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迴(1 / 1)
故國是一場迷夢。
無情之人往往淺嘗輒止,有情之人常常深陷其中。
塵世是一場爭鋒。
無能之人最難談笑風生,有能之人最易展露崢嶸。
左右搖擺,上下不定。
取其中者,未必可應。
……
迄今為止,無論何時想起這些話,記起這些道理,荊何惜都覺得晦澀難懂。
奈何這些東西都是他那位師父在世之時常常掛在嘴邊的,所以他不得不想,也不得不記。
但他記的最深的,始終是師徒兩人的相遇別離。
說起兩人之間的故事,也是頗為曲折。
東離滅西楚之戰,大局既定,無人可逆,但楚人的反抗,在國滅後的數年之間,並未有片刻停息。
鎮壓,反抗,奔走,逃亡……
血腥而枯燥的過程往復迴圈。
荊何惜也不知道他生在什麼樣的家庭,與之存在血緣之親的生身父母有著什麼樣的相貌,他只知道,自他記事起,就跟著諸多同病相憐的楚人四散逃亡。
他見過東離的軍隊追殺而來的場景,也見過楚人逃離不及被一刀斃命的畫面,血肉橫飛,屍首分離,餓殍遍地……這些聽起來都頗為恐怖的詞語他都親眼見識過具象化的表現,自然也明白其意義。
但說起來很奇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恐懼的反應或者害怕的心理,由始至終,都是用一種漠然的眼光,麻木的心態去看待這一切。
那種感覺,就彷彿他不是楚人。
可是和荊何惜一起逃亡的人,沒有一個質疑他的身份,就連他的師父,在找到他之後也立刻確定了他身為楚人的一點,並說出了諸多理由。
其中包括了很多全面的分析,涉及到骨骼相貌,身材腿型,飲食習慣,口音腔調等諸多方面。
聽到對應的解釋後,荊何惜也不再懷疑他楚人的身份,但他內心的疑惑並沒有消散。
他遇到師父的那一年是六歲,正好是他學刀的那一年。
而他有比較清晰的記憶的年紀是三歲,也就是說,在遇到師父之前,他至少跟那些楚人一起逃亡了三年。
逃亡的過程中,無論是哪一年,他都是一個孩童的年紀,極其幼小,按理說很容易受到刺激和驚嚇,可詭異的是,看到生離死別的場景,他一不怕,二不悲,三不大喊大叫,完全不是一個正常人應該具備的思維模式。
若不是那些楚人幾乎每天都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以至於無暇他顧,像他這種異類估計早被抓起來好好研究一番了。
至於東離軍隊那一方,根本不會把幼小的荊何惜當作什麼頭號通緝物件,所以也不會專門費盡心思去對付他,更不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像他這種身材瘦小的孩童上。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身為“異類”的荊何惜都沒有得到什麼明顯的關注。
直到那一天他因為飢渴交加,與大隊伍走散,憑著散亂的意識隨意行走,最終昏倒在荊河旁,被路過的師父看見,一切才有所改變。
師父的真名,荊何惜並不知曉,他只知道,對方無論是春夏秋冬,都喜歡穿著一襲單薄青衣,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圖案,只有諸多肉眼可見的補丁。
師父有一間木屋,在一座距離漠北數千裡的孤山上,偏僻至極,山路也是崎嶇難行,若是遇上雨天,泥濘小路更是麻煩的屏障,稍有不慎,便會摔倒在地,所以無論上山下山,都是師父揹著幼小的他前行。
小時候的荊何惜似乎很喜歡用木頭打造的東西,雖然看見它們不會展露明顯的笑容,可每次都要伸手把玩許久方才作罷,將這些細節看在眼裡,師父便用閒暇時間給他做了許多木刀木劍以及木雕,甚至還給了荊何惜一個“木頭”的小名。
跟著師父在孤山上待了兩三月,他這個“木頭”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變得逐漸適應,並且認識了一些字,讀了一些書,也就是從那時起,不知道師父本名的他,將對方的大名當作是“青衣先生”。
後來的一兩年,易洗塵偶爾會上山,找師父喝酒敘舊,偶爾雙方還舞刀弄劍,切磋比試,雙方並未使用木刀木劍,皆是使用各自最擅長的鋒利兵刃,可每次都是以平局收場,毫不例外。
荊何惜對此自然不解,想得知其中原因,師父只是笑而不語,他還是從易洗塵那裡得知師父曾是江湖上的傳奇人物,竟是號稱刀劍雙絕,有著“用刀不敗,用劍無傷”的美譽,享有“平局聖手”,“無痕劍客”之類的尊稱。
顧名思義,在江湖人的傳說中,荊何惜的師父每一次與人戰鬥,無論對手實力高低,只要他使用的兵器是刀,那麼戰績都是保持在平局,不勝不敗,而若其所用兵刃恰好是劍,那麼其身不會有絲毫傷痕,甚至連對手身上也是如此,十分玄妙神異!
那時易洗塵也趁著酒勁說只學刀不學劍的荊何惜太傻,錯過了一種高深劍法,荊何惜則只是很固執地搖了搖頭,表示他只喜歡學刀,不喜歡學劍,更不喜歡什麼從不傷人的規矩,倘若有人要傷他,他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會有絲毫留情。
聽到這些話,當時的易洗塵先是一愣,接著大笑幾聲,很是欣賞地拍了怕荊何惜的肩膀,隨後面露諱莫如深的表情,一言不發地離去,又去找荊何惜的師父喝酒。
兩人酒量不分伯仲,一喝就是幾天幾夜,喝到山上無酒,易洗塵方才下山,之後許久沒有音訊。
而荊何惜對這位易叔叔雖然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興趣還是在學刀上,也就沒有多問,只是專注練師父教給他的無奇刀法,日以繼夜,反覆訓練,從未懈怠,只是到了冬季,才不免受到影響。
不是荊何惜存心要在那個時候偷懶,而是到了深冬之際,高山之上自然苦寒。
剛開始學刀的荊何惜穿上了師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棉服棉襪,裹得裡三層外三層,卻依舊落地個肌膚皸裂,手腳生瘡的下場,疼了大半個冬天。
師父其實可以直接用自身功力治好他,卻只是弄來個火爐放在他身邊,並且笑著說,知道疼痛並不是一件壞事,有強烈的痛覺才會逐漸有深切的情感,當這個自然而然的過程轉化好,原本的“異類”也可以變成正常人。
到了那時,始終是一襲青衣的師父或許也會穿上不同顏色的衣袍。
荊何惜聽進去了,並對此深以為然,充滿期待。
到了九歲那年,他終究是遇到一次看見師父變化的機會,同時也是他印象中的唯一一次。
師父沒有食言,可那時的他寧願師父食言。
那樣一來,他或許就不會看見,萬軍圍山,一人血戰,青衣化紅衣的場景了。
為了護他,平局的聖手陡然變得有勝負之心,無痕的劍客也瞬間懂得了與大離王朝上萬精銳虎豹騎廝殺的狠厲招數!
然而這樣的改變,並沒有讓那時的荊何惜感到絲毫高興,相反,他那時心裡感受最多的除了震撼和疑惑之外,便是久違的悔恨和恐懼!
讓師父徹底潰敗,遭受致命之傷的不是大離王朝的虎豹騎,而是摘下偽善面具,露出兇惡面目的易洗塵。
荊何惜首次出現的恐懼心理也來源於此,但他怕的不是死亡陰影向他籠罩,而是怕師父的性命就此隕滅。
自那之後,他終究是擺脫了“異類”的身份,卻多了一個伴隨十餘年的心魔,直到現在,回憶起當年場景,對他而言,都是魔影重重,歷歷在目。
……
並非所有的殘陽都如血。
但一定有那麼一天,是濃血穿透薄霧,黃昏代替白晝。
夕陽西下,沒有萬千燈火遙相映照,只剩三兩行人訴說哀怨離愁。
荊何惜的記憶中,恰巧有著這樣的一幕。
九歲的他揹著沉重如山的刀,握著蒼白如紙的手,稚嫩的臉上滿是淚痕,模糊的雙眼直直凝望著一人的生死彌留。
“平局聖手,無痕劍客……不都是那些江湖中人給師父你起的綽號麼?”
“用刀不敗,用劍無傷……這些……這些……不都是他們對師父你的形容嗎?”
“為何……到頭來,竟會是……”
他的話音哽咽,斷斷續續的聲線中夾雜著明顯的哭腔,像是一個長期刻苦用功的孩子突然失去目標,宛若一頭幼小的麋鹿不慎入了迷途。
詢問之後是沉默,沉默之後是長嘆。
待嘆聲也平息,衣衫沾滿血汙,意識逐漸渙散的中年男子卻忽然有了一絲精神,試圖用最後的力氣反握住稚童的手。
“孩子,你聽好,這世上根本沒有不敗之人……正如同,世上根本沒有不朽的國度一般……”
“用刀不敗的刀客可能會被刀以外的方式擊敗,用劍無傷的劍客也可能會被劍以外的利刃所傷。”
“世事終究變幻無常,人心從來捉摸不透!”
“要想活下去,便只能順勢而為,絕不能逆……逆勢……”
一襲青衫盡化紅衣的男人喉嚨劇烈滾動,胸腔亦是不斷起伏,可終究沒有接著說下去,只是接連吐出了幾口鮮血,詭異的是,這次的色澤並不殷紅,而是漆黑如墨。
但他並不是中毒,而是被他自己以及那人的功法雙重反噬。
稚童將這些看在眼裡,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是木然地點頭,聽著對方最後的說教。
不知過去多久,稚童才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再度傳出:“往後,你便不叫木頭了,我給你姓,也給你名。自古便有荊楚之說,你的確是楚人,我又恰巧是在荊河撿到的你,你便以荊為姓,至於名……便喚作何惜……”
得到一個全新的名字,稚童的臉上仍沒有任何高興之色,唯有無限哀傷之後的默然。
他沒有去問這個名字的含義,因為下一瞬,男人的手就從他的掌心滑落,並再也沒有抬起。
再偏僻的荒野孤山,也避免不了人間普遍的生離死別。
塵埃落定之後,被捲起的不是希望,便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