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橋的另一端(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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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

在2018年5月20日,我收到了葉嬰寧發來的一條資訊:

“我自殺成功了。”

沉默了半晌,我給她回信:“恭喜。”

Chapter1

四個月前,我才第一次認識這個名叫“葉嬰寧”的女孩。

那天我因為鼻竇炎發作,到市醫院做了一些檢查,在拍完CT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她。

鄭州的凜冬帶著刺骨的寒風,路上的車輛開得緩慢,步行的路人走得很急。在路對面的公交站牌旁邊,葉嬰寧獨自佇立在那裡,風吹起了她一截鮮紅圍巾,在空氣裡不斷晃動著,將她與那滿目蒼白的背景剝離開來。

然後她彷彿注意到了我,目光直直的向我望來。我想著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但這時公交進站,她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

Chapter2

後來我在圖書館自習,她很自然的坐到我旁邊的位置上,不安分的晃動著椅子,說道:“我叫葉嬰寧。”

“嗯。”我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她低聲說道:“我打算自殺。”

“用什麼方法?”我問她。

餘光裡不斷晃動著的椅子頓時安靜了片刻,緊接著又晃了起來。

她疑惑的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自殺嗎?”

果然。

緊接著應該就是向我傾訴苦惱了,要麼是生活上的不順心,要麼就是感情上的波折。不過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她所謂的“自殺”,也沒有興趣傾聽她的故事。

隨她的便吧。我這樣想著,就沒再理她。

這時,一股寒風從窗戶縫吹進來,我連忙抬手將窗戶關緊。原本陰暗的天空已經開始下雪,細小的雪花飄落在窗簷上,很快就消融得了無痕跡,就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葉嬰寧看起來就像一張搖搖欲墜的紙片,她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打算患上癌症。”

Chapter3

葉嬰寧既開朗,又孤僻。這兩種形容詞原本應該是矛盾的,但是卻出奇的適合放在她身上。我聽說過她的名字,雖然我們不同班,但其實她小有名氣。因為在正值青春懵懂的高中生中,她算是很漂亮的那種女生。

在我與她沒有任何交集的那段時間裡,她經常一個人獨來獨往。我不止一次的看見她似笑非笑的盯著一些普通的事物看,不管多麼枯燥無聊,都少見她露出那種呆滯的眼神。

她既不與人排斥,也不與人親近,看似和誰關係都不錯,但其實又沒有一個知心朋友。她偶爾也會在別的女生圈子裡聊聊天,但她明顯是不合群的。她身上的疏遠感彷彿一層透明的殼,在獨處時無形,一旦與人交往就會顯露出厚度。

“胃癌。”她補充道。

“吃不新鮮的蔬菜水果,經常暴飲暴食,天天熬夜打亂作息。”她慢慢細點道,“然後我就可以患癌了。”

對於她能不能患癌我不知道,但我從那天起對她自殺的決心有了新的認識。這傢伙,說不定是真的想死。

Chapter4

我們沒有熟絡起來的理由,我也僅僅是對她自殺的原因感到有趣而已。從那以後我們就沒再說過話,緊接著就是期末考試和不到一個月的寒假。

假期過後,我進入了高三最緊張的衝刺階段。學校把年級前五十名的尖子生編入了同一個晚自習教室,每天晚上我都要額外多上三節自習課。

我很意外的在這裡見到了葉嬰寧。

某一天晚自習,我從後門推門而入,坐在後門靠窗位置的葉嬰寧很緊張的將手裡的書塞進課桌抽屜裡。

“喂,你嚇我一跳欸!還以為教導主任來了。”她不滿的喊道,然後把剛剛藏起來的小說再度掏出來。

“嗯。”我點點頭,就要走過去。

但葉嬰寧卻一把拉住我外套的衣角,仰起臉望著我:“作為補償,你要教我理綜!”

我僵在了原地。

Chapter5

春天到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我久違的拿起籃球,在籃球場上一次次的擲出弧線。

望著隔壁球場上喧鬧的高一學弟們,我不禁有些羨慕他們的無憂無慮。

這時,葉嬰寧從不遠處的教學樓走了出來,遠遠地向我揮了揮手。

我也舉起手裡的籃球向她示意,然後就又獨自打起球來。

天色漸晚,我收起籃球向器材室返回,發現葉嬰寧還佇立在原地望著我。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問道。

“你不是示意‘敢走就拿球砸死你哦’的意思?”

“是就有鬼了。”

器材室的水池邊上,我將手掌洗淨擦乾,旁邊的葉嬰寧則挽起袖子,掬起一汪清水,輕輕打在臉上。她額前的幾縷碎髮被微微沾溼,先前的爬樓令她蒼白的臉色有了一些紅暈的色彩,纖薄的櫻唇也不再顯得冰涼。

“怎麼了?”她抬起頭,望著我。

我撇開視線,說道:“沒什麼。”

我莫名的感覺心情有些慌亂,覺得得找些事情來做,於是下意識的擰開水龍頭又洗了遍手。

“今天放學一起走吧?”我提議道。

Chapter6

從那以後,我和葉嬰寧彷彿變回了高一的模樣,穿著藍色運動衣般的校服,混在放學的人群中,一起走向街邊的店鋪。

高三放學是最晚的,夜自習後九點多才走,但葉嬰寧卻喜歡拉著我跑到路邊的關東煮那再買點吃的。

恍惚間我真以為我回到了高一。那時候我喜歡攢點零錢賣小吃,比如幾串魚豆腐和獅子頭,混著噴香的湯汁大快朵頤。

“你要來點魚豆腐嗎?”

我回過神來,發現葉嬰寧正側著頭問我。

我搖搖頭,謝絕道:“不了,我不愛吃。”

然後葉嬰寧端著她自己的那份關東煮和我一起回去。看得出她心情很好,就算嚼著肉丸子也能看出臉上的笑意。

“跟你說個事!”她挑著小竹籤指著我,突然認真了起來。

“什麼?”我問道。

她說的是“跟我說個事”,而不是“拜託我一件事”。

要求的口吻,毫不委婉。

“等我死了以後,你有空能去我家看看我嗎?”她的聲音有一絲絲的低落。

“好。”我說。

儘管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葉嬰寧笑了起來,彷彿甩開了一個大包袱。她跟我聊起她家的位置,在縣城靠北一些的居民區,是一座很老很舊的房子,家裡的陽臺也很小,常年不見陽光。而且她的臥室也恰好背陽,總是陰森森的。

“但是在樓道走廊裡,夏天下午五六點鐘的時候,會有一點夕陽漏進來!”說到這裡,她像是在興高采烈的展示自己的寶藏,十分的得意。

“哦。”我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表達些什麼。

Chapter7

四月份了,距離高考只剩兩個月的時間。

學校沉悶的氣氛簡直要把人逼瘋,無窮無盡的試卷和習題雪崩般朝我壓來。

等到大課間,我被葉嬰寧叫了出去。

“我們有空去公園散散心吧,你不覺得悶嗎?”她隨意的說。

“好啊。”我說,“去哪個公園?”

但葉嬰寧突然說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我小學的時候。”她說道。

這就是我和葉嬰寧的對話方式,有時候就是會突然跳躍到另一個話題上,但我們還是會聊的很自然。

“有一次老師帶我們去春遊踏青,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時候,也許會稍早點。那時去了我們學校附近的一個公園,那裡有一條人工河,河上一座獨木橋。”她一邊說著,一邊踩著花壇邊緣的瓷磚,慢慢走動,彷彿在走獨木橋一樣,“老師要帶領我們到橋的另一端,可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去。就算平時膽子比較大的那幾個男生,也被氛圍帶的不敢過了。後來無論老師怎麼給我們打氣,就是沒有一個人敢過橋。”

“那個老師是我平時很喜歡的老師,我不想讓她因為我們而感到為難,然後我就第一個走了上去。我以為他們會跟在我後面一起過去,但當我走到橋的另一端時,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到了。”

“我就一個人在那邊站了很久,大家都在對面看著我。”

她轉過身,從花壇的另一頭又走了回來,既輕鬆隨意,又落落大方。

“然後老師就說,對不起葉嬰寧,只能大家繞另一條路走,你能再走回來嗎?”

Chapter8

我和葉嬰寧相處得很順利,因為我們都不會試圖陷入什麼複雜的關係之中,也不會覺得彼此之間有什麼責任或者束縛。

更重要的是,她從不要求我的回應。

我常常無法給人以回應。

我一向話少,時而冷場。有過被孤立,有過被詬病。有過自我猜疑,也有到過崩潰的邊緣。

合也無味,孤也無味。天性中的不合群,我難以改變。

所以我選擇獨來獨往,從心過活。

亞里士多德曾說過:“離群索居者,不是猛獸,便是神靈。”

我既做不上神靈,當個野獸也好。

只有我真正相處過的一個朋友,跟我談起過這點:“跟你做朋友,真的好累啊。”

“好累啊。”

葉嬰寧說道。

我愣了一下。

“我第一反應是這個。”葉嬰寧從花壇邊上跳了下來,步伐依舊輕鬆,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說:“但是然後啊,我就想,我比別人都多走一遍橋欸!真是賺到了。”

“**公園的橋嗎?我好像也走過,也是在小學時的春遊。”我笑道。

“對對!就是那個!”

“啊,這麼說來……”

——跟你做朋友好累啊。

“**公園真是個春遊聖地啊。”

“是啊哈哈哈。”

——你從不願真正和我們說起關於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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