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漂流(1 / 1)
記憶裡是八歲的時候。關於童年的記憶,雁鴻總是模糊的。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為什麼。他第一次有清晰的第一就是在這一天。
一輪太陽。
八歲的雁鴻面前的是一個橙黃色的火球,但在記憶裡,那是一輪太陽。雁鴻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去觸碰它,或許是好奇,但作為一個正常的環民,他不該有那樣的情緒。是有人挑唆?可記憶中也沒有這個人,或者聲音的印象。
總之,稀裡糊塗的,雁鴻觸碰到了它。雁鴻的人生也就此發生了改變。最直觀的便是,當火球消失之時,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而頭頂的光環,也就此破碎。
後來,雁鴻才知道那個小太陽是由日冕碎片能力失控引起的,告訴他這個線索的是聖樹下的這片集聚地的管理者環民。當時,是他一路陪著自己離開了無主之地,開啟了他的流浪。
“我必須走嗎?”八歲的雁鴻問道。他懵懵懂懂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留下嗎?”管理者問道。
“不知道。”雁鴻這樣說著,但卻緩緩地搖著頭。
“你想走嗎?”管理者又問道。
“不知道。”雁鴻沒做什麼動作,只是怔怔地看著遠方。
“環民一定很無聊吧……與我們斷開連線的你,一定是這麼想著的吧?”那時的雁鴻,還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你要趕我走嗎?”雁鴻問道。
“不是……”管理者笑著說道,“在斷開連線的一瞬間,你傳達說——你想要在這個世界裡看一看。”
“我可以在呆一呆嗎?”雁鴻看著管理者,問道。
“當然,你可以一直待著。”管理者說道,“一直到你想走的時候。”
“為什麼你說話會一顫一顫的啊……”雁鴻看著遠方,忽然問道。
“有嗎?”管理者摸著自己的喉結,對雁鴻投向了一種詫異的,恐懼的目光。雁鴻抬起頭來,與他對視,他什麼都沒想,他們什麼都沒想,就那樣,望向了遠方。
“你很敏銳。”
管理者逃避了。環民的集體意識,逃避了。
“我們,害怕你。你已經,不是同類了。”這是雁鴻腦海中,記憶裡的最後一句話了。
雁鴻就這樣開始了他的流浪。
流浪的路是漫長的,辛苦的,模糊的,尤其是在一個八歲的孩子眼前。時間像是一部又臭又長的文藝電影,昏昏欲睡的光景裡突然驚醒,卻發現才過了一個片頭曲的時間。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雁鴻學會了如何使用奧術,學會了如何與人交易,學會了做飯,雖然不算好吃。他就這樣流浪著,流浪了無數個日夜,記不清的春秋,然後,有那麼一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十三歲了。
那天,雁鴻在一條小河邊上洗臉。鞋已經快要磨破了,但離下一座城市還有很遠的距離。風塵僕僕的行程讓雁鴻的臉上掛滿了泥土和灰塵。在這新的一天來臨之時,這些灰塵泥土就顯得格外的負擔和異樣了。
“你這是什麼呀?”當雁鴻將一捧清水拍在臉上的時候,當清晨的感覺就這樣拍在臉上的時候,一個輕盈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雁鴻帶著兜帽,破碎光環在兜帽的頂上呼吸般的閃爍著。這吸引了一個小孩的注意。她激動著掙開了緊握著她的大人的手,跑向了雁鴻。
“是花嗎?”也不等雁鴻說話,這個急切的好奇的小孩便歡欣鼓舞地說道。她像是摘花一樣的伸出了倆只胖乎乎的小手,將光環捧在了雙手之間。
“啊……”雁鴻在流浪中變得遲鈍而麻木,並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依然保持著對面部的清洗。
“愛麗絲……”一個沉厚的聲音響了起來,隨著一陣並不算重的腳步聲,“有一個地方到處都是……”明顯的欲言又止,雁鴻聽的分明,他並不打算說上些什麼,起身便要離開。
“請留步。”沉厚的聲音忽然又發聲道。
“無可奉告。”雁鴻立刻回答道,像是一早便有了預案一樣。他看都沒看這倆個人,伸手緊緊地拉住了兜帽便向著反方向走去。
雁鴻自然被無數人問過頭頂的光環,他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他回答了太多次,到了現在,他已經不想再去回答這個問題了。
“你為什麼頭上會長出花啊!這麼多,還會發光,像是繪本里的王子一樣。”但小孩子卻並不大算就這樣放過他。肉嘟嘟的小手立刻牽住了雁鴻的斗篷,活潑的聲音也立刻像是在草原上蹦蹦跳跳的兔子一樣跳躍到了雁鴻的腦海之中。
“沒有花。”雁鴻不耐煩地放開一隻手要向後推攘拽著他的孩子,卻不想給了小孩一個力的空當,一閃神的功夫,雁鴻的斗篷被揪了下來。
“你幹什麼?”雁鴻稍有些慍怒地轉過頭去,正對上了一雙異色的,滿是笑意與好奇的眼睛。一隻為藍色,一隻是金黃,但閃爍著同樣的憧憬的光輝。
“別以為你是小孩子,我就會……”雁鴻覺得他該生氣,但看著那粉嫩的小臉,他卻怎麼也說不出來那樣的話。他只能貌似生氣地皺著眉頭緊盯著眼前的孩子,然後默默地蹲下去撿起自己的斗篷。
“走了很長的路吧。”雁鴻抬起頭來,正與那個和女孩一同同行的老人對上了視野,“鞋底都要破了。”
雁鴻看了眼那個孩子:小女孩沒有躲閃,但還是被雁鴻嚇了一跳,眼睛裡滿是淚花。她咬緊了嘴唇,臉憋得通紅,努力地剋制著自己想要哭出聲來的慾望。
雁鴻最見不得這個,便也不再多說,撿起斗篷便要離開。
“愛麗絲,要道歉的。”應該是那個老人的聲音,雁鴻沒有去看。他大跨步地便要離開倆人眼前,“要有誠意些。”
“對……對不起……”愛麗絲這才帶著些哭腔地說道,“對了,哥哥,你的鞋子……”
“我說了,不……”雁鴻頓住了。當他要停下來的前一刻,他忽然驚覺,腳下的質感變得柔軟而舒適。他低頭一看,自己那雙破破爛爛的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變成了一雙精緻的布鞋,嶄新得甚至沒有一絲灰塵,一個褶子。
“奧術?”雁鴻警覺地問道,黑色的晶體在手心緩緩凝結而出。
“是的。”老人坦誠地回答道,“愛麗絲的。我只是個普通人罷了。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稱呼我為,維多利亞。”
“愛麗絲……維多利亞……”雁鴻警覺地將目光在倆人的身上瞟過,隨即又說道,“你們要幹什麼……”
“不要緊張,我們沒有什麼目的的。”
“在之前,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預謀。”雁鴻惡狠狠地說道。他抬起腳脫下了那雙鞋子,又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無論你們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我都不會和你們有任何接觸的,放棄吧。”
說罷,雁鴻赤著腳,堅決地離開了倆人眼前。
“愛麗絲……你喜歡他嗎?”維多利亞問道。
“很漂亮,維多利亞爺爺,很漂亮。”愛麗絲滿是憧憬的說道,“我們還會再遇到他嗎?”
“誰知道呢,我可愛的愛麗絲……”
雁鴻光著腳走了一天,等到晚間休息下來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腳已然磨破了皮,老血已然結了痂,而新血還在不斷地流淌著,像是一副由一個並不高明的畫手所畫出的一幅沒有主次的潦草圖畫。
至於疼痛,雁鴻其實感受不到太多了。心的麻木不知何時與身體的麻木成了一處頑疾,在受過足夠多的傷之後,雁鴻在某一天,便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了。但這反而對於雁鴻來說是個長處,對於獨行的人來說,刀槍不入的自己是安全的。
“環民小哥……”一聲急切的呼喊突然在遠天響起,雁鴻還沒認出來是誰,那個模糊的人影便動作敏捷地跑了過來——是維多利亞。雁鴻本能地想要逃走,但當他看到維多利亞臉上的掙扎和痛苦的時候,他猶豫了。
“愛麗絲,愛麗絲……”維多利亞像是瘋魔了一樣地不斷地喊著愛麗絲的名字,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大了看向了雁鴻,“你有沒有見到她……愛麗絲失蹤了……”
“會那樣的奧術,你還用擔心她嗎?”雁鴻並不想被牽扯入麻煩之中,他搖搖頭,便要離開。
“不……不是……”維多利亞慌亂到幾近絕望了,他搖著頭,像是看著唯一的希望一樣地握緊了雁鴻的手。雁鴻也沒想到這個枯乾的老頭居然有著如此的力氣,他都無法憑著蠻力抽出手來逃離。
“半路上我們遇到了商隊,我便上前去和他們去談價錢。可我一轉頭,愛麗絲就不見了……幫幫我,幫幫我……我真的只能依靠你了……愛麗絲太小了,她保護不好自己的……這邊流寇橫行,萬一是人販子把她擄走了,我……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雁鴻曾經無數次地回首重看這件往事,然後憤恨於自己的天真。自己怎麼會相信他的鬼話!他明明幾乎把意圖明晃晃地擺出在了檯面上,那眼神中的貪婪自己卻未曾察覺分毫。但雁鴻在這樣的自我指責之後,他又不由得想到,自己如果再次回到那個時候,他,又會怎麼做呢?
“我該怎麼幫你……”雁鴻長出了一口氣,沉默良久後才問道,“如果是人販子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逃走很遠了吧?”
“我有辦法……”維多利亞說道,“我在路上聽說,這些流寇一般都佔據著村子去做他們的據點……村民們也不敢反抗,這種地方天高皇帝遠,沒人管的……我們去附近的村子打聽一下……愛麗絲很顯眼的,一定會留下什麼線索的……我一個人做不到……”
“那事不宜遲,出發吧。”雁鴻當即說道。一種樸素的正義感在愛麗絲純潔的笑臉的加持下在雁鴻心中麻木的障礙上敲開了一個小小的孔洞,陽光透露了進來,雖然不多,但還是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