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理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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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是一個牢籠,牢籠裡是一個十字架。

按理說傭兵並沒有定罪的資格,但伯恩還是被綁在十字架上,已經十二個小時沒有喝過一滴水了。

他早就聽到了外面得勝歸營的動靜,但那時連負責看守後勤傭兵都在慶祝,根本沒人能聽見伯恩的求救聲。發現外面安靜下來後,伯恩再次用沙啞的嗓門喊道:“水!給我水!”

這一次終於有人被叫了進來,伯恩暗自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用“不死族情報”多換一些食物和飲水,無論即將面臨的懲罰有多重,只有保持充分的體力,他才有翻身的機會。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來者根本不是後勤傭兵,而是那個熟悉的黑衣盜賊。

“你?!”伯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恍然的表情:“他們居然派你來審問我。”

“是啊。”陽炎沒有否認,他甚至來不及站定,在開啟牢門時就開始了單刀直入:“為什麼要替不死族做事?”

“哼,先給我水。”

沒有任何廢話,陽炎立刻出去拿了一碗水,然後親自給伯恩餵了下去。他倒得有些急,把伯恩嗆得直咳嗽。陽炎絲毫不管他咳出的飛沫,直視著伯恩的眼睛問出了第二遍:“為什麼要替不死族做事?”

“肉,麵包,新鮮的魚湯。”伯恩的眼中充滿著掌控者的笑意:“我要吃飽了才能說。”

這一次,陽炎依舊乾脆地滿足了他的要求。

陽炎的走出走近早已引起了不少傭兵的注意,“沒必要給餵飽叛徒”的議論聲不可避免會出現,但在博爾岑的壓制下,誰都沒有出面干涉他的出入。

吃飽喝足後,陽炎第三次問出了同一個問題,體力恢復的伯恩哈哈大笑:“天真的蠢貨,你憑什麼以為我會告訴你?怎麼樣?是不是很惱怒?但是你不敢把我怎麼樣,我的腦袋裡有著不死族的所有計劃,你們都要像保護博爾岑祭司一樣保護我!直到把我送進白羊城的法師工會!讓那群術士撬開我腦子裡的東西!在此之前,你們誰也不能怠慢我,明白嗎?如果你們再敢讓我感覺有一點不滿意,我就絕食自盡,到時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面對他歇斯底里的咆哮,陽炎面無表情地起身往外走,彷彿剛才的三次提問不存在過。

面對這種反常的情況,伯恩忽然感覺很是失落?

他憑什麼走得這麼瀟灑?

不,絕不能讓他這麼淡定!

掌控一切的人應該是我!

“不過……”就在陽炎一隻腳踏出去的時候,伯恩忽然用一個轉折將他拉了回來:“不過看在你這麼聽話的份上,我可以施捨你一個答案。你剛才問我什麼?我為什麼要替不死族做事?你覺得是為什麼?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樣,覺得我就是個瘋子?”

“這取決於你的理由。”

“理由?”伯恩有些發怔。

縱貫西大陸歷史,自從不死族誕生之後,全人類對它們只有一個態度,就是敵對。人類與不死族的戰爭並非國與國的爭霸、甚至超越了種族仇恨、完全是一場生與死之間兩個概念的較量。

縱貫歷史,人類與不死族的戰爭中還從未出現過任何的“間諜”,想要打入不死族內部的人類英雄終究會變成亡靈巫師;而試圖混入人類的屍傀們,也全部在聖光照耀下全部變成了灰燼。

從這個角度來說,伯恩以“純人類”的身份來幫助不死族,堪稱“歷史第一人”,被當做瘋子實屬尋常。

在被抓起來之後,伯恩已經被謾罵洗禮了一整天,聽過了千百遍的“瘋子”,乍然聽見陽炎的一句“理由”,他自己都覺得新鮮。

或許正是這種新鮮感刺激到了他的表達欲,只聽伯恩自顧自說了起來:

“你聽說過溫格家族麼?我的全名叫溫格·伯恩,那就是我的家族。我們家族曾經是白羊城的主宰,甚至代表過白羊領當上過賽亞聯盟十二聯邦總長!那時候領地裡的每一個平民見到溫格家的家徽都要表達敬意,無數封寫滿讚譽之詞的信件日夜送來我們的城堡,歷任家主是吟遊詩人故事中絕對的英雄!”

“可是那些忘恩負義的雜種,他們嫉妒我們家族的榮耀,聯合起來打壓我們!還串通施法者工會陷害我們,誣陷我們替艾爾文王國收集情報。愚蠢的平民根本不懂得分辨真相,居然膽敢將鋤頭對準他們的英雄!在這些卑鄙的攻訐下,祖父被迫讓出了領地,帶著我們棲身一個小農莊。”

“我!溫格·伯恩!是溫格家族數代榮耀的繼承者,原本應該是比任何先祖都要偉大的貴族!以我這樣的身份,可我最後居然要在一個骯髒的農莊裡吃飯睡覺!而那群背信棄義的畜生,卻在分享我們的城堡、領地、產業!還有那些該死的雜種,他們的父輩只配來舔祖父的靴子!現在我見了他們卻要彎腰低頭……”

飲食裡絕沒有加過任何藥物,但現在伯恩卻像吃了心憤劑一樣大罵不止,之前怎麼都不肯開口的人,一旦開了個頭就根本停不下來了。

然而陽炎卻沒有興致聽他賣慘,聽到這裡,他已經完全明白了伯恩的想法。

“因為沒有人幫過你,所以你背叛所有人也是合理的,是這個理由嗎?”

伯恩喘息著露出笑容,這次他的笑容裡沒有挑釁,而是真心的開懷,因為他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時候遇上一個知音!

但陽炎的下一個問題卻讓伯恩完全摸不著頭腦。

“獅鷲牧場的人有沒有得罪過你?”

“什麼?獅鷲牧場?”

“獅鷲牧場裡一個叫貝克的農夫,他有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對你無禮過?”

伯恩更疑惑了,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見到這樣的反應,陽炎已經得到了最後的答案。他再次走到了帳篷外,但這一次他帶回來的不是什麼飯菜,而是一把鋒利的鋼刀。明亮的刀身上映出了陽炎的臉,這一次,他的神情再也不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被利刃的反光刺痛眼睛後,伯恩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之前他看陽炎的談吐和反應,要以為這個盜賊也遭遇過同樣的排擠。在一番四捨五入的樂觀思考之下,伯恩甚至還幻想過可以策反陽炎,兩人一起逃出營地……在鋼刀出現的一瞬間,伯恩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現實,剛才這一切恐怕都是臆想。

“你做什麼?”刀鋒逼近,伯恩的聲音都顫抖起來:“我知道不死族所有的秘密!我甚至見過他們的死靈法老!你想讓這些珍貴情報永遠消失嗎?”

陽炎根本不接這些話,只是沉聲問道:“你不認識貝克,為什麼要殺了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伯恩狂叫起來:“那個貝克到底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不認識貝克,為什麼要砍斷他的雙腿?”

“什麼?!”這一次,伯恩似乎明白了。

“你不認識貝克,為什麼要讓他在河溝裡慢慢等死?”

伯恩終於想了起來,那時他只想著得到一車珍貴材料,既挑撥了獅鷲牧場和白羊城的關係,又能增加傭兵功績,爬上更高的位置,以便在反攻白羊城時為不死族出更大的力氣……他永遠想不到,正是這個隨意的決定,徹底毀了他所有的復仇計劃。

只見陽炎緩緩抬起刀,這一次,刀鋒映出的是他的一抹冷笑:“如果你只是背叛人類,我還不會插手這件事。送你一句忠告,下輩子,不要隨便殺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伯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難道你就是為了一個趕驢車的……”

“沒錯,這就是我的理由。”

“你瘋了嗎……啊!!!”

帳篷外,米拉庫魯表情平淡地從藥匣裡彈出了一支“止血藥劑”。

一旁的斥候隊長金有些焦急:“還愣著做什麼?快進去給那個叛徒止血啊!萬一陽炎把他弄死那就完了。”

“別急啊,這藥劑太早開啟會失去效果的,等還有一條腿切下來一起用。”一想起當初兩人在驢車上和貝克大叔說笑的場景,米拉庫魯罕見地收起了所有笑容,直到帳篷裡傳出第二聲慘叫,她才慢騰騰地走了進去。

金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甚至連博爾岑走到身邊他也是後知後覺。

“祭司大人。”他連忙向博爾岑行禮,然後擔心地問道:“我實在沒想到,您居然會同意陽炎這麼亂來。”

“白鳥堡的教會里也供奉著公平騎士的神像。”博爾岑看似岔開了話題,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已經安靜下來的帳篷,發出了一聲嘆息:“但是……‘公平騎士’也會有遺漏的時候,每當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人頂替他的位置,替那些卑微的存在奪回公平。”

————

伯恩被斬斷雙腿的事情雖然傳遍了營地,但最終還是沒有引起什麼大反應。損失了兩名亡靈巫師,這一次白羊領的不死族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明日大兵團就將解散,所有參與鎮壓不死魔災的傭兵們都會得到名譽和金錢。

入夜,整個兵營陷入了狂歡的氣氛中。

就連陽炎被一干斥候灌了好幾杯,即使有著臨字護額的保護,腸胃裡也翻騰得厲害,只能逃到營地外面,讓夜風替自己醒醒酒。

和營地裡的喧鬧相比,營地門口連看守都見不著,只有偶爾幾聲蟲鳴,更加讓人感覺到孤寂。

“有點想齊格門了……你大爺的,我想一個男人做什麼?”陽炎苦笑著坐上了一塊石頭:“不過也沒辦法,才穿越了幾天啊?很多同伴都才相處了幾天就匆匆分開,也沒有留下什麼回憶。莎木小姐又……現在能想的人也只有他一個。”

身後傳來一陣動靜,原來是去偷喝酒的兩位看守回到了崗位。博爾岑是個非常謹慎的領袖,即使是在這種時刻,他也佈置了最基本的警戒措施。兩名衛兵或許敢偷偷溜進帳篷敬杯酒,但絕不敢完全擅離職守。

看到陽炎,兩個衛兵的表情都有敬畏。陽炎識相地離開,背後卻傳來了議論聲。

“聽說了嗎?”

“當然,都傳遍了,伯恩的兩條腿就這麼沒了,暈死好幾次,教廷隊的各位輪流用神蹟,外加一堆藥水才保住了他一條爛命!”

“太兇殘了,不過我喜歡!”

“沒錯,這種連不死族都投靠的瘋子,活該疼死……”

在兩個看守沒有注意到的地方,米拉庫魯靜靜站在那裡,她託著酒杯,對杯中的倒影低語道:“並不是這樣的……並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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