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寄託(1 / 1)
接妹妹放學,是白漣舟還是獨生子的時候最嚮往的事兒。
但漣月出生之後,街坊鄰居們總會拿兄妹倆的靈力天賦作比較,白漣舟的憧憬,也逐漸被一次次明嘲暗諷替代。
如今不同了,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沒法抬起頭見人的他,自信地站在學院門口。
“哥!你怎麼來了!”
漣月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撲到白漣舟懷裡。四目對視,女孩似乎在兄長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疑惑地望了過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白漣舟笑了笑,避重就輕道:“娘給了二十個銅努克,待會兒買只大鵝,咱們晚上燉鵝肉吃。”
漣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認真道:“哥,你騙不了我的。”
白漣舟尷尬地笑了一聲,嘲笑自己的謊言有些拙劣。以小鎮上的消費水平,二十銅幣足夠四口人吃一週了,家裡這麼緊張,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吃這麼豐盛?
望著妹妹凹陷下去的小臉兒,少年一陣心疼,於是蹲下身笑著說:“哥要去當兵了,以後你就見不著我了,還不給你添頓油水安慰一下嗎?”
漣月沒露出什麼吃驚的表情,損道:“我說爹孃怎麼這麼開心呢,原來是家裡的倒黴蛋要走了。”
配上娃娃音和幼稚的表情,怎麼也讓人討厭不起來。
白漣舟颳了刮漣月的小鼻子,笑道:“你早就知道哥要走了吧?”
漣月淺淺一笑,歪著頭道:“漣月就算提前占卜到了,也改變不了這一切呀。”
白漣舟點點頭,他對妹妹的預知能力早已見怪不怪了。
“沒什麼想對哥說的嗎?”
漣月嘟著嘴,努力想了想之後,沉聲道:“只要你不開口講話,就不會有事。”
“那怎麼可能?哥又不是啞巴。”
漣月攤攤手,露出一個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成熟表情:“那就沒辦法咯。走吧,我們去買大鵝!”
說罷,她歡快地拉著哥哥的手,向鎮東頭的集市走去。
。。。。。。
按照弗吉利亞帝國的傳統,但凡有喜事,宴席上一定要有一道燒鵝,鵝肉肥嫩多/汁,配上攪散的蛋黃一起吃,有前程似錦的寓意。
另外,還要有甜杏、牛奶和桑葚兌的甜酒,度數不高,像漣月這樣的小孩子也可以喝個盡興。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享用著難得的佳餚。
只不過鵝肉配的佐料仍舊是劣質的,不太入味。
白父率先端起陶酒杯,朗聲道:“來,今天高興,慶祝一下。”
四人碰杯。
“孩他爹,孩子們都在呢,別抽菸。”母親在一旁唸叨著,“。。。。。。漣月,小孩子不能喝酒的,一口就行了啊,乖。”
“娘,您就別操心啦,讓她喝吧。”白漣舟微笑著勸道。
得了准許,漣月笑眯眯地將甜酒一飲而盡,蠟黃的小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紅暈。
不知為何,白漣舟的心裡快樂不起來。
早晨的重大發現,他一直守口如瓶,什麼也沒跟爹孃提,也沒跟妹妹開口。他覺得這是神明垂青,給他這個蠢才一次發光發熱的機會。
但現實就是,他不能確定那個靈術師到底是不是鎮世決之主,貿然去參軍,如果自己某天突然死去,留下爹孃和年幼的妹妹。。。。。。
母親總是能率先發現兒子的小情緒,躊躇了許久,開口道:“兒子啊,咱家在維奧萊特還有個親戚,不過很多年沒聯絡了,要不,你替娘去看看他吧?”
“論輩分,你該喊他聲舅舅。”她從帆布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遞到白漣舟手裡,“地址娘寫在這了,軍隊裡要是準個假啥的,你就去看看。”
“他一個新兵,能準他的假?”白父咂了口酒,嗔道:“部隊裡紀律比天大,哪容他到處亂跑?”
“我肯定守紀律,您就放心吧!”白漣舟不想掃了母親的興,立馬接過來,笑道:“如果順路,我肯定會去看望舅舅的。”
“好,好,這樣娘就放心了。”
漣月埋頭吃著肉,突然揚起小臉問父親道:“爹,那是個什麼軍隊啊,哥哥怎麼選上的?”
白父嘬了口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說道:“這支隊伍規格高的很,原本哪輪得到你哥?前陣子占星靈使告病了,族裡上下找不到合適的占星師,這才求到爹這裡來了。”
白漣舟心裡很清楚,不怪爹貶低,自己跟那占星靈使天壤之別,根本不是一個水平。
大陸上靈術師千千萬萬,但最強的靈術師都在四大帝國的王都之中,以各自的靈力特點劃分種族,占星族就是其中之一。每個種族都由一位實力最強的人做族長,而這靈使,便是族長挑選出來的接班人。
即便是家中靈力最強的父親,連進入王都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是成為靈使了。
白漣舟不禁在心裡問了一句:我配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望著疑雲密佈的兒子,白父彈了彈菸灰,說了句安慰的話:“當兵是難。不過我相信我兒子不會一輩子都是廢物,既然咱有機會,就得去爭取。”
說話間,白漣舟下意識瞥了一眼衣架上那件比自己年齡都大的占星服,縱使孃的手藝再好,也不該補丁摞著補丁,縫縫補補熬了三年又三年。
“爹,我一定賺大錢回來,到時候給您買件新的靈術長袍。”
父親笑著說了句好,“來,再跟爹喝一個。”
砰,砰,再次碰杯。
酒過三巡,一家四口也把天聊開了,白父臉上也漸漸有了些歡愉。
跟兒子女兒吹噓當年的神勇,講年輕時遇上的奇聞異事,真話裡帶著假,假話裡帶著三分插科打諢,白漣舟見父親難得如此暢快,便盡數當真事兒聽進了心裡。
今夜的月亮格外大,又亮,照在這一家四口人臉上,明晃晃的,藏在眼眶裡的淚也格外明顯。
“來,兒子,爹給你看個東西。”為父的抹了抹眼淚,拉著白漣舟進了裡屋。
家裡一直有個櫃子,是小孩子絕對不許碰的,白漣舟從小就知道,那是父親的寶貝。
如今櫃門大開,裡面是一支鑲銀的占星法杖。
父親將那等身高的法杖拿了出來,月光下,鍍銀邊發出古樸的光澤,杖身光禿禿的,不像少年平時在書冊上看見的,鑲嵌寶石或是雕刻花紋之類。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全家上下最值錢的東西了。
“這是爹當年用的,咱們白家的傳家之物。”白父將法杖遞給白漣舟,沉聲道:“本來想等你再大點,做你的成年禮。。。。。。你帶去吧,也體面點,別給白家丟人。”
白漣舟退了幾步,擺手道:“不行不行,上戰場磕磕碰碰的,會弄壞了的。”
“少廢話,你先拿著試試,看順不順手。”白父固執道。
“爹。。。。。。”
拗不過老爹的倔脾氣,白漣舟緊張兮兮地攥著手杖,無意識地摩挲著杖身。
下一瞬,靈力自他手心迸射而出,頃刻間注入進法杖之內,銀白色的鍍邊如水銀般流動起來,光芒緩緩黯淡,而後明滅不定,整個杖身也開始變細,縮小。。。。。。
最後,成了水筆大小,靜靜躺在少年手心裡。
“這。。。。。。這這這!”白漣舟一時間合不攏嘴,“爹,咱家還有這種寶貝?”
“你才是咱家最大的寶貝。”白父走上前,拍拍少年的肩膀,“不是什麼像樣的武器,等你賺大錢了,再買個好的。”
不經意間,白漣舟似乎看見了父親已然渾濁的雙眼。
“去了別惹事,別給隊長添亂,也別爭著搶著衝第一個。”白父神色嚴肅地教育道:“混不下去了抓緊滾回來,把媳婦娶了,生孫子。”
“我才多大啊。”白漣舟為難道。
“成家了禍害自家人去,別連累你爹你娘。”白父損道。
白漣舟心知父親刀子嘴豆腐心,連忙笑著上前,道:“那,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跟娘注意身體啊,快入冬了,注意保暖,別感染風寒。。。。。。”
白父聽得一陣毛骨悚然,連忙打斷了他:“閉上你的嘴。”
。。。。。。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白父便租了鎮上唯一一輛出租馬車,同妻子一起送白漣舟去了弗吉利亞帝國王都,桑訥堡。
如同昨天夜裡夢到的一樣,少年領到了一身嶄新的鎧甲和新兵服,站在隊伍末尾,跟父親母親揮手告別。
“全體,兩分鐘內訓練場集合!”
“爹,娘,快回去吧!我一定服從軍隊安排!”
“去吧,別耽誤了。。。。。。”
說著,為孃的轉過臉去,又落淚了。
沒過多久,軍團前列計程車兵已經開始點名了,按照點到的順序,新兵們被分配到不同的佇列之中,集結完畢便要出發了。
“一號,白漣舟!”
“白漣舟——來了嗎?”
“我走了啊!你們快回去吧!”邊說著,白漣舟慌慌張張地提著揹包,衝到了佇列最前側。
“到了,到了!”他喘著粗氣,“是我,一號,白漣舟。”
少年便沒再回頭去看,也不知道爹孃有沒有回去。
不過他內心彷彿篤定了一個念頭:自己可能在短時間內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