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告別(1 / 1)
屋外的寒風穿過縫隙吹進屋內,吹得莊休的影子的牆上搖擺不定,與其內心世界不謀而合。
莊休睜著眼,可眼瞳內確實空洞無神,他的思緒怕是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漆黑的天幕漸漸有了起色,鵝毛大雪也變成了篝火燃盡時最後飄散的零星灰燼,又小又少,盡是頹勢。
莊休身子的猛地一顫,眼球滾動,光華歸復,這一夜的思考讓他出了最後的決定。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莊休已經記不得這句話是出自何處,又是何人所做,但顯然這是現在最適合拿來安慰自己的句子。
他決定暫時離開這裡,按照陳軫的說法先在周御書院站穩跟腳,然後再將施嵐青從招賢館引出,進入周御書院,或是依照她自己的喜好去其他的學院,只要不再待在極度排斥中原人的招賢館就好。
可這決定好了要離開,但什麼時候離開卻又成為了一個問題。
現在立即走,莊休自然是捨不得,可遲幾天走,自己留在招賢館的危險就與日俱增,說不定明天可就真的有甘杜兩家派來的刺客來刺殺他,莊休可沒傻到以為尊境的修為就能夠保全自己的性命。
只要這刺客高一個境界,甚至同為尊境,他只要等到莊休鬆懈的時候就能輕鬆收割莊休的生命,尤其是在夜晚睡覺,一個人最毫無防備的時候最容易下手。
莊休不願過這提心吊膽的生活,但施嵐青。。。。。。
莊休猶豫不決,就打算將這樁抉擇交由天定。
他來到屋外,伸出手並在心理默數,如果數到十,手上共停留了幾片雪花他就停留幾天。
十數之後。
莊休用修為去熱的手上只停留一片雪花。。。。。。
莊休將那片雪花擺到面前彷彿端詳,許久之後說道:“這片雪花有七個瓣,那我就留七天吧。。。。。。”
人在決定聽天由命之時,心裡都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想要給自己找個自欺欺人的理由罷了。
莊休丟去雪花,搓了搓手,等手熱起來後合上門口,一腳蹬在五公主後的圍牆上,翻身躍下,熟練無比。
而早已起床的施嵐青捧著燒火棍一臉詫異地望著從空中落下的莊休,說道:“阿白,你也起得這麼早?”
莊休擔心施嵐青發現端倪,就慌忙回覆道:“睡不著。”
“睡不著?那你也不能翻牆啊!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受傷了怎麼辦?”施嵐青有些不悅道。
莊休呵呵傻笑著應對,隨即轉移話題道:“阿青你背後冒煙的東西是什麼?”
施嵐青轉過身,對著小火爐下的風口扇了扇風道:“粥,上次甘恬他們來,還帶了不少的東西,我拿其中的一頭羊換了一塊肉過來,今早就吃這肉絲粥。”
“一隻羊換一塊肉,不虧嗎?”
施嵐青想了想回道:“是挺虧的,但殺羊太麻煩,況且我也吃不了那麼多,就與平日來比較照顧我的糧鋪老闆換了下,權當是平日這些事的回禮了。”
莊休聳聳肩,他僅是隨口一問,為了分散施嵐青的注意力,至於那羊羔怎麼處置,是殺、是養,他其實一點都不關係。。。。。。
二人露天伴雪,用過早餐,略作休息後就起身去往劍坪山,路上遇見了甘甜和杜佩,他們兩人臉上並不見什麼憂心之象,好像早已認定這劍道大會第一席與他們無緣,他們來參加這劍道大會只是來瞧瞧自己與其他學院頂尖劍客之間的差距罷了。
特別是甘恬,昨日雖輸了一場,可在剛輸的那一小段時間裡似乎一直耿耿於心,難以釋懷,但是今天再看他臉上哪還有半點不釋懷,與杜佩有說有笑的,看起來快樂極了。
莊休更是忍不住問道:“甘恬,你心還真大,昨敗了一場,今天還能這麼開心,如果今天這場還輸,你在山巔劍客的排名可就算墊底了。”
甘恬立即擺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叫苦道:“阿白,你知道一種笑叫‘強顏歡笑’嗎?我不哭,笑著,是因為我堅強,而不是因為我厚臉皮!阿白,你能明白嗎?”
莊休翻了個白眼,不信甘恬的話,也不回他的話。
幾人登上劍坪山山巔開始了新一輪的比試。
而在山巔之上,莊休本想找個機會與蓋聶說說他要返回周御書院的計劃,讓他不用再行隱瞞,可那秦丞相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總是巧妙地擋在他前面,隔絕了他與蓋聶之間的聯絡,無奈之下,莊休只得另尋時機再與蓋聶聊這件事。
時間推移,六日匆匆過去,莊休卻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與蓋聶說這事,而劍道大會也僅剩下明日最後的決戰,這劍道大會第一席之位就可選定下來,公告天下了。
第六天的中旬,莊休早早地下山來到了施嵐青住著的竹屋處,他要最後再看一眼這裡,因為很有可能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再來到這裡。
盯了一會,莊休來到竹屋前的竹林裡,攥風成刀挑選了竹林裡一棵剛從筍蛻變成功的小竹上。他趴在地上想了想,最後在小竹接近地面的那段翠綠竹竿上刻下了小小的一行字,並將一些修為注入小竹的竹心內。
雖然這修為會漸漸消散,但也算莊休對自己的一個激勵,在這小竹竹心內的修為消耗殆盡前,他要將施嵐青帶離這裡。
莊休做完這些記號後,躺在雪地裡任由天上的雪覆蓋在他的身上。
一下午的時間,莊休的身體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的雪,而他耳畔臨近地面,遠處的腳步聲清晰入耳。
莊休起身,拂去身上的雪塵,然後笑臉迎著那還空無一人的道口。
在施嵐青出現的一瞬間,莊休就衝上前去,一個熊抱將施嵐青抱在懷中。
施嵐青微微提起的劍重新鎖回劍鞘,紅著臉靦腆道:“阿白,你。。。。。。你這樣不好吧,外面還有人走來走去的,萬一給人瞧見了該有多不好。”
莊休將頭埋在施嵐青淡淡幽香的長髮青絲裡,低聲問道:“今天的比賽怎麼樣了?”
施嵐青的手慢慢的、輕輕的搭在莊休的後背上,霞飛滿面道:“進入決賽了,明日與蓋聶對決爭奪魁首。”
莊休嗯了一聲,繼續摟抱著施嵐青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施嵐青心中漸漸生疑,覺得莊休今日是古怪至極,她眼神往竹屋的方向掃過,發現地上的積雪除了幾串腳印外,還有一個人形凹坑,這個人形施嵐青是再熟悉不過了,正是她懷中之人。
一個不安的念頭突然在她腦海裡冒出,她微微側頭,在莊休耳畔問道:“阿白,你是不是想起了些什麼?”
莊休沒有回答,什麼話也沒有說,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等了一會後,莊休鬆開懷抱,雙手扶在施嵐青的肩上道:“我的離開一段時間。。。。。。等我。”
施嵐青抬頭,亮如星辰的眼睛望著莊休,她很想問莊休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可她卻強忍下這個脫口而出的衝動。因為他相信阿白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然一定會和她說的。
施嵐青問道:“既然你想起了以前的事,那你的真名叫什麼?”
莊休沒有立即回道,而是牽著施嵐青的手道:“在秦地招賢館的這些日子我聽說,只要在自己喜歡的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那就意味著自己對這東西一定會志在必得,且永不言棄。”
莊休讓施嵐青的手攤開,用一根拇指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莊休。”
還有後面四個字。
施嵐青的臉更紅了,為了消去心中羞赧,施嵐青也轉移話題道:“阿白?莊休?你的白髮是怎麼回事?我看也不像是天生的,是不是和這次的失憶有關?”
莊休從背後抓過長髮,望著銀白如雪的頭髮道:“確實和這事有些關係,不過不礙事。”
施嵐青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抓住莊休的手道:“手掌溫熱如常,你果然有修為,你現在什麼境界了?”
莊休哼哼著,略帶驕傲道:“尊境!”
施嵐青給莊休一個白眼,嬌嗔道:“德行,我前些日子也已經突破到尊境了,甚至連那蓋聶都已經是尊境修為了,有什麼好驕傲的。”
莊休撇撇嘴,施嵐青又問道:“你是春秋八院的人,還是八王朝的人?”
“這兩者有關係嗎?”
施嵐青後退一步,鄭重其事道:“這事當然重要,如果你是八王朝的人,我們就得劃清界限了!”
莊休笑著將施嵐青拉回跟前,如實說道:“我是周御書院的學生。”
“周御書院!”施嵐青眉頭皺起,神色古怪道:“你竟然是周御書院的學生,尊境修為在招賢館也足夠進入甲班,那你在周御書院也多半是甲班的學生嘍?”
莊休點點頭,施嵐青眯起眼睛,神色不善道:“那你認識不認識一個人模樣看起來很漂亮的人?”
莊休點頭,施嵐青的臉色愈發不善,但莊休補救道:“我認識的漂亮的人就只有阿青一個。”
施嵐青巧笑嫣然,粉拳輕輕砸向莊休肩膀,笑罵道:“油嘴滑舌!不過說真的,你們甲班不是也有一個姓施的?”
莊休恍然大悟,這才反應過來道:“哦,你說的是不是施夷光?我以前沒多想,現在才發現你們都是同姓‘施’的人,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血緣關係?”
莊休上下端詳施嵐青的面容,並與腦海中施夷光進行對比,比較兩者的相似之處。
可除了眼神裡的光有些相似外,其他五官很難說有什麼相同的地方,看起來並不像是有血緣關係的人。
面對莊休的提問,施嵐青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回答,而是一臉認真地回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等我們下次見面再告訴你,因為我也覺得你身上有秘密在瞞著我。”
“我能有什麼秘密呢,不過接下來我不在的日子裡,你要多加小心,尤其是甘杜兩家,他們單獨找你時,你最好不要答應孤身前去,能回絕就最好回絕掉。”
施嵐青這次真有憂心皺眉道:“你到底知道了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告訴我不是可以讓我更好的防備嗎?”
莊休沉吟了許久,如果他將甘杜兩家要對施嵐青不利的訊息告訴她,那除了給她增加麻煩外近乎帶不來任何好處。試想施嵐青知道了這事,那她能離開招賢館嗎?能健健康康、完完整整的離開嗎?就算最終能離開了,她又能去哪個學院?哪個學院會收留她?為了她和整個招賢館為敵?而自己還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幫不了,所以現在這事最好還是先不要讓施嵐青知道,不然除了徒增煩惱外,沒有任何的益處。
“這事也等我們見面時再說。”
施嵐青上前挽住莊休的手臂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莊休仰頭望著點綴繁星的夜空道:“等我有足夠的能力為你頂起一片天的時候。。。。。。”
施嵐青頭埋在莊休的懷裡,拱了拱,以詩回道:“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兩人互相依偎,珍惜所剩不多的相處的時間。
夜盡天明,施嵐青安安睡去,莊休將她抱入竹屋放在床鋪上,蓋好被子後才躡手捏腳地離開竹屋。
而那他關門的一剎那,施嵐青的眼睛睜開,望向竹屋緊關著的門,望著莊休消失的方向。
許久之後,施嵐青蜷縮著身子,將腦袋也悶入被褥裡,一個人。。。。。。
莊休從竹屋離開後,沒再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往招賢館的傳送陣的方向跑去。
一路狂奔,掠成黑影,早起的秦人紛紛側目好奇著這黑影是誰?
只是這黑影轉瞬即逝,瞧不真切,只能憑藉黑影的個頭判斷出,這人多半不是秦人,秦人的塊頭會被比黑影要更大些。
等到黑影消失,秦人收回視線,可馬上街道兩側跑出數隊穿著招賢館卒服計程車卒,這些士卒搭著整齊的步伐追著黑影,但他們的速度顯然遠遠不如莊休,且他們變跑還不時出現一兩個提著漿糊同和標著紅色字樣通緝令的紙,滿城貼告。
貼完通緝令後,這些士卒並未離開,而是留下替那些不識字的秦人說說這通緝令上到底通緝的是什麼人,有為何要通緝他。
一位士卒用長劍在通緝令上的畫像上敲了敲,說道:“這人窮兇極惡、殺人如麻,於數日前殺害招賢館乙班的兩位學生,近日還因分髒不均殺害了同為中原人的夥伴。其中招賢館乙班兩位遇害學生的遺體已經送回家中,入土為安了,可這兩個為非作歹的中原人卻依舊逍遙法外,他們視我們秦人為牲畜,隨意殺害;視我們秦地為蠻夷之地,蔑視王法,做盡惡事,所以現在在此公告,凡是發現上述兩個中原人所處的地方資訊的人,可得黃金十兩!”
秦人吼叫起來,群情激奮,一些剛早起買菜歸來的婦人還挑了瘦小的雞蛋和爛菜葉丟在通緝令的畫像上,而一些秦人漢子更是吼道:“中原人滾出秦地,滾出招賢館!中原人滾出秦地。。。。。。”
悄悄返回,藏匿在遠處的莊休瞧著畫像上的自己臉上沾著黃橙橙的蛋黃,上面還“點綴”著白的、綠的、紅的等顏色的蔬菜葉子就一陣頭大,更是感到頭皮發麻。
難關甘杜兩家派來抓捕他的人修為如此低微,他們壓根就沒有打算真的將自己捉拿擊殺,他們的做法可要比單單殺了自己要惡毒得多。
他們藉著這事的由頭借題發揮,不斷往中原人身上潑髒水,而秦人在潛移默化中則對中原人有了不好的印象。
甘杜兩家就像在招賢館的基層百姓心裡買下一顆種子,這可種子會在秦館主大批任用中原人時破開心田土壤,自發的、本能的起來反抗秦館主任用中原人的行為,而甘杜兩家屆時幾乎不用費多大的勁,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摧毀秦館主苦心經營的計劃,且明面上他們兩家都還沒有出手,甚至連推波助瀾這樣的事都不用做,只需要簡單的、如實地向上稟報即可。
秦館主就會被數萬的民眾擊垮,畢竟秦館主不可能任意妄為,無視那怨聲載道繼續任用中原人。
這計毒就毒在釜底抽薪,秦館主可以不要甘杜兩家,但不能不要作為招賢館根基的百姓。不然偌大一個招賢館他可不就剩他自己一獨君王了嗎?
想通這些,莊休心驚膽戰,愈發覺得這廟堂算籌深如淵海,稍有不慎自己一人粉身碎骨都算是輕的了。
甘杜兩家只派了招賢館修為最平庸計程車卒前來抓捕,這樣的陣容他們兩家根本就沒有誠心想要抓自己,他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恢復了修為,派這些士卒過來頂多是做做樣子罷了。
現在就算讓莊休留下來,他也是不敢留了,這些士卒幾乎將他的畫像掛滿了整個街道,還有個別招賢館的學生還認出了他是常跟在施嵐青身後的那個人。如果他真的留下,說不定還會給施嵐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有可能激怒甘杜兩家,將他抓住後來個“認罪伏法”,再安排個“畏罪自殺”,招賢館的百姓沒人會為自己鳴不平的,說不定還會大聲喊兩句“死得好!”
告示前的人越聚越多,莊休不得不低下頭,匆匆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