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人楚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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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的刀無非兩種,一種是救人的刀,另一種則是殺人的刀。

前者未必有形,後者註定鋒利!

名為荊何惜的江湖客分明還很年輕,但他已然同時擁有這兩種刀,戲劇性的是,他過得並不瀟灑。

東離滅西楚之曠世大戰,迄今為止,已過去了二十餘載,可楚人仍未徹底融入這大一統的王朝之中,只是漸漸從反抗變作了流亡。

荊何惜也曾是諸多流亡楚人中的一員,但他既學了刀,入了江湖,那麼一切就應該有所改變才是。

他一向是這麼覺得。

奈何江湖風起雲湧,廟堂波雲詭譎,縱有一腔熱血,憑他一己之力,又能左右多少天下大事?

他一度產生過這樣的懷疑。

但在今天,見識到端陽城郊外的這一幕後,荊何惜忽而不再像之前那麼猶豫,瞬息之間,他漆黑的雙眸中已滿是堅定之色。

荊何惜目光所及之處,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但此刻最吸引他注意力的還是眼前這片密林裡的人。

這些人中有男有女,看其衣著服飾,劍鋒所指,儼然形成了對立兩面。

三名手持利劍且面露傲然之色的錦衣青年顯然是佔據上風的那一方,在他們的對面,是一個十五六歲,穿著鵝黃長裙的少女以及一個身材相貌都更加幼小的女童。

少女的武藝似乎不高,手持的三尺青鋒無論是材質還是鋒利程度都要勝過那幾名錦衣青年手中的兵刃,可交手不過十幾個回合,身上就掛了彩。

現在她正一邊調息運氣,一邊抱著身旁受了驚嚇,眼中含淚的小女孩,溫柔安撫了小女孩幾句之後,她才感覺對方的情緒稍微安定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對陌生人有明顯的抗拒牴觸心理,但因為那三人的蠻橫行為而產生的恐懼之色似乎並未消失。

想到這裡,少女那俏臉之上又變得滿是怒意。

“真是青天白日活見鬼……好端端的怎麼遇見你們三個禍害?居然聯手欺負這麼小的一個姑娘,她分明這麼可愛……欺負她,你們的良心不會痛麼?”少女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出,說話時明顯有些大喘氣,看樣子在之前的交戰中,她耗費了不少氣力。

“哼,你已經是多管閒事了,還要在這裡偷換概念嗎?難道你以為我們只是想恃強凌弱,才出手對付的她?”三人之中,身材最為高大魁梧的張從虎率先出聲回應,聲音頗為冷冽。

所謂雲從龍,風從虎,他這個名字並沒有取錯,雖說實際上他只是個真氣品級不高的三流武夫,可論體魄以及第一眼望去的氣勢,他算是三人之中壓迫感最強的。

之前少女受傷,也主要是因為正面中了他一記猛虎拳,導致氣血運轉不暢,行動速度也跟著下降,才被另外兩人的劍再度劃傷!

更令少女氣憤的是,那兩人一個攻左,一個攻右,一個專門襲擊上路,一個刻意襲擊下路,分工明確,配合默契,讓她首尾不能顧應,實在反應不及。

現在她除了身上掛彩,傷口處流出殷紅的鮮血外,那做工精細的長裙裙襬也被劃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一般的女子遇到這種事情,肯定會感覺分外難堪,說不定還會面露羞憤之色,但她不一樣,現在她的心中沒有一點羞澀之情,唯有無與倫比的憤怒!

憤怒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她的處境,而是方才張從虎的言論。

少女很快對著張從虎嘁了一聲,隨後冷笑道:“不是恃強凌弱那是因為什麼?這麼可愛的一個丫頭,難道還能妨礙到你們什麼?”

“這話你還真說對了,我等身為大離王朝的子民,這小丫頭方才的所作所為,就是妨礙到我們了,倘若你執意護著她,只能說明兩個可能,要麼你不明是非,要麼你跟她一樣心存歹心,要反我大離王朝!”

站在少女左側,名為宋翼的青年從外表上看其實頗有書生氣息,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是一臉厲色,話中內容也是直接給少女扣上了一頂相當大的帽子。

聽得此話,不只是少女為之震動,在暗處觀察這一切的荊何惜也是怒極反笑。

要反大離王朝!

這幾個字可不是能隨意說出的,即便昔日的東離國成為如今的大離王朝之後,天下已是罕見敵手,位列霸主之位,但還是避免不了有些人以此做文章,編織一系列的罪名來排除異己。

自漠北出發,一路南行,荊何惜見過不少這樣的人,顛倒黑白,尸位素餐,是對他們最好的形容。

荊何惜今年雖二十有一,但骨子裡流淌的還是十幾歲少年的熱血,雖說他性格較為內斂,明面上很少主動表現出來,可暗地裡鋤奸剿賊的時候,他不會有絲毫留手。

哪怕是會有性命之憂的事情,只要他認為是對的,他就會不遺餘力地去做。

在坊間,荊何惜有一個“夜刀客”的綽號。

綽號的由來,荊何惜心知肚明,因為他總是習慣在黑夜裡行事,以天然的幽暗來為他的夜行做最好的偽裝。

而他的夜行,不是救人,便是殺人。

救的是他覺得應救之人,殺的是他覺得應殺之人,儼然把他自己也歸入了刀的劃分。

諷刺的是,他雖是個完整的人,卻是把殘缺的刀,自然也是個殘缺的刀客。

這一切都因為他現在只能用左手使刀。

但荊何惜並非天生的左撇子,他六歲學刀,一直到十五歲之前,都是右手使刀,並且出刀速度出奇地快,年少時就憑藉自己感悟的快刀法擊敗了漠北的諸多刀客,頗有名望,被譽為少年天才。

若不是十五歲那年,他受人所託,與一眾漠北草莽前去刺殺被流放到大離王朝西北境的前丞相宇文策,卻被反水之人算計,中了埋伏,興許他依舊是個完整的刀客。

直到現在,想起當年那場血戰,荊何惜都覺得歷歷在目。

他有時會感嘆,但並沒有後悔,一是宇文策雖貴為大離王朝丞相,但利慾薰心,結黨營私,欺上瞞下,以興國安邦之名義獻策,卻是進一步剝削底層百姓這種事情從未少幹,二是那場血戰之中,他雖右臂被廢,付出了代價,卻一人殺了宇文策的三大護衛以及上百甲士,並不是毫無所獲。

甚至連宇文策本人,也在那場血戰中被他的罡風刀氣傷到了些許,迄今為止,都還有暗疾在身。

加上這些年來,荊何惜所受的困苦磨礪多的他自己都數不過來,所以右臂經脈被廢,不能運功使刀的事情對荊何惜來說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

再者,萬事開頭難,熟悉適應了則會順利許多。

六年過去,荊何惜的左手刀已經是相當熟練,可快可慢,收放自如。

此刻再讓他面對宇文策的幾個高手護衛,他有把握在三十個回合內就用左手刀將對方全部擊殺!

至於眼前幾個仗勢欺人的錦衣青年,更是完全不被荊何惜放在眼裡。

他於暗處打量他們的目光,正如同看著幾個跳樑小醜。

同時,在那名少女看來,眼前這三人也就像是那種無事生非,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傢伙,令她感到不悅,甚至是不齒。

“哈哈,真是好笑!你們居然說我要反大離王朝,她也要反大離王朝?”

說到這裡,少女接著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孩,臉上的笑意更是忍不住了,掀起更大的弧度:“看她的年紀,也就七八歲左右,除非是某些天賦經驗絕倫的大才,否則這個年齡,她連打通任督二脈,開啟仙武修行都沒有辦法做到,試問這樣的她,要怎麼反抗連六國都抵擋不住的大離王朝?!”

“她的力量不夠,但她有這個心思,這也是一種罪。並且這個罪名不是我宋翼定的,而是當朝皇帝陛下口諭,中書省閭丘大人連夜起草詔書,頒佈天下為令的!”

論實戰能力,名為宋翼的青年應當是這三人當中最強的,加上他說這話的時候有狐假虎威之嫌,還真的在頃刻之間把少女給唬住了。

過了一會兒,少女總算回過神來,連忙道:“你少在那裡搬出皇帝官員來耀武揚威的!你口口聲聲說她有罪,那我問你,她到底犯了什麼罪?”

聞言,宋翼獰笑一聲,原本頗為俊朗的五官都顯得有些扭曲,接著便聽他厲聲道:“她犯的是通敵叛國以及意圖謀反之罪!”

“荒謬!”少女聽到這般荒唐的說法,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給這宋翼一劍。

宋翼淡然道:“這並不荒謬,我這兩位好友都可以幫我作證,方才我們分明聽到那小丫頭口中哼唱著西楚的歌謠。身在大離王朝,卻唱著已經滅亡二十多年的西楚的歌謠,這不是懷念故國,意圖謀反嗎?”

他的話音稍落,站於他左右二側的兩名錦衣青年也真的跟著附和點頭。

此時此刻,三人的臉上都是有著得意之色浮現。

畢竟只要背靠這所謂的大義,坐實了那小女孩謀反的罪名,他們幾個就可以帶著她去官府領賞,對於擒拿反賊的賞金,大離王朝從不吝嗇,所以到時他們的所獲必定相當豐厚,堪比某些大宗派的內門弟子一個月能領取到的修行資源,也是有可能的。

念及此處,宋翼等人的神情都變得有些激動貪婪。

殊不知,正在暗處觀察他們的荊何惜直接將他們看作了將死之人。

“昔年東離伐楚,百萬大軍如狼虎!歷時九年,終滅其國,亡其民,毀其字,散其形……而今,竟是連楚音楚律都不放過了嗎?”

荊何惜口中喃喃自語,左手緊握成拳,頃刻之間殺機大作!

“那小姑娘雖唱楚謠,卻非楚人。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雖不應久居人下,卻也不應為了一己私慾牽扯無辜之人,陷其入牢獄之中,使其有性命之憂……”

荊何惜凝視宋翼等人,越看越是覺得礙眼,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目光堅定,沉聲道:“觀爾等所作所為,又與禽獸何異?縱不為大楚計,而為天下,也當鎮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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