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後一劍(1 / 1)
荊何惜沒有移動。
但他掌心羽毛的光華仍在閃動。
肉眼可見的黯淡,固然代表著一種消散,卻也意味著一種堅守。
儘管從其中傳出的一聲聲咳嗽,像是離別的音符在催動,這位青衣先生也依舊強迫著自己說出最後一番相對完整的話。
畢竟真正的師長,從來都不會坐視自己的徒弟淪為旁人的棋子。
“何惜……你我雖是師徒,可道終究是不同的。故而為師習得的劍心,只能為你引路,而無法真的傳授於你。所謂的劍心傳承……從一開始,便是個謊言。我之所以採用這種手段,也只是想看你堅守本心,以刀問道,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信念破開仙凡之門!事實證明,我的眼光沒有出錯,你真的做到了……有你這樣一個優秀的徒弟,我真的感到很驕傲……咳咳……”
狂風暴雨之前,會有一片寧靜。
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可能在某一刻迎來完整的爆發!
當這片羽毛忽而變得只見青色不見白色之時,一片凜然劍威突然從其中席捲開來。
那是一位師長最後的傳道,也是一個江湖客最後的印記!
破碎的虛空,雨後的虹光,在瞬間被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劍氣裹挾,卻也彼此連線。
像是被一道堅固的鎖鏈緊緊纏繞。
劍氣成鎖,原本不是什麼通神的高明手段,但這剎那光華流轉之際,荊何惜腦海中的空白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就有了一種奇妙的頓悟。
這種感覺,與他之前突然領悟《引靈渡心》,以刀問道,破開仙凡之門的時候,頗為相似。
“何惜,雖然我的劍心無法傳授於你,但我卻可以將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劍道經驗盡數留給你。它會掀開重重的迷霧,層層的波紋,化作一道印記,於必要之時,出現在你的魂海或者眉眼之間。所以你不必急著轉變想法,也不必急著吸收感悟……”
“因為你還年輕,有很多的時間,更有無限的可能。比起滅離復楚這一類的家仇國恨,我其實更希望你能夠掙脫身上的枷鎖,打破世間的規則,親手締造出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未來……若你真的能走到這一步,九泉之下,為師也應該瞑目了……”
羽毛上的光華愈加黯淡,師父的聲音愈發低沉。
然則劍勢迴風,劍氣蕩雨,威力絲毫不減當年。
原本就因為荊何惜破開仙凡之門時發出的第三刀而回流大半的雨幕,在這頃刻之間,宛若一道被從中分割開來的結界,逐漸在虹光的映照下被同化。
故而有絲絲細雨成了荊何惜腳下虹光長橋的點綴,號稱心雨,卻無法真的入心。
他的心境已然破碎,尚在重組過程當中。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
所以無論這場沒有下完的雨是就此迴流,升入天際,還是成為他腳下的鋪墊,他都不怎麼關心。
他只想好好領會師父的最後一劍,或者說是最後一課。
此非良辰,卻見良師。
風華正茂也好,風中殘燭也罷,他都應行跪拜之禮,以示尊崇恭敬。
這是世俗禮法的精華,而非糟粕。
荊何惜以前一直這麼認為。
偏偏師父從不讓他下跪。
當年他拜師之時如此,而今被迫出師之時,也是如此。
所以他的膝蓋沒有彎曲多少弧度,就本能地拉直,以師父想看到的堅定姿態站立著。
“你果然還記得我說的話。”
看到荊何惜的模樣,師父深感欣慰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一刻,荊何惜仍舊立於虹橋之上。
所以即便他在江湖上的綽號是“夜刀客”,今時今日,他的身上都帶著一束光,一束不同於夜空之上的星月光芒,也不同於夜空之下的燈火輝煌,未臨白晝,卻已驚世的光!
……
或許荊何惜本人對此還沒有太多的察覺。
但身為閱歷經驗更為豐富的長輩,又是昔年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平局聖手”,師父不可能毫無感應。
然而讓人更為感慨的是,這位傳道授業解惑的良師,本身的形體早已隨著那場近百年來僅次於高顯聖設計自焚時的大火,灰飛煙滅。
就算他留下了靈體分身,也只能先為鶴,再為羽,始終不復人的相貌。
這像是一種遺憾,對應荊何惜身上的殘缺。
世間的幸運,本就沒有太過眷戀這對師徒。
至於天上的仙神,更彷彿是帶有某種惡趣味,故意將一些常人難以忍受的東西,加在他們的身上,稱作所謂的命數。
命數命數,或有數,或無數。
好在當一個人失去了肉身與魂魄,僅有部分殘存的意識作為堅守,並不會太過計較這些東西。
死去元知萬事空,短短几字,已足夠描述這位青衣先生此刻的心情。
後續的抗爭,就當做是一種傳承,交給荊何惜去做吧。
他相信,荊何惜會做得很好。
在這一方面,甚至連卓御風都略有不及。
因為他從未把荊何惜當作棋子,也從不允許有人把他的愛徒當作棋子!
這最後一劍,對荊何惜而言,不只是一種波紋,一種印記,更是一種保護!
拋開那些外在的形式,這便是他最終想要展現的東西,也是他最後在江湖落下的一筆!
……
筆法成,墨痕幹。
如曲終,似人散。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更沒有從不勾動悲喜的別離。
好在曾被很多人稱作先生的他已足夠老成,比起荊何惜這個年輕刀客,多出了很多經驗。
靠著這些經驗,即便他無法吸收荊何惜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來維持靈體分身的存活,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在彌留之際,來一次迴光返照。
……
遽然間,荊何惜掌心羽毛之上陡然浮現出一道看不清面目的青衣虛影。
當這道虛影降臨,周圍的劍氣不再如風暴般四散,分離的雨幕更是徹底陷入靜止,順帶著影響了荊何惜的身體。
茫然天地之間,忽而只有這一道青衣虛影可以移動。
荊何惜看不出這道虛影的真實面目,但憑藉過往的記憶,以及對於這道身影的熟悉之感,他很快將師父風度翩翩,溫和寬厚的面目補全。
以他自己的認知,以他自己的方式。
“師父……”
荊何惜口中喃喃,原本想要主動伸手觸控這道虛影,確實發現自己的身體陡然變得僵硬,就跟周圍的雨幕一樣。
到了這時,他才後知後覺,所以他覺得很是疑惑,很是不解。
他拼命催動力量,想要擺脫這種僵硬的感覺,可這種僵硬的勢頭實在是太過頑固,像是將他渾身的血肉骨骼,連同經脈一起困在了千年寒冰之中。
甚至於他那原本顫動不止的右手,都無法再移動絲毫。
這絕非是一種正常的表現,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他只覺得這很病態。無法改變這一切的自己,更像是一個病人,而不是什麼意氣風發的江湖豪俠。
這個時候,他也愈發覺得自己跟所謂的“俠”牽扯不上什麼關係。
那時燕小月的稱讚,固然有些發自內心的可能,但傳到荊何惜的耳中,只讓他覺得像是不貼合實際的吹捧。
他無法順利成章地接受,因為他的心中有愧。
雖然此刻與那時的情況並不一樣,但這種愧疚之感卻是有相似之處的。
當時他的愧疚來源於對真正俠義的疑惑,而現在他的愧疚同樣因為疑惑而產生,只是內容有所差別。
他實在不確定,連授業恩師的靈體分身都消散,他還將面對怎樣的未知挑戰?
他更加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又能夠抓得住什麼?
“當年我就不擅長離別,現在我依舊如此,所以思來想去,我只能這麼做,對不起了,何惜。”
說話間,青衣虛影的手掌顯化,一指點在了荊何惜的眉心之間,將之前後者與真實身份是食夢靈族一員的彩色小蛇達成共識之後,凝練出的火紋印記勾勒了出來。
看其舉動,似乎是想將自己畢生的劍道經驗集結在這道印記之中,當荊何惜改變主意,不再固執地認為手中刀和心中刀可以解決天下所有的問題時,便在合適的時機給予他需要的幫助。
“您又再說對不起了,可我現在並不想聽到這三個字……不管您是怎麼想的,又是怎麼做的,有些東西我到現在都無法緩過神來……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平息這一切,消化這一切,在這之前,我不想看到您的身影消失。即便這只是一道分身,一道靈體……”
荊何惜無法移動,但其聲音仍舊可以傳達出來。
聽到這裡,迴光返照的青衣先生像是突然擁有了實體,只是帶來的變化並不算什麼好處,畢竟這只是牽動了他的側隱之心。
心痛與憐惜的感覺,從來不是什麼清冽的泉水,能夠讓人感到甘甜,值得讓人回味。
當年荊何惜之所以會得到這個名字,也不是因為師父對徒弟的憐惜。
其實他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跟荊何惜解釋一下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可現在時間有限,他也並不確定,這是現在荊何惜真正想要了解到的。
所以他只能允許荊何惜對他提出一個問題。
但在方才那番話後,荊何惜有些沉默,身為師長的他便只能做出些許改變。
如同拋磚引玉,恰似投石問路。
他忽而對荊何惜問道:“你想知道我的本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