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謊言(1 / 1)
仙凡之門終於破碎。
欲以刀問道的人總算如願以償。
坍塌的心境,時而如同從高山滾落的飛石,時而又如同從密林掠出的飛花,剝開木石之心的外殼,得見幽暗之處的花影。
當這道花影散發出了光亮,即便周圍大部分的環境仍舊幽暗,它也好似逐漸被同化為一道純淨的神光。
由小及大,從暗到明。
一座虹橋應運而生,雖橫亙於破碎的虛空之中,若隱若現,卻比拔地而起的高樓還要穩固許多。
對此,荊何惜毫不懷疑。
所以他任由自己的身子破開雲霧,升入空中,踏上這道通往未知領域的虹橋。
過程中他可以回頭,但他並不想這麼做。
因為他實在不願意把師徒二人生離死別的場景再以另一種刻骨銘心的方式解讀,更不願意因此牢記。
故而他強迫自己加快步伐,試圖在白鶴的形體消散之前,率先消失在這位授業恩師的視線當中。
……
直到他閉口不言,走過了大半的虹橋,背後都沒有傳來一道勸阻的聲音。
這像是一種默契。
一種無聲但卻有心的默契。
荊何惜原以為他會保持這樣的狀態,走完剩下的路程,但當他眼角餘光忽然注意到一道青白二色交加的羽毛以極致的速度震盪虛空,穿透光幕而來,他的腳步便是驟然停頓。
接著他本能地伸出之前控制魔兵鎖魂化形,還在顫抖的右手,勉強握住了這片羽毛。
幾乎是在同時,羽毛之中就傳出了師父的聲音。
“何惜,你做的很好。”
“是麼?”
荊何惜神色複雜,沒有哭,也沒有笑。
他的人就像是一塊凍僵了的冰,突然暴露在陽光之下,等待融化成水的同時,也感到極度的不適應。
儘管他已經破開了仙凡之門,並且是在沒有修行劍心的情況下,但他仍舊不覺得這是一種成功,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獲得。
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雖然強迫著自己面對未來,卻漸漸變得愧對於過去。
以至於方才從他口中說出的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都像是一種嘲弄,一種否認。
“你真的做的很好,有你這樣的徒弟,我感到很驕傲。”每當荊何惜自我懷疑,自我否認的時候,師父都會給他足夠的鼓勵,以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有所區別的是,以前被師父這麼對待,荊何惜會感到連言語都無法形容的安心,可此時,他只會覺得更加掙扎與痛苦。
“原本千瘡百孔的心境,在破碎之後,會很快迎來重組,親自經歷這一切的你,也會很快迎來新生。況且仙道的大門已然為你敞開,武道的領域,你一樣如魚得水,不退反進。既然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你又何必畫地為牢,讓那些負面的情緒左右自己的理智呢?”
羽毛之中再度傳出師父的聲音,但其表面的光華已經快速黯淡下去。
這似乎意味著,當年的青衣先生已然在進行最後的說教。
荊何惜不想接受,但卻不得不接受。
儘管此刻他的眼中無淚,但他喉嚨接著滾動的剎那,本應如銅壺滴水的沉悶聲線之中,陡然多了一層哭腔:“我的心境可以重組,我的刀法足以問道,可為何……人死便不能夠復生?”
師父沉默了許久,方才回應道:“因為死去的終究只是人,而非仙神。其實人這種存在,本身是很脆弱的,就連修仙修神,也都只是一個過程,並不代表一種結果。偏偏強者的巔峰,總是需要無數弱者去陪襯映照的,若要送你走上巔峰,我便只能淪為這種陪襯,好在我心甘情願,並無悔意。”
瞬息之間,荊何惜的右臂顫抖頻率更加劇烈。
他再次咬了咬牙,忍著口中血水的腥烈之感,說道:“師父可以無悔,我卻不能無悔……若要我達到這一步,我首先需要做到無情無義。”
“我知道,這件事你做不到的,就如同為師,雖然號稱用刀不敗,用劍無傷,可本身的修為實力從來都並非天下無敵!當年漠北橫空山,一人擋萬騎,刀劍齊出,衝雲翼陣,破三千甲,已是我的極限!但這不是你的極限,無論是仙道還是武道,你都有能力,也有資格,比我做的更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理應如此。”
說到這裡,青白羽毛主動與荊何惜的右手掌心貼的更緊,像是在那座名為橫空的漠北高山時,師父的大手牽著他的小手,無懼風雨,無懼霜雪。
只是那時代表的是開始,此刻代表的卻是結束。
意義不同,荊何惜的心情自然也是不同。
虹橋高聳入青雲,他的內心卻依舊在俗世浮沉,未能一步登天。
他覺得這有些可笑。
於是他真的笑了起來,不冷,不熱,只是那怪異的弧度之中似乎還夾雜著深深的歉意。
“師父,對不起,我騙了您。”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由始至終,我都沒有想過要修行劍心,之前所說的考慮,也只不過是緩兵之計。事實上,只要我的手裡還握著刀,心裡也藏著刀,我就不會做其他考慮。如此一來,師父的劍道衣缽,我也很難傳承下去。”
“雖然你的行為有些反常,但你的心意畢竟是誠實的,所以無論你是否想要傳承我的劍道衣缽,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當青白羽毛被荊何惜劇烈顫動的右手緊握住,這原本就輕盈如雪之物,自然也是受了顫動頻率的影響,如同穿行在浪潮迭起的大海上,孤立無援的一葉扁舟。
可隨著師徒兩人的對話進行到此處,便有一種同樣堪稱反常的靜謐氛圍油然而生。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前兆。
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突兀。
倘若是在平常,以荊何惜的心性,定然不會忽略這種細節,但現在,他的注意力卻是集中在另一處。
所以接下來他只是問道:“師父您只將我的行為稱作反常,而不稱作叛逆嗎?”
“你可以叛逆,但那是對其他人或者高高在上的天而言,在為師的認知中,你始終都是我的得意門生,這一點,從未變過。所以有時候我就在想,曾一度跟我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易洗塵突然反水,與大離王朝合作,要剿滅包括你在內的所謂西楚餘孽,會不會是嫉妒我有你這麼一個好徒弟?”羽毛的光華愈發黯淡,但其中的聲音卻是愈發堅定,並沒有因之變得微弱。
此時此刻,這是荊何惜感到為數不多能夠被稱作慰藉的地方。
可聽到這種猜想,他還是忍不住道:“這是一個很不合理的猜想,倒更像是一種玩笑。可即便是作為玩笑,它也是不太合格的,因為它根本不能讓人感到放鬆。從這個方面來說,您似乎沒有開玩笑的天賦。”
“你果然很誠實,相比之下,為師倒是顯得有些虛偽了。畢竟迄今為止,我至少騙了你兩次。”
“兩次?”
驀然間,荊何惜整個人都跟著愣住。
他記得師父第一次說謊是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原因,所以從未責怪過師父,反倒是對自己有些埋怨。
倘若他能提前名動江湖,刀鎮天下,當年橫空山之戰,又怎會至於讓師父為他抵擋大離王朝上萬精銳之師,並因此喪命呢?
直到現在,這種埋怨的想法都還堆積在他的身上,雖然不似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但總歸像一些鎖鏈,束縛著他的某些行為,影響著他的某些夢境。
原本他期待著有一天能親手去掉這些鎖鏈。
但現在,師父卻說至少騙了他兩次。
這第二次的謊言與欺騙,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想不明白,也無從探尋。
“你無需再胡思亂想,因為這第二次謊言,就發生在剛剛。”
“剛剛?”
聽到羽毛之中的又一次傳音,荊何惜並未有醍醐灌頂的感覺,反而是徹底懵了。
“雖然我一直都想你修行劍心,但同時我也一直都知道,你對刀的熱愛與羈絆,究竟有多深!別說是讓你棄刀學劍,就是讓你刀劍同修,對你而言,也是一種心不甘情不願,甚至骨子裡都會跟著發出抗爭聲音的事情!按理說,師父的意志是有可能凌駕在徒弟心思之上的,偏偏我這一生,半輩子都在解讀和接受順天應人這四個字蘊藏的理念,直到遇見你,才有所改變。所以我絕不可能做出打磨你的稜角,改變你的本心……諸如此類的行為。”
聞言,除了感到大恩大德難以報答之外,荊何惜的心中便只剩下逝者難追的酸楚。
他更加不知道,這跟第二次謊言有什麼關係?
“我對劍心的瞭解,的確來自於南燕慕容皇族,並且在我年輕的時候,真的受到過慕容家高人的指點,以及幾位心地善良的姑娘的恩惠。所以在劍心來歷一事上,我沒有騙你,真正騙你的是,我之前曾說這道靈體分身的力量在對你傳授劍心修煉之法後,便要損耗殆盡……咳咳……”
話未說完,荊何惜就聽到羽毛之中傳來一陣急速咳嗽的聲音。
同一時刻,虹橋下方的白鶴身形已有超過三分之二的部分完成了透明化。
其實荊何惜已破凡門入仙道,只待離開破碎心境與荒唐現實的交界處,便能依靠陰陽雙生蠱與生死輪轉印的玄妙之力,分得端木知音乾坤境的法力修為,甚至是其天賦靈根!
只要他能夠完全忽略這些細節,繼續在虹橋上踱步而行,一直走到虹橋的盡頭,便意味著可以結束這個漫長的煎熬過程,領會苦盡甘來的意義!
這一切他都清楚。
他只是覺得,少了至關重要之人的陪伴,即便甘來,苦也未盡。
所以他的人就這麼站在虹橋的中央,如同之前卓御風擺弄棋局時,那一顆漂浮空中,懸而未決的棋子,許久都沒有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