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小宴(1 / 1)
莊休思索了半響,沉默不回答肯定是不行的,可如實回答他也是不願意的,萬般無奈之下,他避重就輕道:“我。。。我在市集邊上看到‘比武招親’,然後想深入瞭解一下秦人的風俗,於是就技癢難耐、情難自控,就。。。就。。。就入鄉隨俗了。。。。。。”
“比武招親?”惠施突然奇怪地喊了一聲,接著眼軲轆一轉,這樁事的始末便被他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他說道,“莊休,你看漏了一個字!那紅幅因為太長,所以有一個字在酒樓的側面,它並不是‘比武招親’,而是‘比武招親兵’!”
“比武招親兵!!”
這句話莊休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大聲喊出來的,他的臉就像春日的大地“奼紫嫣紅、五顏六色”各種複雜的表情都混在一起,已經不能單單用懊悔、震驚等詞語來形容了。
他又唸了一遍“比武招親”並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在戰鬥時,酒樓上的紅幅被風吹起,上面確實隱約還有一字,可這事要是為真,那他莊休豈不是成了那種無理取鬧、見風便是雨的小人?
且更重要的是,接下去要怎麼和施嵐青解釋,又怎麼能讓兩人的關係恢復如初。
莊休的臉上的神情越來越複雜了。。。。。。
周學官不理解莊休為何會突然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就轉向惠施簡單瞭解了情況,他聽完之後,也沒置評什麼,一會他只需將這事如實上報給周御書院,周御書院那邊的人會自行定奪,決定如何化解此事。
處理完這暫時還算不上麻煩的事後,周學官通知道:“昨日是大人的大宴,想來你們這些小輩待得也是不自在,所以今天周御書院和招賢館在劍堂一同舉辦了一場‘小宴’讓你們這這些小輩好好交流相處,互相砥礪前行,更重要的是需要你們瞭解那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道理,不要驕傲自滿。”
惠施和大部分中原人一樣,心中也一直認為秦地是蠻夷之地,認為此地養育出來的也自然是蠻夷無禮之人。長久以來,秦人和中原人便一直相看兩厭,尤其是在今天這擂臺一役後,惠施心中對秦地非但沒有一點改觀,反而對秦地的輕蔑不屑之情更甚以往,他遊歷這麼多年,幾乎沒有一處地方會發生像是今日這般無端發生鬥毆,這幫子秦人完全以武力代替了言語交流,將身為的人的驕傲摒棄如履,反倒像是山林那些野獸一般耀武揚威,單純用力量來鎮壓其他山獸。
此時的惠施有些後悔答應隨莊休來秦地,他真是萬般沒想到秦地之人會如此不堪。
現在從周學官的口中得知今夜還需得陪那一幫子渾身上下都散發野獸臭味的秦人吃宴,他自然極為不滿、極為不願。
他向周學官問道:“今夜我可以不去那小宴嗎?”
周學官直接搖頭,拒絕了惠施的請求,並解釋道:“即便身體抱恙也得出席,不然人家會以為我們周御書院還在生氣,而誤以為我們中原人氣量狹隘。”
惠施聳聳肩,瞧著身上被劍劃出一道一道窟窿的衣裳,又想起開學初他在林子小解時也被蓋聶的珣光劍劃破過,心中對御藝之人的厭惡又加深了幾分。他露出一臉嫌棄厭惡的表情道:“今夜就當與狗在豬圈裡吃了頓飯,權當我修行上遇到的劫難好了。”
周學官往四周瞧了瞧,對惠施說道:“惠施你要注意,類似你剛剛說的那句話,絕對不可以再在人前說,尤其是在秦地,只要有一人聽見並傳出去,在有心人的運作之下,兩院的邦交很有可能毀於一旦,這個後果不是你我能承擔的。”
惠施嗯了一聲,果然不再說話。
“好了,你們自己返回使館吧,我們還得去招賢大堂繼續商議八院統考的事宜。”
周學官御空離開,莊休等人也返回了使館。
進入使館,王嬤嬤等人也早早收到了訊息,給莊休五人配了一堆衣服,其中有今夜參加宴會的禮服。
惠施、施夷光、莊休三人心思凝重,他們也沒有看衣服徑直回了房間,公孫鞅和姜璇倒是試了試外套衣服,後又在王嬤嬤的安排之下吃了秦地特色的點心,之後兩人便也回了房間等待小宴的開始。
日落之後,街邊點起了燈籠,同樣遵循日落而息的秦人們也開始陸續回到自己家中。王嬤嬤也開始領著婢女敲響莊休他們的房門,服侍他們更衣,莊休這次沒有婢女的服侍,這倒不是他對別人的服侍已習以為常,實在是華服穿脫過於繁瑣,不是一人能完成的。
莊休五人花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後,才穿戴完成。
惠施面若寒霜地在使館門前等著,等莊休幾人到了之後,最先穿戴好的他卻落在人群的最末,就好像是六七歲的稚童早起上學時的模樣一般,臉上寫滿了不願。
這五人中還有一人與惠施一般滿臉不願和厭惡的就是施夷光,不出所料,這小宴之上施嵐青是一定會出席的,而施夷光最不願見到的人便是她,可偏偏因為兩院之間的關係,她也只能和惠施一樣,即便不願,也無法不參加。
另外還有莊休,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戲劇裡的臉譜一瞬一個樣,他對參加小宴並不排斥,對秦人也無厭惡之情,但知曉那“比武招親”原是“比武招親兵”之後,他便羞愧地沒臉再見施嵐青了,只是心底又極其希望能再見到她。
在這樣糾結的心緒中,莊休一行人來到了舉行小宴的劍堂。
劍堂露天,舉首即可瞭望星辰,只是每每抬頭便會覺得天地浩渺無垠和人之微小難察。
冬夜風撩撥劍堂附近的篝火,將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亮的火星吹到了參加宴會的人的衣裳上,化作點點黑塵,隱匿在夜色中。
莊休在人數不多的劍堂裡來回搜尋,找到了正與甘恬他們交談的施嵐青。施嵐青也許也感覺到了莊休的視線,說話間突然轉過頭來,與莊休的視線有一瞬的相撞。
莊休心虛地立即收回視線,不敢與之相對,而施嵐青在深深望了莊休的背影一眼後,繼續和甘恬他們聊天。
這場小宴確實獨屬於兩院的學生,裡面沒有任何一位秦官,甚至連服侍的婢女的年紀都和他們年紀相仿,有些甚至就是招賢館的學生來臨時充當的。
所以兩方到達劍堂之後,因為之前在市集的事,所以兩方都還端著架子,人群涇渭分明,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甘恬和杜佩兩人倒是想要有許多問題想要問莊休,但莊休身邊有惠施和公孫鞅這兩人力壓他們的學生在場,他們也就不好意思再來找莊休了。
至於招賢館的其他學生,他們跟隨著施嵐青等人的動作,在施嵐青等人沒有表示之前,他們也不敢僭越上前打招呼,所以只能在說話談天時不斷將眼神投遞過去,等待雙方都邁出第一步,說出這第一句話。
只是等篝火夠新增了好幾輪,附近的風也似乎都去歇息而使得夜晚變得愈發靜謐,但周、秦兩方之間的關係依舊如何湖上的堅冰,冰冷又堅硬。
再等了幾炷香的時間後,秦周兩方的人都以為這小宴會就此結束,但後來的一人卻打破了這個僵局。
秦孟,雖然有五公主這樣尊貴的身份,但實際的修為才初到師境,秦館主擔心她在周御書院甲班那些人中龍鳳前信心受挫而產生魔障,導致修為再難以精進便不允許她參加小宴。
可秦孟非要去,秦館主就將她鎖在了五公主的宮殿內,不允許她出門,不過隨著夜深,負責看押秦孟計程車卒以為小宴臨近結束,五公主不會再逃跑,便悄悄跑到了宮內隱蔽之地小解。而伺機已久、賊心不死的五公主秦孟便逮住機會,熟練地掀開幾塊鬆動的牆磚,露出一狗洞大小的缺口。
穿著男裝的秦孟比以前更輕鬆地鑽了出來,再翻越後牆從施嵐青的竹屋邊逃向劍堂。
一路奔波,幾次摔倒,秦孟倒是沒有像以前那般嬌氣地趴在地上哭,而是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泥,更加快了腳步。
等秦孟抵達劍堂時,惠施正在向莊休提議要早些回去溫習功課,莊休則因心中還念著施嵐青便推脫著不願回去,還反問惠施道:“你以前夜裡不都只是看新書,不溫習功課的嗎?”
只是隨便找了個藉口的惠施直言道:“這是我今天剛剛給自己立的小目標,先看他一億本書,所以為了早點完成這個小目標,我現在就需要回去了。”
一旁的施夷光突然也附議道:“我也要回去!”
五人中兩人已經表態,莊休只得將目光投向姜璇和公孫鞅,希翼他們能給出他想要又不便說出口的期望。
“我無所謂。”公孫鞅說道。
“我本也是無所謂的,不過明天我打算去勘探附近的地形,檢查一下在市集上購置的地圖是否精準,所以早些回去休息,我也無妨,全憑你們定奪。”
莊休心裡將姜璇算成半個想回去的人。
也就是說,現在的五人裡,有兩人半想要回去休息,“無所謂”的公孫鞅並沒有表示自己一定要留下,所以他只能算棄權,真正想要留下的人就他莊休一個。
一對二個半,依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傳統美德,即便莊休是忘恩負義堂的門主,此刻他也不得不選擇回去使館。
只是等他剛準備隨惠施他們返回時,那姍姍來遲的秦孟從黑暗中躥出,向莊休他們喊道:“不要走!不要走!”
惠施等人的腳步停下,和招賢館的秦人一樣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孟氣喘吁吁地越過招賢館的學生來到莊休面前道:“我。。。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就是上次我被綁架後,救。。。救我出來的人,對不對?”
莊休點了點頭,秦孟便安心開始調解呼吸。
而一旁的公孫鞅和姜璇卻一臉茫然,她們不像惠施、施夷光隨莊休一同負笈遊學所以知曉此事,於是就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很是好奇莊休竟然還會做出這等“英雄救美”的事。
秦孟心律正常之後,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我記得你叫陳東西對吧?”
“是莊休!”
“哦,這樣啊,我記性不好,不好意思啊,士裝修。”
莊休嘴角抽了抽,不得不給這五公主再解釋一遍他的名字:“莊休,莊稼的莊;休息的休。”
目不識丁的秦孟眨了眨眼睛,明明一個字都不認識的她還裝出一副知道了的模樣瞎點頭。
惠施對秦人沒有好感,且想起了上次莊休解救了秦孟,卻反被秦將隨意丟棄給八王朝。這般忘恩負義之舉令他心中對秦人、對秦孟都的反感都到達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度。
他無視了秦孟,直接朝莊休催促道:“莊休,我們該回使館了。”
不等莊休回答,秦孟突然拉住莊休的手往甘恬、杜佩他們所在的人群拖去,嘴上還唸叨著:“我可是費了老大、老大的勁才從‘牢房’裡逃出來的,就是一心想要答謝你這個恩人,上次我被。。。。。。秦將。。。敲暈,也不知道你最後怎麼樣了,現在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秦孟在說“秦將”時,心中顯然有些觸動,那日的傷感有湧上心頭,只是她很快也很好地掩飾了過去,並沒有為他人所發現。
莊休踉蹌著腳步,雖然嘴上說著不要,但身體去還是很誠實地跟著,而惠施則不給秦孟半分顏面,直接回道:“不勝酒力,頭暈了,先回去休息了,告辭!”
“站住!”秦孟一著急就用出了以前飛揚跋扈的五公主的語氣,但很快就覺得這語氣太過居高臨下,就緩和了不少道,“這小宴上都沒有酒,你又怎麼會頭暈呢?”
惠施冷冷望了秦孟一眼回道:“大概是被豬圈的氣味給燻暈了吧。”
秦孟愈發奇怪,還用鼻子在四處嗅了嗅,說道:“我怎麼沒聞到?劍堂附近都是禁止學生居住的,不可能會有豬圈的氣味啊。”
“哦?那一定是因為‘身在此山中’的緣故。”
“???”秦孟滿臉疑問,惠施和她說的明明是同一種語言,但她卻沒能聽懂他的意思。
惠施不願在這繼續浪費時間,就轉頭對施夷光說道:“我們先回去。”
可出人意料的事,施夷光改變了主意。
之前因為莊休不會去招賢館那邊,他也就不會與施嵐青產生什麼聯絡,所以她大可以早早返回使館,可現在秦孟的出現,讓莊休動搖了,他馬上就要去招賢館那邊見到施嵐青了,施夷光便再不可能安心地返回使館,於是她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惠施一同回使館的邀請,選擇步步不離莊休,防止他與施嵐青之間有獨處的機會。
惠施無奈,嘆了口氣準備獨自一人返還,不過,好在姜璇不忍同窗好友這麼孤單離開,就追上惠施,與他並肩走著,並說道:“正好,我也困了,想早些回去歇息。”
惠施笑了笑,和姜璇一起走進了黑暗。
這邊秦孟本來拖著莊休的手被施夷光開啟,聖賢書一本沒讀,但坊間小說家寫的情愛雜書卻聽了不少,有著豐富的理論經驗的秦孟立即看出了施夷光傾心於莊休,只是有一點她是萬萬想不通,就是這貌若天仙的人怎麼會看得上莊休這麼個。。。。這麼個和“磕磣”一詞有不清不楚關係的男人的?
她難道是瞎子嗎?
她一定是瞎子,不然不會看上莊休這麼個“東西”
秦孟已經在心中給他們編排好了各自的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
莊休漸漸接近施嵐青,他的四肢也一步一步變得堅硬,就像膝蓋不會望去的石人一般,走路左搖右晃的。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秦孟指著莊休道,“他叫陳西風,以前被我救過的人。”
莊休等著五公主的腦袋,發現它的大小既不比別人小多少,也不沒有大多少,怎麼能連這麼簡單、重要的兩件事都記不清?
不過不用莊休解釋,甘恬和杜佩就捏成拳頭一左一右輕輕砸在莊休的肩膀上,然後說道:“秦孟,他不用你介紹,我們也認識,是吧,阿白?”
莊休點點頭,算是回應了招呼。
“你們竟然認識,那真是太好了,免得我費口舌介紹,我今日。。。。。。”秦孟滔滔不絕地講著,甘甜和杜佩直接無視了她,將目光投到了在黑夜中也光彩奪目的施夷光身上,問道,“阿。。。阿白白,也介紹一下你的好友唄?”
魂不守舍的莊休並沒有明白的他們的意圖,就指著公孫鞅胡亂說道:“公孫鞅,男,愛好女。”
“嗯。”
“。。。。。。”
瞧著不再說話的莊休,甘恬和杜佩他們無論怎麼用眼神示意莊休,他也無法領會,甘恬他們就只好直接對著施夷光問道:“敢問姑娘芳名?”
“不敢。”施夷光胡亂回道,她一心二用,一邊盯著莊休、一邊盯著施嵐青,哪有功夫搭理甘恬他們的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