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橋的另一端(下)(1 / 1)
Chapter9
“最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餐桌上母親問我。
“挺不錯的,跟以前差不多。”這是實話。
母親把炒西葫蘆夾了幾片放到我碗裡。這種菜雖然不屬於我討厭的那種,但也絕對稱不上喜歡。說出來和夾出去都麻煩,所以我還是吃了下去。
“學習怎麼樣?”
“還好。”
“下週的生日要不要叫同學來家裡玩?”
“嗯……啊?!”
父母每年都會這麼問我,但我總推脫說和同學約好在外面吃,然後自己默默的買個煮雞蛋,在課間吃掉。
我翻弄著碗裡的西葫蘆,決定道:“我明天問問她。”
Chapter10
“恭喜。”雖然手機上說過了,但真正見面時我還這麼說道。
因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從來沒有想象過會有人把“自殺”這種反入類的事和“成功”聯絡起來,然後和四個月前一樣漫不經心的晃動著椅子,並對我比出一個“耶”的剪刀手。
這一天是遲早會來的,這我十分清楚。她的死亡,是我對她感興趣的前提。
而我從不提及她為何自殺,從不過問她為何選擇這種荒謬的方式,所以我也成了她死前最好的傾訴人選。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聯絡。我想要在現實之中接觸死亡,她想要尋找一個見證她死亡的人。我們是彼此最合適的盟友,我們是偽善之心和將死之人。
Chapter11
從那天以後,葉嬰寧的身體急速惡化起來,幾乎是以可以觀察到的速度飛快死去。
我看著她莫名想到一個詞語——“凋零”。不是“死亡”,也不是“枯萎”,而是剎那芳華般的“凋零”。
我曾一度認為,真正有心自殺的人是不會再留戀世間的,每離死亡近一步,都會令他們更滿足。但葉嬰寧不是這樣,她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徘徊了很久,不只是必然面對的死亡這一結果,還有那痛苦的病痛的過程。這是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摺磨,遠比直接自殺痛苦得多。
但是,這也從某方面印證了葉嬰寧的決心。她不惜以這樣痛苦的等待作為死亡的代價,也想要殺死自己。
後來,我才明白,自殺是未必有原因的。活著只是我們無法選擇的初始預設條件,死亡則是一條必然條件。兩者是平行的,地位同等,都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自殺,不過是從一條初始條件轉移到另一條必然條件,只是省去了中間漫長的過程。
我從不詢問她自殺的原因,是因為我沒有那麼在乎,也正是我的不在乎,讓她選擇在四個月前坐在我的旁邊。
我只是問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說做什麼都行,上課、自習、高考,只是不想在家待著。
從那天起,我關於她的記憶就像是在一幀幀的記錄死亡。
“葉嬰寧。”我叫她。
“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Chapter12
葉嬰寧小學春遊時走過的那座獨木橋,我也走過。
那其實是做成木頭的樣子,但卻不是木頭的橋,橋底下是觀賞用的人工河,水很淺,橋也不高。雖說是獨木橋,但也不是那麼難走,只是配合公園的風格而沒有扶手而已。
跟她正好相反,當時我的膽子很小,我一直害怕會掉進河裡淹死。同學們都一個一個走過去了,只剩我和一個女生留在橋的另一端。
最後,那個女生也鼓起勇氣走了上去,我才只好硬著頭皮跟過去。
“我還是很害怕,但那個女生好像越走越不害怕了。她越走越快,和我的距離也越來越大。但是在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我眼睜睜的看到她腳底一滑,摔了下去。”
河水只漫到她腰部的地方,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得回去換衣服而已。
“那你之後就更害怕了吧?”葉嬰寧問我。
我搖搖頭,說道:“我當時反而鬆了口氣,因為這樣,我就不再是最後一個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和葉嬰寧分享這件事,只是突然想告訴她而已。這件事本來就要消失在我的記憶中了,但我還是把它回憶了起來,然後講給她聽。
沒頭沒尾,沒有目的,沒有意義。
Chapter13
沒等到高考,葉嬰寧就不再來學校了。她開始住院,我們不能見面的日子,透過手機聯絡,這樣一來我們每天聊天的時間反而更長了。
我們的聊天總是漫無目的,從一件事跳躍到另一件事,有時候聊聊吃的飯,有時候聊聊將來想幹什麼。
“我夢想著未來有朝一日,成為能載入史冊的偉大女演員!”隔著螢幕,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信誓旦旦,“或者在學校門口賣關東煮。”
“喂,這之間跨度也太大了吧?”我也會吐槽她的言論。
“你呢?你想做什麼?”
“我想當一名小說家。”
有時候她也會打字:“等下,我去吃個藥。”
“好。”我回應道,過了一會兒又疑惑,“吃的什麼藥?你是胃癌……”
“最便宜的藥而已,反正也治不好,給我爸媽做做樣子罷了。”她說到這裡,字裡行間流露著一股輕描淡寫的隨意。
後來我們也談到過她的家庭。她的親生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後來又隨了別人,又生下兩個兒子。
她似乎對家庭並不抱什麼感情,談到這裡依然輕描淡寫。
Chapter14
2018年6月6日。高考前夕,我在自己房間時而看看小說,時而翻翻練習題。這時,我接到了葉嬰寧的電話。
“我回家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祝你高考順利,前程似錦。”
她的聲音透過重重電波訊號接入到我這邊的聽筒中,依然是那麼落落大方,就像她當著你的面看著你的眼睛那樣磊落,以至於很容易讓人忽略她話語中的虛弱。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悸動。我想要試著挽留她,想問問她能不能不自殺,能不能再活著試一試。
但我沒有。
我相信她的選擇,也不希望有人因為我的意願而遷就我。
“謝謝。”我說道,“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還要高考嗎?”
“不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做。我以前每天都在想,我好想死。”電話裡,她的聲音虛無而又飄渺,“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了……我連一丁點希望自己活下去的念頭都不敢有。”
我再次選擇了沉默。
“你會來我家看我嗎?”她又問道。
“嗯,會的。”我說。
Chapter15
2018年7月8日。我站在葉嬰寧的遺照前。
我曾無數次想象她死去的那一天。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和她發著訊息,但再也沒有得到她的回覆。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恍然大悟,意識到那個事實。
但實際上我是有預感的。她死去的前一天還給我發訊息:“我們明天再去**公園的橋上走一走好嗎?”
這不是她平時會提出的要求,要是平時,她會說:“明天再陪我去**公園的橋上走一走。”
但我當時沒有注意到這個預感,也有可能是她死後,這個感覺成為了我所認為的預感。
她死去的當天,我醒的比以往都早。我半睡半醒之際給她發訊息:“我們今天去**公園的橋上走走吧。”
然後我又睡了過去。
我睡得很沉,但是在鬧鈴響起的一瞬間我就清醒了。
我不該睡的。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已經晚了。這是第二個。
她沒有回訊息。這是第三個。
雖然平時她也有很久不回資訊,但這次我對她的死亡預知格外的敏感。
我的預知全部應驗。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收到葉嬰寧的資訊。我依然待在家裡,然後就閒不住了,出去找了份暑假工工作,偶爾和人客套客套。
以及不由自主的掏出手機,看看她有沒有回資訊。
ChapterEND
我沒有等到她的資訊,所以我不再等。
她家在縣城北邊很偏僻的地方,這裡都是很老舊的危樓。她家在七樓。
我在門口調整了氣息,然後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她母親。她的眼睛裡彷彿什麼也沒有,空洞洞的,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沒有看著我。
我說我是葉嬰寧的朋友,她就轉身走了進去,說你進來吧。
雖然是七樓,但房間裡果然幾乎沒什麼光線,葉嬰寧的遺照和骨灰放在祭灶桌子的角落裡。她沒什麼照片,但看著她的遺照,我很難想象幾天前她還是一個鮮活的少女。
他母親帶著我來到了葉嬰寧的房間。我小心翼翼的走了進去,第一眼望去是一片壓抑的灰暗色調。她的桌椅擺放的很整齊,課本和試卷也歸併在一處。
但是我突然注意到,在書桌的一角放著一個紙盒子,裡面是皺巴巴的紙團。
我猶豫片刻,將那紙團展開看了看。
那是一份醫院的證明。
胃癌確診單。
正當我覺得沒什麼特別的,打算放下時,底下一行日期引起了我的注意。
2017年5月21日。
這個日期不對!
我盯著這個日期,一瞬間手和大腦都顫抖了起來。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視線。回頭望去,是那個女人正抱著一個看起來兩歲的男孩,直愣愣的望著我的方向。
然後她垂下頭,低聲道:“我們也沒什麼可以招待你的,不好意思。”
“沒事。”我幾乎是跑著從她身邊快速離開,我走到門口,衝她禮節性的微微頷首,然後就開啟房門,再迅速關上。
我的動作行雲流水,只為不再看到她的臉。
事實上我並沒有離開,而是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在地。
一抹夕陽從走廊的窗戶裡透了進來,打在我面前不遠處。
橘紅色的光芒暖暖的,在灰色的世界中給人以別樣的希望。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夕陽。淚水順著我的面龐滑落,怎麼也止不住。
我抹了一把眼淚,步履蹣跚的往樓下走去。
我的靈魂彷彿離開了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升上天空,俯瞰著這半年來的一切。
我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旁觀者。
我曾覺得我們是彼此唯一的盟友,我們是在橋的同一側。
但是我錯了。
她和我說著各種各樣的事,卻從不和我說起真正關於自己的事。我自以為對她的死亡感興趣,卻又自認為是她的朋友。
是我自以為不過問就是我們的默契,又自以為互相對對方敞開了心扉。我想要責怪她,卻又沒有一丁點資格去責怪她。我又能責怪她什麼呢?
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她一個人來到了橋的另一端,回過頭看著對面的我。
我被拋在另一端,沒有進入她的世界,也沒有將她帶出來。
我,只是個旁觀者。
她早就得了癌症,半年來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控制之中。在她告訴我想自殺之前,一切都已經註定了結果。
她根本沒住院,她這樣的家庭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救活她的打算。
她不是在騙我。
她騙的不是我。
她是在騙自己。在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的日子裡,騙自己那比誰都想要活下去的心。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