青明明對醫家的事一竅不通,卻什麼都要問一問。
“益母草顆粒。”女醫師不厭其煩地回道。
“咦,那不是女子月事不適時吃的嗎?”
女醫師點點頭,卻沒什麼底氣道:“反正都是調理氣血的藥,應該能有點作用。。。。。。”
一碗甜甜紅藥湯灌下,莊休突然皺眉並大聲咳嗽起來,接著直挺挺地坐起上身,喘著粗氣,“呼呼呼~”
施嵐青問道:“喂,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五公主的宮殿裡?還躺在五公主的床鋪上?”
莊休氣息平復,不再咳嗽,他朝向他問話的施嵐青問道:“你。。。你們是誰?這裡是哪?。。。。。。我又是誰?”
施嵐青不悅道:“我問你話呢,你別給我裝糊塗,說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莊休抱住頭,將頭髮揉搓凌亂,似乎在拼命回想什麼,可一會後,莊休抬頭,茫然地望著四周道:“我。。。我好想什麼都不記得了。”
施嵐青一臉狐疑,對莊休的話是半點不信,女醫師擺擺手讓施嵐青退下,而後她上前從藥箱裡取來幾根銀針欲紮在莊休的頭上。
莊休本能閃躲,卻被施嵐青用蠻力按住,使得他無法動彈而被迫接受了女醫師的扎針。
女醫師扎完針後,施嵐青就鬆開了對莊休的束縛,莊休感覺到自己腦袋上密密麻麻豎著的銀針就頭皮發麻,不敢有大動作,很是擔心一個意外讓這些銀針整根刺入他的腦子裡。。。。。。
一會後,女醫師開始取下莊休頭上的銀針,對施嵐青道:“這傢伙是不是真失憶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個沒有修為的‘麻瓜’,不然,但凡有些修為的人都能自行逼出或多或少的銀針來,而這‘麻瓜’頭上的銀針紋絲未動,鐵定是沒有半點修為了。”
施嵐青也不顧男女有別的道理,上下其手在莊休身上搜尋飛鴿。
可莊休的飛鴿在他昏迷後被放到了他的床邊,招賢館的漢子擄掠他時一時大意並非找到莊休的飛鴿,因此施嵐青是鐵定找不到飛鴿的。
“他也沒有飛鴿,又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似乎還失憶了,那他是怎麼進入招賢館的?”施嵐青上下打量著莊休,覺得此人甚是可疑。
女醫師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就收拾起藥箱匆匆離開,說是醫館不能沒有人坐鎮。施嵐青將女醫師送到門外,女醫師轉身低聲說道:“阿青姑娘止步,我自己回醫館即可,但這個奇怪的人還是送到秦館主那邊審問一番為好。”
施嵐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抱劍送別女醫師,然後轉身回到內室,拖著莊休就要讓他下床。
“你得和我去見一個人。”
“見誰?”
“秦館主。”
“秦館主是誰?”
“他是。。。。。。你問題怎麼那麼多?快些下床,不然我剁了你!”施嵐青鏘一聲將佩劍抽出半截,威脅道。
莊休想了一想,也覺得見見那人並無妨礙,說不定還會找回些線索來恢復記憶。於是他主動下床,隨著施嵐青離開了五公主的宮殿。
屋外,莊休滿是好奇地望著招賢館的建築,這秦地的建築與中原大不相同,中原的房屋大多都是土黃色的泥和石塊修築成的,而這秦地的房屋比較特殊,其房屋骨架多由竹木製成,且大多數屋舍下方圍著一個牛圈或羊圈,秦人就在牛羊圈上再建一層房屋以供居住。
莊休望著房屋裡進進出出,上上下下的秦人,好奇道:“這裡的人塊頭都好大啊?怎麼也得有一米九。”
施嵐青疑惑道:“什麼、什麼一米九?”
莊休歪著頭,也是疑惑道:“什麼什麼,我說他們的個子有一米九。”
“哦~這樣啊~”施嵐青故作恍然,其他她什麼也不知道,她以為這“一米九”是那本書上形容人身高的一種典故,而她又不願被這個陌生人認為自己不是不讀書、肚子裡沒墨水的笨姑娘,於是就配合著莊休,回應道。
莊休得到施嵐青陰差陽錯的回覆,心中對陌生環境的彆扭不適感也減少了許多,他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你看那些人毛髮那麼旺盛,賊像動物園裡的猩猩,也不知道拿剃鬚刀刮刮臉。。。。。。”
“嗯嗯嗯~”施嵐青在莊休面前竟產生了自慚形穢的自卑感,他口中的“動物園、猩猩、剃鬚刀。。。。。。”這些她都是聞所未聞,這讓她不禁懷疑起一個人如果不讀書就沒法和讀過書的人交流嗎?
她現在還在心中暗自慶幸,慶幸五公主等人也是不愛讀書的人,不然也如莊休這般“文縐縐”的說話,她可就一個句話也聽不懂了。。。。。。
施嵐青一路煎熬還時不時配合著莊休點頭做戲,好不容易到達秦館主所在的大堂的門口,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朝守在大堂外的兩個侍衛點了點頭就準備走入大堂。
可施嵐青是過去了,侍衛卻出手攔下了跟在她身後的莊休,並說道:“沒有館主的許可,陌生人不能進入招賢大堂。”
施嵐青說道:“他。。。算了,就讓他在外面待著吧。”施嵐青徑直走進大堂,準備將莊休這人的情況告知於秦館主。
秦館主瞧見施嵐青進來,便放下手中的案件問道:“阿青姑娘,你怎麼來了?”
施嵐青恭敬回道:“館主,五公主的臥鋪上出現了一個身份不明的男子。”
“嗯。”
秦館主的回答出乎了施嵐青的意料,她以為秦館主知曉這個訊息後會勃然大怒,會立即派人將那小子剝皮剔骨,熬油做天燈,但現在這冷淡的反應似乎。。。。。。
“莫非五公主失寵了?”施嵐青腦海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可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又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施嵐青就再重複一邊道:“館主,有一個很有可能與公主關係匪淺的青年男子睡在未出閣的公主的床上!”
秦館主點點頭,“嗯。”
“嗯?”施嵐青不可思議地盯著秦館主,道:“館主,你是不是該對此多說些什麼?”
“哦,知道了。”
“。。。。。。”
施嵐青被噎的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無奈道:“我將那個男人帶來了,他就在門外。”
“哦?他醒了?快,快讓他進來。”秦館主突然展現的熱情令施嵐青瞠目結舌,同時也確定了秦館主早就知曉了那人存在的事實。
施嵐青帶著疑惑走出大堂讓那兩個侍衛放行,莊休也得此進入了招賢大堂。
進入大堂後,莊休嚮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堂內的裝飾樸素但粗獷大氣,且牆上多懸掛著鎖在劍鞘裡的各式寶劍,就連莊休這種不懂劍的人都能感覺到劍身散發出來的無形的劍勢,
這些劍絕非凡品。
莊休快速掠過這些寶劍,將視線投向坐在大堂上的中央的秦館主。
方臉大口,臉上的黑鬚異常蓬鬆,一雙大耳掛在腦袋兩側且額頭格外油亮,而秦館主也有意交好莊休,因此收斂了威勢,使得莊休看上去倒是頗為和善。
秦館主主動打招呼道:“小英雄醒了?快坐、坐。。。。。。”
莊休順著秦館主所指的位置坐下,而一旁的施嵐青也自己坐到了莊休對面的位置。
“小兄弟?小朋友?小。。。。。。”秦館主搓著雙手,似乎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莊休為好。
“小兄弟,就可以了。”莊休主動解圍道。
“哈哈,小兄弟也是個爽快人,利落,大氣!”秦館主的刻意拉攏令施嵐青悄悄地撇了撇嘴,有些不滿秦館主這般語氣說說話。
秦館主卻沒注意到施嵐青的微小表情,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莊休,略微猶豫後還是決定開門見山,直接說出他的目的,“小兄弟,我希望你能來招賢館,成為招賢館的一份子。當然你放心,你在周御書院受到一切福利,我招賢館非但一樣不落的給你,還有給的比他們更多!就是不知小兄弟有沒有良禽擇木而棲的打算了?”
失去記憶的莊休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招賢館還有周御書院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就皺眉道:“我。。。我暫時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所以你說的這些我現在完全聽不懂。”
秦館主的臉色陰沉下來,不悅道:“小兄弟,你這可就不地道了,就算不願加入招賢館也不用找如此荒唐的理由來搪塞我。”
“我是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了!”莊休辯解著,並指著施嵐青道:“她當時也在身旁,她也知道我失憶的事。”
秦館主將視線轉向施嵐青,等她給他答覆。
施嵐青瞥了一眼秦館主陰沉的臉色,覺得不再適合坐著回答問題,就起身恭敬回道:“當時還有醫館的女醫師在旁邊診斷,只是她說她也不能確定此人是否真的失憶,不過她確定此人是個‘麻瓜’,沒有任何修為。”
“怎麼可能?!”秦館主是一臉不信,周御書院甲班的學生要是沒有修為,那周御書院豈不是早就被其他學院給瓜分蠶食了?哪還能蹦躂道現在。
可轉念一想,施嵐青和女醫師並不知曉此間秘密,也沒有欺騙他的理由。
秦館主決定還是親自檢驗一番為好,就說道:“小兄弟啊,叔叔恰好會一點點醫術,讓叔叔幫你檢查檢查,好伐?”
他也不等莊休答應,自己就起身來到莊休身邊,將自身的修為沿著經脈注入他的體內。
秦館主因為握著莊休的手腕,其修為最先達到中黃庭的絳宮,他便先檢查了莊休的絳宮心眼。
“一、二?一、二?一、二。。。。。。”
秦館主來回數了多遍,發現這甲班的學生竟然只有兩處心眼開啟,這個訊息令他大為震驚。要知道這心眼數量與修行速度有著莫大的關係,而身為周御書院甲班的學生竟然沒有一點機緣輔助開啟第三、甚至是第四處心眼,這樣的人要比凡等班出現絳宮四竅全開的人還要稀有!
秦館主將修為往上下黃庭分散而去,以為他上下黃庭可能有什麼過人之處吧。只是他並不知道,凡人的心眼是堵死的,無法輕易開啟,而莊休的心眼只是因為先前與楊朱爭鬥而消耗過度,所以暫時保護性的閉合罷了,若是秦館主再細心些,用修為往其他地方的心眼處瞧一瞧,他就會駭然發現,莊休剩下的五處心眼如同虛掩著的大門,只需輕輕一推,心眼便會再次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