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失去,得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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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遇到混沌的那天,正是師父去世的那一天。

清晨,鹿鳴一如往常地早起去清掃師父的院落,自從十四年前自己被師父撿回門派來,這就是他的一個一直的習慣了。他不是一個多麼感情充沛的人,說起師父來,他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嚴厲,而不是感恩。當然,這不代表他是個冷血的人,就像他會一直掃院子一樣,他是個不會去說的人。

但這天不一樣,師父的院落裡站著七位師兄,都是內門弟子。而鹿鳴,是師父的最後一位內門弟子。

往日來,也並不是鹿鳴一直在掃院落,大師兄和二師兄不組織外門早課時也會輪流來到這裡。八位師兄弟間的關係很融洽,不像一些門派裡,為了利益,地位,和師父的青睞,師兄弟間總不是那麼的真誠。源自於師父的一視同仁和嚴厲風格,至少以鹿鳴的眼前來說,溫馨融洽還是說的過去的。

七位師兄都來到這裡,這便意味著——師父去世了。師父從來不會將他們八人全部喊道這處院落來,真的有事的話會去宗派大堂。一想來師父昨日還良苦用心的告訴他說自己【常雲變】的不足之處,今日師父便已然如此,鹿鳴多少一時有些難以接受,身體像觸電了一樣酥麻。

“本想去叫你的……你倒是恰好來了。”二師兄溫柔的說道,但眉宇間卻滿是悲傷。

“大師兄來時見到師父未醒,疑心出事……果不其然。”五師兄接著說道,他是八位師兄弟裡最矮的一個,是最聰明伶俐的,最會偷懶的,卻也是和師父關係最好的,此刻,他已然淚流滿面,止不住得哭了出來,“師父他……他……”

“師父他羽化而去,有什麼哭上的。”一直沒說話的大師兄打斷了五師兄的哭訴,“司馬道,師父平時怎麼說的?你該好好修修性子了。”

“師父他……現在在哪……”鹿鳴終於緩過勁來,這才問道。

大師兄瞥了一眼他,卻最後也沒有說。今天的大師兄很奇怪,換到往日,雖然這倆個差了幾乎十歲的師兄弟間也沒什麼好說的,但今日,卻顯然不是那種感覺……鹿鳴察覺道,大師兄在躲避著自己的什麼。但即便察覺到有些異樣,他還是沒有當成一回事。他覺得不過是大師兄要做出堅強的樣子來,但心裡卻也不好受,並不想讓自己和其他師兄弟察覺到而已。

“在屋裡。”二師兄說道,“遺體道別儀式師父修書一份壓在枕底,說平日裡外門弟子多交由你們兄弟教導,平日裡見的也不過你們師兄弟八人,沒有必要搞出現大陣仗來,所以,去見師父最後一面吧。”

然後,二師兄頓了一下,意圖明顯地瞥了一眼大師兄,又說道:“師父還給我們每個人都寫了一句話……也不知道他老人傢什麼時候有的預感修的書信……”

二師兄說著說著便說偏了去,平日了二師兄不是這樣的,二師兄雖然溫柔,但做事說話向來利索,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拖延時間一樣地拐東拐西。鹿鳴察覺出來了,但卻沒有說出來,就這樣伴著五師兄的抽泣聲聽著二師兄說。

“還是說回這話吧……”二師兄繞了一會,最終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師父給你寫的話是,你聰慧伶俐,但卻因為自己的身份老是妄自菲薄……鹿鳴,你要知道,你得去接納自己,才能接納他人。你的師兄們性格各異,你們以後還要一起共事,你心思細膩,卻不願意多說,但無論如何,師父希望你能多擔待他們,最重要的是,多擔待自己。”

“師父他,真的離開了嗎?”鹿鳴怔了怔,傻里傻氣地問道。那些話就像是從師父嘴裡說出的一樣,鹿鳴一時恍惚,以為師父又回到了身邊。

師兄們自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二師兄便又說道:“書信上還有其它一些事宜,那些就等之後再說吧。現在,去見師父最後一面吧。”

像是開啟了早已抑制不住的洪水的閥門,二師兄的尾音還沒出口時,鹿鳴便已然推開了門。師父躺在自己的床上,多像是已經睡著了。他入了門,猶豫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繼續前進,他不想看到師父再張不開的眼。他想聽師父喊他一聲,鹿鳴,或者親暱些,喊他一聲鳴兒。

他還是前進了。師父的床前放著一把凳子,顯然是二師兄搬來的。他總是細心。鹿鳴微微頷首,將手伸進了被窩,隨即便摸到了那瘦弱的臂膀。師父已經是為老人了,可他卻在今天才認識到這一點。師父往日的雷厲風行讓所有人忘了,這是一位八十多歲的瘦小老頭了。

“師父,你說,讓我多擔待師兄們,我自然會的。”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難以抵禦的悲傷,卻只是胸悶著,流不出眼淚來。他一時也不確定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悲痛此刻,他知道自己一定無法像五師兄那樣哭的泣不成聲。

“但您讓我多擔待我自己……我能擔待自己些什麼呢?”鹿鳴摸著師父的手腕,獨自一人說著。這是他唯一能從那個到底悲不悲痛的問題裡走出來的方法了。

“您就像是還在我身邊一樣,說話還是那麼一針見血的。”鹿鳴抬起師父的手腕,將腦門抵了過去,像是老人還活著在撫摸著他一樣,“可是您的話再對,我又怎麼能去忘記呢?我的父母拋棄了我,養父在打獵遇了棕熊,我甚至記不清他被人發現抬回來時的死狀,卻能記起他打我時舉起的手……我在放過死人的房間裡住了倆天,是師父把我從那間房子里拉出來的……”

“我忘不掉我是誰,就像我忘不掉你帶回回來時的大雪。我只能牢記著自己是被拋棄的傢伙,我才能記起您的恩德來……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深深缺乏的身份認同感和敏銳的洞察力讓鹿鳴成了八位內門弟子裡最沉默寡言的那個。這樣的鹿鳴,外號也是木頭。但也只有大師兄這麼叫。三師姐會加一個小字。所有人都以為,鹿鳴只是表裡如一的對什麼都不敢興趣的時候,只有師父看穿了他。

敏感而自卑,能接納任何人,唯獨自己,鹿鳴失去了接納自己的能力,以及,表達的能力。

“師父,無論如何,你的教誨我聽進去了。”鹿鳴放下了一直抵著的師父的手腕,正要給師父蓋好被子起身的時候,忽然,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手拿出的空間裡忽然出現。

被子漏棉了?鹿鳴定睛一瞧,這是師父前幾日買來的壽被,說自己死了要該這個,喜歡。當時大師兄搶著讓師父不要說那樣的不吉利的話,但現在,誰知道,就過了幾天,師父用上了他心愛的被子。

新被子肯定不會漏棉的,那這是什麼?好奇的鹿鳴將手伸了進去,輕輕一提,將毛茸茸的東西揪了出來——居然是頭圓滾滾的小獸,像是一個雪球一樣蜷縮著還沒有甦醒。突然出現的小獸,鹿鳴馬上聯想到了這是什麼——生於天地造化的,也只有神秘的巨獸一族了。

“唔……”就在這時,小雪球睜開了眼。鹿鳴呆呆地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掌心之間,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裡甦醒了過來,他忘我的陶醉了。他似乎聽到師父在耳邊說,看啊,他多可愛。師父總是愛將些巨獸的故事在他的小時候,似乎是為了激勵他,畢竟生長於天地之間便是無父無母麼。似乎和他都是大差不差的樣子。但師父從來沒有明說過,這是他猜的,畢竟師父的每一個巨獸的故事的結尾,不是拯救蒼生百姓,便是鎮守一方為國為民。這些也是師父講習時常說的話。

“大丈夫長於天地之間,如龍行於世。風調雨順便隱於雲端不入世事,天災人禍便升騰宇宙救難扶危。”

以及師父最常說的,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小傢伙拼命地想睜開眼睛,但最終,但是之初的睏倦讓它還是沉沉地睡去了。鹿鳴這時也才從對生命力的陶醉中醒了過來,望向門口,大師兄站在那裡,冷冷地望著他。

“我以為你和師父有很多話說才會呆這麼久,原來只是在盯著那個白色的小球痴痴的笑嗎?”大師兄有些憤怒的高聲道,“木頭,這些人裡,我們師兄弟裡,最該和師父好好告別的就是你。”

說罷,大師兄冷哼一聲,頭都不會地離開了門口。而此刻,聽到動靜的二師兄連忙趕來,看到憤恨而走的大師兄,他立刻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他立刻先將鹿鳴招出了房門,然後問了一句:“你又幹什麼了?”

“這個……”鹿鳴給二師兄掌了一眼手心的白色小球,後者眼尖,看出了這是什麼:“這是巨獸一族?在師父房間裡誕生的?”

“是。”鹿鳴點點頭。

“你可真幸運啊……聽說巨獸誕生時,就像是天地在為它的誕生喝彩的同時,希望有人能分享喜悅一樣,有種獨特的魔力能讓人移不開視線。”說罷,二師兄感慨一聲,“師父毫無痛苦的悄悄仙逝,昨天我還和他老人家一起練功來著。而此刻,天地居然在師父的房間裡誕生下一隻巨獸來……師父真是有大運勢的人啊。”

“而你是第一個接觸到它的,之後,它一定會對你特別親暱吧。鹿鳴,你也是有大運勢的人。”二師兄欣慰地拍拍鹿鳴的肩膀,彷彿第一個接觸到它的是自己一樣激動。

“要給它起個名字嗎?”鹿鳴看著眼前似乎變大了一點的小生命,問道。

“不需要的,等它醒過來,會說出自己的名字的。”二師兄說道。

“師兄,你說,巨獸一族有壞心眼的嗎?”

“怎麼這麼問?”

“師父的故事裡……”

“哈哈,不必擔心了。就算有,師父洪福,也不會是這隻,你就放心好了。”

鹿鳴這時才注意到師父的院落裡以及沒有了人,其它師兄弟都離開了這裡,不知道前往何處去了。這時,鹿鳴才敢說出那句話來。

“二師兄,師父的離去,你怎麼看?”

二師兄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道。

“我怎麼看啊……真要說的話,悲傷倒是沒有多悲傷……師父不是意外而亡,而生死自有天數,像師父這樣毫無痛苦的死去,甚至還帶來了新生,別說是我,就是師父本人,也會很開心的吧。真要說的話,空落落的……我們都需要適應,沒有師父的生活了。”

“當然,我這樣說的話,旁人聽到了,一定會覺得我這個傢伙對師父簡直像是個冷血怪物吧。所以,要保密啊,小師弟。”二師兄微微一笑,不再說下去。

“應該為師父開心嗎?”鹿鳴看著二師兄,想到。

“好了,好了,我不是說了嗎,接下來還有些事要做呢。走吧,鹿鳴,你的師兄們,都已經著急地過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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