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獨孤鶴(1 / 1)
看似隨意的一句話,便有可能讓人的心神跟著顫動。
若是這句話本身就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那對應的效果只會更加明顯,讓人心神起伏的程度也更加劇烈。
即便荊何惜的心境已經隨著仙凡之門的破碎而崩塌,開始了“不破不立,破而後立”的重組,可這個過程總是需要耗費不少時間的。
在這個過程中,任何一句讓他感到難以理解的話,對他的衝擊都可能不亞於將他困鎖在一個黑屋裡,然後丟掉鑰匙。
如此一來,問題就沒有了答案。
進退也不會兩難。
因為前塵種種,凡事牽掛,都跟他一樣,被困在了生死玄關。
……
不同的是,這次他不能躲避,只能面對。
因為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消耗,身旁進入迴光返照階段的師父同樣如此。
“雖然以前我沒有直接提出過這種問題,但我曾三番五次地旁敲側擊過,以師父您的聰明才智,不可能沒有領會到。所以您以前只是在裝糊塗,把自己的真名避而不談,當作是某種神秘的光環……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雖然身體還不能正常移動,但荊何惜已經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與師父展開最後的交流。
在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眉心之間的火紋印記已經融入了許多劍氣以及劍勢。
外部已然如此充盈,內部更是別有洞天,藏著師父剛才提到過的,幾十載年華積攢下來的劍道經驗。
所以,將這道全新的印記稱作是師父大半生的心血也不為過。
荊何惜理應感激。
但此刻他的心情實在不能快速進入這種狀態。
透過強迫的方式得到一時的冷靜,已經是他現在能夠承受的極限!
他的這些反應都被師父看在眼裡。
而事實,也的確如他之前所說。
在荊何惜小的時候,師父並非從沒有主動介紹過自己真名的想法,可這種想法始終是潛藏在心裡,沒有真的付出行動。
甚至於如果不是易洗塵的突然反叛,大離王朝上萬虎豹騎的突然奔襲,那座漠北橫空山上,師徒兩人會以彼此都無名的方式相處數十年也說不定。
這無疑一種奇怪的相處模式。
但那三年裡,他們都堅持了下來,並且雙方之間逐漸生出了一種默契。
靠著這種默契,以及日益增多的師徒情分,即便沒有名字的連線,他們也能重視彼此,修身養性,以相對積極的方式來面對世間百態。
可這樣的日子終究是一去不復返。
到了這回光返照的彌留一刻,無論之前師父隱藏了類似的想法有多久,現在他都不願意再有所隱瞞,也不願意再有所保留。
……
咔嚓!
突然傳出的一陣聲響,代表著雨幕的碎裂以及虹光的消逝。
轉瞬之間,仍舊站立於虹光長橋之上的荊何惜位於中心位置不再顯得那麼安全。
雖然他的前方仍舊是由已經敞開的仙道大門以及部分未知的領域共同鋪就而成,但他的後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荊何惜行動的速度快不過黑暗吞噬虹光的速度,那麼他之前破開仙凡之門事的豪情壯舉,純粹是在做無用功,他依舊無法擺脫凡俗,進入高高在上的仙道領域,甚至會被一直留在這還未修復完成的破碎心境之中。
此時此刻,師徒二人都感受到了這股危機。
但荊何惜並沒有絲毫慌張。
他仍舊像是一個虛心求教,認真等待下文的人。
即便身後是如地獄一般的黑暗深淵,在他聽清楚師父最後的介紹與吩咐之前,他都不會挪移半步。
仔細想來,被青衣虛影限制行動,倒像是間接堅定了他的內心。
這無疑顯得有些戲劇性。
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短短八字看似容易理解,但當你因為自身的經歷而真正明白其中蘊藏的深刻意義之後,這句話才不算左耳進,右耳出。
驀然間,這位曾教書育人的先生,闖蕩江湖的豪客揮動虛影上的幻化青衣,袖袍隨風飛舞。
下一瞬,他嘴角含笑,點了點頭。
因為現在他也不再慌亂,而是敢於直面自己的內心,對自己最得意最驕傲的徒弟說出他的本名。
“我叫獨孤鶴,獨門的獨,孤傲的孤。”
“一開始我想過用孤獨二字來介紹,畢竟獨孤與孤獨之間,僅有順序的差別,可轉念一想,我生平是最討厭孤獨的,自然就捨棄了這種介紹方式。”
“咳咳……”
分明還沒有說出多少完整的話,他便又再度咳嗽起來。
青衣虛影變得更加虛幻的同時,荊何惜的身後,黑暗吞噬虹光的速度,彷彿也跟著加快。
但荊何惜接下來只是說道:“這是個很好的名字,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做他想,可為何就是這樣一個名字,師父要瞞我這麼久?”
“一個人之所以會擁有名字,不是他生來就帶有某種符號,而是基於家中長輩對晚輩的期望,所賦予的一段意義。擁有這段意義,再將之明悟掌控,生命才會變得豐富,而非枯燥乏味。在這個方面,你的名字不例外,我的名字也不例外……”
青衣先生的話總像是某種說教。
但獨孤鶴的話,卻更像是某種陳述。
儘管這兩個身份指向的是同一個人,可這種細微的差別依舊被儲存了下來。
對此,荊何惜也是隱約有所察覺。
然則獨孤鶴這三字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他並不清楚,正如同他不明白,自己身上的“何惜”二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何惜何惜,何其可惜!
它的字面意義原本並沒有多麼深沉,相反,可以說是相當淺薄,偏偏也就是因為這份淺薄,才讓這兩個字攜帶的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可關鍵在於師父從來都不是一個願意提前給自己的徒弟定性,而不加以鼓勵的人!
試問這樣的師父,這樣的先生,又怎會淺薄?
荊何惜暫時還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改變想法和心意的答案。
所以他對師父的信任,許久沒有動搖。
為此他曾主動將自己的名字和在坊間偶然看見的一句殘詩聯絡了起來,也就是之前他對燕小月自我介紹時念到過的那句詩:
不懼百戰穿金甲,何惜萬死戰天下!
雖只有短短十幾字,卻足以振奮人心,甚至是震撼人心!
但這只是最開始的感覺。
等他冷靜下來,除了難以消除的空虛煩躁之外,還感到極度的莫名其妙。
只因詩句立意雖好,卻不太符合他這個人的性情與經歷。
他這二十餘年,雖然學過刀,舞過槍,殺過人,也救過人,可都是在江湖中磨練,並沒有上過沙場,又何談百戰穿金甲,萬死戰天下呢?
若說這是某種預言,那更是顯得玄而又玄。
歸根結底,荊何惜與卓御風都是兩種不同的人,前者更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後者更相信自己手中的棋。
刀可問道,棋可出奇!
雖然不至於毫無交集,但乍一聽,彼此的關係也沒有那麼深厚。
所謂的預言,在命運的因果線徹底纏繞上之前,都是有可能被改變的。
故而連卓御風這個算計天下局的棋手,給人做出預言的時候都是屈指可數。
這種情況下,像荊何惜這般更相信手中刀的江湖客,自然不會太過相信預言一類的東西。
無形之中,這已經成了他身上的某個習慣,或者說是某種特質。
所以關於“何惜”二字,除非獨孤鶴親自對他做出詳細的解釋,否則依舊只是會以一道謎團的形式積聚在他的心裡,縱使歲月浮沉,也難以改變絲毫。
……
時間仍在流逝,光華仍在流轉。
轉瞬之間,黑暗覆蓋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這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變化,彷彿都在告訴荊何惜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那便是此時此刻,興許是他主動對獨孤鶴問出這個問題的最後機會。
若是選擇閉口不談,那便是預設了錯過。
以後的人生路口,他再突然反悔,也是無濟於事。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即便荊何惜與獨孤鶴之間,並沒有父子間的血緣之親,但師徒間積攢下來的情誼,比起血濃於水這四個字,早已經是不遑多讓。
所以這句俗話同樣可以適用在他們的身上。
接踵而至的卻是一件堪稱諷刺的事。
連報答恩情都沒有足夠的時間,荊何惜又如何能夠將這僅剩的片刻耗費在盤根問底上?
若他真的這麼做了,加深這種諷刺之意的同時,也在加深自己的心魔。
冥冥之中,這儼然形成了一個迴圈,一個打了死結的迴圈。
……
直到獨孤鶴主動選擇將之打破。
“我的名字有意義,你的名字也有意義。可在我們都沒有名字的時候,我們反而過得更為開心,這恰恰說明了一個道理,沒有被名字賦予意義的生命,也並非世人所說的那般一無是處,一文不值……這便是為師最後想要傳達給你的東西,也是當年我始終不曾對你透露真名的原因之一。”
“之一?”沉默片刻之後,荊何惜才後知後覺地抓住了這個資訊點。
但這次獨孤鶴只是笑了笑,不再言語。
因為荊何惜眉心間的火紋印記已經徹底完成了改造,融入了他畢生的劍道經驗,而他這道靈體分身的力量,也終於在完成這一步後,消耗殆盡,連回光返照的狀態也無法維持。
“師父!”
荊何惜猛然意識到到獨孤鶴的氣息與狀態變化究竟意味著什麼,再也無法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冷靜,整個人像是一頭處在暴走邊緣的猛獸,額頭青筋暴起的同時,其右手經脈破損之處,魔兵鎖魂的力量也是再度湧現,準備根據荊何惜的心念運轉而改換形態。
看來到了這一刻,昔年的懵懂稚童,如今的青年刀客還是本能地想要改變些什麼,留下些什麼。
此時的荊何惜,比起尋常時候,無疑要可怕許多。
在荊何惜的刀意,以及魔兵鎖魂所化長刀的刀氣衝擊下,那股僵硬的勢頭終於有些抵抗不住,如同炸裂的城牆,將要層層破碎坍塌!
“夠了,何惜。”
將荊何惜的舉動看在眼裡,獨孤鶴終於再度開口,卻只是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隨後他也出刀。
不聲不響,不張不狂。
原本這是靜到極致的一刀,但在與荊何惜的刀相觸碰後,卻是猛然動如驚雷,震懾天地!
……
黑暗忽而凝結,白虹貫穿其中。
延續一座長橋,通往一方仙道。
快速閃爍,卻始終不曾降下的閃電,如同獨孤鶴當年親手締造的傳說。
用刀不敗,用劍無傷!
似俠非俠,似王非王!
他的最後一劍本以筆入江湖的方法落幕。
他的最後一刀卻以龍出潛淵的形式終了。
及雷聲停,至雨幕歇。
有人入局,有人出局。
山野之客,未歸山野,亦不曾登天,僅是化作一道明燈,照亮迷途者的前路。
若論瀟灑快意,這自然不如遨遊天地,遍行宇宙的仙鶴。
好在為人為師如此,亦無需再稱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