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仙望(1 / 1)
外表清冷如冰雪的女子,並非從來沒有開玩笑的心思。
當她們心裡藏著喜悅,嘴角帶著笑容,那種時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自然也會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能將久經殺伐的江湖行客也瞬間融化的酥骨溫柔。
此時此刻,荊何惜就感受到了這種溫柔,同時他也聽到了一聲足以令人沉醉淪陷的“夫君”。
這聲音自然是端木知音所發。
雖然她的名字中含有“知音”二字,可這一刻,荊何惜首先聯想到的並不是高山流水之類的場景。
他所想之物是一種花,名為仙望。
花名頗為奇特,背後的故事也意義深刻。
在世人固有的印象中,仙的極致都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一類存在。
星辰宙宇對於他們來說可能只是一朵美麗的花,花開時他們淡淡一笑,花謝時他們匆匆一瞥。
除非破滅的宇宙一角會影響仙道的修行,否則他們的做法只會是袖手旁觀,放任不管。
這是仙的冷漠,也是仙的傲然。
所以若人間出現一種花,能讓漠視生命的仙暫時放下修行,駐足停留,長久觀望,那麼在那一瞬間,它理所當然地超越了更為廣袤的星辰宙宇,值得被眾生銘記。
這些是荊何惜從師父那裡瞭解到的。
師父也曾告訴過他,在西楚未被東離吞併的時候,楚都皇宮之中有一片內院,種滿了仙望花,幾乎是所有楚人內心認為最神聖最美麗的地方。
即便不少相師術士認為,仙望花一定程度上吸收了整個大楚的氣運,歷代楚帝都從未產生毀掉這些仙望花的想法。
倒是東離大軍攻破楚都的那一日,所有仙望花黯然失色,沒有經過任何人力的干預破壞,就盡數枯萎,與那些死戰不降的勇士一樣,同家國共存亡!
師父說,那是楚人最後的浪漫。
後來天底下的珍奇坊市偶爾也會出現一些疑似仙望花的種子,可不管種在什麼地方,都沒有再出現當初那樣的景象。
本應被萬世記錄傳頌的奇觀,如一道煙塵,陡然從人間消散。
這不僅是楚人的傷痛,也是天下的遺憾!
幼時的荊何惜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感悟,好在師父是個會講故事的人,每次都能對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仙望花開時的驚鴻一幕。
正因如此,即便荊何惜沒有見過真正的仙望花,他也覺得自己比大多數楚人要幸運。
而今他還能提刀入江湖,而不是定罪於天牢,就是一個間接的佐證。
當然,不幸的方面,他也見識和經歷了不少,這些年風雨飄搖,他最常給自己安慰的一句話便是“否極泰來”。
眼下是否算是否極泰來,荊何惜並不清楚。
他現在只能肯定一件事情,眼前的端木知音無疑是這二十多年來唯一一個給他與仙望花相似感覺的女子。
甚至,猶有過之。
他畢竟不是仙,所以不能將花草樹木這些自然之靈中蘊藏的每一絲生氣都提取出來感悟,可若他觀察的物件的是人,那麼這個感悟的過程無疑要相對輕鬆許多。
人心的確是個複雜的東西,但再複雜的東西也有一瞬間的簡單純粹。
與符合眼緣之人初見,便是一個將這份簡單純粹最大程度提煉的過程。
……
荊何惜已感覺自己的血液加快了流動。
在他的視線之中,那身厚厚的狐裘,是無法遮擋住端木知音的窈窕身姿與完美曲線的。
可真正讓他血液流動速度加快的並不是這些外在因素,而是他與對方眼神相交時,內心急速的震顫。
這一次,他內心震顫的原因不再是恐懼迷茫,而是一種對人間至美的渴望!
他可以肯定這種強烈渴望不只是出於色相,但當他想要探查出對方內在的時候,就感覺到雙方之間隔著無形的牆壁,如結界般難以跨越。
“呼……呼……”
荊何惜握緊了拳頭,幾次深呼吸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如此往復迴圈了幾十個大周天,他的情緒波動才算勉強安定下來。
他不願再去看端木知音,儘管他已經知道她真的有傾國傾城之貌,絕代風華之姿,也不想再貿然把自己推入一個未知的領域中。
讓荊何惜有些頭疼的是,端木知音不知是早就跟卓御風串通好了,還是隨機應變的能力太強,來到他身邊沒多久,就又一次叫出了那足以讓人神魂盪漾,骨髓發麻的兩字。
“夫君。”
“你……你能不能別這麼叫我了?”
荊何惜頭皮發麻,說話都不禁帶著一股顫音。
最近的奇遇,是一個接一個,比他以往好幾年的見聞都要豐富。
從活潑可愛的燕小月到自稱是食夢靈族一員的彩色小蛇,再到表面微笑內心極度瘋狂的卓御風,以及眼前這位看上去氣質清冷,可稍微接觸一下就感覺比狐媚妖女還要令人形銷骨散的絕世美女端木知音……
前前後後,加起來也才佔據荊何惜生命中的兩日光景不到,可對他的影響以及衝擊,都快要蓋過他近十年的歷練了!
這對於一個師父離世後,素來只相信自己手中之刀的刀客而言,是一種莫大的玩笑,更是一種莫大的挑戰!
稍有不慎,他就會在自己曾經認為應該堅定不移走下去的路上迷失,輕則耽擱時間,消耗光陰,重則成為他人的提線木偶,板上魚肉!
“夫君,我這樣叫你,你不高興嗎?”
端木知音似乎並不知道荊何惜此刻的想法有多麼複雜糾結,只是看見荊何惜額前汗如雨下,詢問的時候也是下意識伸出纖纖玉手,在荊何惜額前輕撫。
那一剎那,荊何惜感覺自己如同觸電。
當他反應過來,連忙將身子向後挪去,卻是沒有預料到端木知音的速度遠在他之上,只是隨意運用了類似舞步的身法,就轉移到了他的身後,將他攔腰抱住。
與此同時,一股濃濃的香味隨著附近突然掀起的微風,傳入荊何惜的口鼻之中。
這並不是一般的花香,也不是尋常的脂粉香,聞著不會讓人感到絲毫生理上的不適,只會將其心思牢牢吸引,如同痛飲千杯美酒,頃刻之間便要爛醉如泥。
“主人,你清醒一點!這女子非同一般啊!”
魂海之中,彩色小蛇的聲音頗為焦急,似乎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連忙對荊何惜提醒出聲。
靈獸傳音,荊何惜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用著僅剩的力氣推開了端木知音,並以最快的速度將左手放在了背後那把殺人之刀的刀把上,整個人做出高度戒備之態。
然而他的呼吸依舊急促,甚至可以說是紊亂,以他此刻的狀態強行拔刀,其刀法威力比起平常只有十之二三的水平,但過往的經驗和教訓都在告訴他,這是一個刀客應該有的戰鬥態度。
“有意思。”
被荊何惜強行推開,端木知音沒有生氣,只是用著一股好奇的目光看著荊何惜,但當她轉身面對那些之前還扭打在一起的諸多客人,她的眼神又變得頗為哀怨。
“諸位都看到了吧,我這位夫君醋勁大著呢,見你們在我的油茶鋪前排成長隊,還因為我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心中有很大的意見,不僅不理我,還要對我拔刀相向……誒,你們若是不想看見我香消玉殞,就各自散去吧。”
“我沒聽錯吧?這揹著雙刀的小子真是茶仙子的夫君啊?沒天理啊沒天理!”聽到這裡,之前因為衝擊仙台境界失敗而感覺被人瞧不起的鬍鬚大漢再沒有跟人動手計較的心思了,看其狀態,有些失魂落魄的,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號稱狂刀夏侯豹的少年反應則有所不同,方才他便看不慣這幫烏合之眾內亂以及卓御風吹捧荊何惜時的狂妄,可以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而今聽到端木知音這般言語,更是感覺自己有一種充當正義化身的使命。
轉瞬間,夏侯豹又是大步猛踏,用真氣霸道地撞飛了之前爭鬥最狠的十幾個人後,他對著端木知音會心一笑。
“茶仙子,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對你怎麼樣的。”說話時,夏侯豹故意用挑釁的目光看著荊何惜,似乎是想敲山震虎,給荊何惜提出警告,而他之所以有這種底氣,並不是他覺得憑藉個人的實力可以越級挑戰勝過荊何惜,而是他背後站著觀海刀宗這個龐然大物,讓他有一種超越這個年紀的自信。
“多謝夏侯公子的關心,但我們夫妻二人的事情,就由我們夫妻二人自行解決吧,不需要你們觀海刀宗出手撐場面了。”出乎夏侯豹的預料,端木知音似乎並不想領他這個情。
“茶仙子,這傢伙到底有什麼好?年紀輕輕擁有六品真元怎麼了,而今新仙道才是主流!傳統武道遲早是要跟舊仙道一樣被淘汰的!若不是我要接受家族傳承,不能提前修煉仙道,我早就……”
“夠了!”
夏侯豹明顯還有很多話想對端木知音說,可這位大美人的臉上已經浮現出明顯的怒氣,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大概只有這個時候,包括夏侯豹在內的眾人才會猛然想起,這位茶仙子一向都不是什麼可愛甜美的鄰家女孩兒,而是如天上皓月般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主啊!
她那清冷如冰雪的氣質也從來不是什麼擺設,當她真的發怒或者冷靜下來的時候,鍋裡滾燙的油茶都會在一瞬間變得比地下冰窖還要陰寒!
詭異的是,他們從未在她身上感應到絲毫屬於真氣真元或者是靈力法力湧動的跡象,彷彿她真的不是個修行者,只是個生來有些特殊能力的奇女子。
說實話,他們這些人之所以天天跑來這間油茶鋪買茶,並不是因為端木知音的泡茶技藝有多麼高超,也不是因為這裡的茶水有多麼好喝,恰恰是出於想要見識端木知音絕世容貌的心理以及對這種特殊能力的好奇。
而今,他們又一次得償所願,卻不再像之前那麼心滿意足。
只因端木知音的身邊突然出現了荊何惜這麼一個“夫君”!
名花若是真的有主,一定程度上會斷絕很多人的幻想,除了某些存在特殊癖好的人可能繼續堅持,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知難而退。
“走吧走吧,茶仙子都下逐客令了!大家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就是,再留下來也喝不到什麼熱氣騰騰的油茶,只能喝陰寒至極的冰水了。”
“得了吧,那玩意兒夏天喝是很舒服,現在嘛,還是算了,乾脆咱們喝酒去!”
“好啊,正合我意,聽說隔壁酒館也來了幾個不錯的小妞,容貌身段比起茶仙子是有很大不如,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
“走那麼快乾什麼?喝酒是吧?等等,我也跟著去。”
……
有幾人帶頭,圍觀人群散去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的功夫,在場的茶客就只剩下了夏侯豹一人。
“一幫蠢貨!”
夏侯豹咬了咬牙,他這次出來的本就十分匆忙,沒有帶常用的兵刃,更沒有召集觀海刀宗的同門,而今這些看客全都散去,他瞬間感覺自己這邊明顯缺少了氣勢。
此消彼長,他也沒什麼底氣繼續留在這裡了,可讓他就這麼灰頭土臉地離去,他的內心還是有些許不甘!
“茶仙子的夫君是吧,有種你就留下名號,等我從七品真氣境晉級六品真元境,我會來好好挑戰你的!”
躊躇許久,他只想出了這麼一句話,對著荊何惜說道。
“小弟弟,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都已經生米煮成熟飯,結為夫妻了,你不祝福他們也就算了,還要等晉級之後再來挑戰,這是什麼迷之操作?況且就算你年紀輕輕已經開始喜歡人妻,你也不準備問問當事人的想法嗎?”一開始還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的卓御風,突然唱起了反調,讓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