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昇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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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結冰的湖面,只是因為卓御風的一個舉動,便提前碎裂。

本就開著一道縫隙,並沒有那麼堅固的心境,自然也在某個時分,迎來了它的異動。

但這是荊何惜的心境,不是卓御風的主場。

所以當天上烏雲匯聚成雷霆都無法穿透的陰霾,最先感受到空氣變得溼潤,地面開始顫動的人也是荊何惜,而非卓御風。

荊何惜同樣領會到,不出頃刻,他所能感知的寸土寸心,都將迎來一場瓢潑大雨的沖刷洗禮。

劍可有心,刀卻無心。

他的耳邊仍舊縈繞著這句話。

化作白鶴的師父也還站在他的身側,但其身形已然變得有些透明。

這像是一種力量損耗的體現,也像是時不我待的逼迫。

當空氣中都瀰漫起一股壓抑人心的沛然偉力,荊何惜的身子驟然如弓弦般緊繃!

在以往的時候,這個動作通常是作為他拔刀的前兆而出現。

可現在他的背上並沒有刀,手裡也沒有握著刀。

這自然無從拔起。

所謂劍心,於他而言,真的宛若走到山窮水盡處,不得不做出的一個新選擇。

如果他決定做出這個選擇,眼前的一切,或許都會有所改變,只有一點仍是固定的,那便是已經被記憶二字吸收,無法糾正的過往影像,依舊如同某個烙印,刻在他的身上。

當這個烙印日漸壯大,說它是枷鎖也不為過。

所以荊何惜的呼吸開始沉重。

直到白鶴的羽翼再次如同師父的手臂,落在他的肩上,他那緊繃的身體,沉重的呼吸,才有所改善。

見狀,白鶴很快施加巧力,將荊何惜的身體按了下去,使其從站立的姿態改為蹲坐。

“我看出來了,直到現在,你對於學習劍心一事,仍是有所抗拒。”說話間,白鶴也是調整姿態,坐在荊何惜的右側。

雖然心緒仍舊複雜,但荊何惜並沒有選擇避而不談,反倒是很快說道:“其實讓我對修行劍心一事如此抗拒的……有兩個原因。”

白鶴點了點頭,用著平靜的語氣說道:“透過剛才的談話,加之對你過往的瞭解,這第一個原因,我已經知道了。”

荊何惜道:“所以現在我要說的是第二個原因。倘若我同意修行劍心,師父您所剩無幾的靈體力量,便要為傳授我劍心修煉之法而盡數損耗,關於此事,我說的對嗎?”

白鶴道:“你說的很對,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就算我不這麼做,我這道靈體分身也不能一直儲存下去,粗略估計,再過兩三個時辰,我便會徹底完成羽化,散於天地之間的過程。即便你不想修行劍心,有拖延時間的想法,也無法阻止這個過程的來臨。”

荊何惜咬了咬牙:“可按照我的瞭解,羽化不應該代表失去,更應該代表獲得,否則它又怎會與成仙二字對應?”

白鶴笑道:“仙也好,人也罷,獲得的同時都在失去,失去的同時都在獲得,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過程,所以你無須感到抗拒,更無須感到悲傷。正如你之前所領悟的那樣,只要你還記得我,記得我教給你的一切,那麼我便沒有死,依舊活著,僅僅是換了一種方式,不再出現在世人的眼前,而是存在於你的腦海,你的內心。”

聽得此話,荊何惜的兩排牙齒突然同時滲透出殷紅血液,以至於當他再度開口的時候,無形之中,有點點血色與空氣相融。

“這不是我想要的!生而為人,並沒有規定在明白一個道理之後,就一定要親身體會這背後蘊藏的意義,更沒有規定……註定與殘忍二字無法割捨的生死離別……一定要讓活著那個人感到刻骨銘心!”

接踵而至的是兩聲長嘆。

之所以有兩聲,是因為荊何惜嘆了一聲,白鶴也嘆了一聲,且幾乎是在同時進行。

嘆息過後,白鶴率先說道:“所以你可以選擇修行劍心,也可以選擇放下仇恨,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身為你的師父,我甚至希望你能夠將這兩件事情同時進行,這樣你會過得更好!至少在我的理解中,你會過得更好……”

“師父,您有沒有想過,再傾聽一次我的想法?”

出乎白鶴的意料,荊何惜沒有與他就此展開爭論,反而是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雖然他沒有快速弄明白荊何惜在問出這句話時,內心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

但作為師長,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拒絕荊何惜的提議。

這約莫也是他一直都想讓荊何惜修行劍心,卻一直沒有用強的根本原因所在。

“你想怎麼做?但說無妨。”

如此簡潔的一句話,卻在最短的時間內表明了他的態度。

於是荊何惜也不拖泥帶水,直言道:“若師父您這道靈體分身註定要在三個時辰內散去,並且僅剩的力量也只夠再陪我做一件事情,那麼就不要將這件事情與傳授劍心修煉之法捆綁在一起了。我想的是,您能夠再陪我聽一場雨。”

“再陪你聽一場雨?”

如果此刻他不是維持著白鶴的形體,而是恢復了當年的身材相貌,荊何惜一定能在他的臉上看出明顯的驚異之色。

所以接下來他的語氣也是充滿疑惑:“我記得在你小的時候,我就已經陪你聽過很多場雨了。並且在你渾身溼透,臉上的淚水也與雨水混作一處之時,是我及時將事先準備好的錦帕與薑茶遞給你,讓你發洩完情緒之後,也不至於感染風寒。”

荊何惜道:“師父的記性總是很好。然則當年我們共同聽雨,雖近在咫尺,卻心思各異。我聽的是雨聲,您聽的是我的心聲,若非如此,您的準備又怎會那麼及時,那麼充分?”

關於這一點,白鶴沒有否認,只是繼續笑了笑:“難道這樣不好嗎?傾聽徒弟的心聲,應該是每個師父都要做的事情,我只是在履行大多數長輩都要承擔的責任而已。”

荊何惜沉聲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師父的肩上就不用再承擔什麼責任了,更不用說什麼履行,只要你能夠靜下心來,拋卻雜念,專注地陪我聽一場雨,或許我會在這個過程當中,改變主意。”

白鶴的聲音之中有些擔憂:“我剛才已經說過,這道靈體分身的力量很是有限,倘若在這個放空心神,陪你聽雨的過程當中,這僅剩的力量就悄然損耗到不足以對你傳授劍心修煉之法,那麼就算你突然改變主意,又有何用?”

荊何惜眸中異彩閃動,猶豫半晌之後,他終於是鼓足勇氣出聲:“師父,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就算這世上善惡正邪的界限仍舊模糊,可我對於琴心劍魄的認知,還是相當清楚,便是將它們的順序顛倒也是一樣。儘管這樣一來,我所領悟到的劍心,會跟師父您想要傳授給我的劍心有所不同,但我的道,原本就不能繼承您的所有。這也就意味著……”

“這也就意味著,你真的長大了。”

白鶴突然接過了荊何惜想要說的話。

彼時荊何惜的臉色為之一怔,但並沒有出言反駁什麼,像是一種預設。

“我應該相信你,也應該陪伴你。儘管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但我還是想拿出你我第一次相見時的狀態。”

言至此處,白鶴身上的羽毛陡然多出了一道色澤。

那是一道淡淡的青色。

就如同他與荊何惜初見時,穿的那身青衣。

直到現在,荊何惜都對這一幕印象深刻。

所以從這位年輕刀客壓抑情緒,再到眼中泛起迷霧,只在瞬息之間。

水可成霧,霧可成水。

被人體所吸收的水分,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流淌轉化之後,往往會成為全新的液體,時而被稱為血,時而被稱為淚。

它們並非不能合二為一。

可若這個結果真的來臨,只會說明一件事情,那便是人心最柔軟的部分被深深觸動,“傷心處”三個字不僅躍然於輕薄紙上,還凝為了現實。

一場心雨如約而至。

然而這並非荊何惜主動邀約,倒像是承受多方宿命因果糾纏之後,冥冥之中,被迫形成的契約。

無論是何種東西,只要與宿命因果這樣的詞語產生交集,就很可能被歸結於“定數”二字。

偏偏荊何惜要的是個變數。

所以在這場心雨將臨未臨之時,他已提前撐了一把傘。

傘面有兩色,並非對應黑白陰陽,只是對應他身邊這位授業恩師身上攜帶的青白元素。

至於傘架……則是無色。

他的左手緊握住傘架的同時,也像是死死攥著一把沒有重量之分的骨頭。

擅長奇門詭道的江湖異人,往往喜歡在傘中藏一把劍。

故而傘骨有時也能被當作劍骨。

但荊何惜不想這麼做。

由始至終,他都沒有想真的修行劍心,更加不會想凝聚什麼劍骨,只是在心境掙扎的這段時間,他突然就學會了卓御風交給他的那本《引靈渡心》。

這應該算得上是一種頓悟!

諷刺卻又奇妙的頓悟。

同時,他也明白了什麼叫做相生相剋,相互依存。

因為那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魔兵鎖魂,突然又能承載他的感應,並且接受他的驅使。

電光火石的間隙,時空流轉的剎那,他可以用魔兵鎖魂幻化出許多東西。

或許,不僅僅是一把傘,還可以是一把刀。

一把他曾向天揮動,試圖破開仙凡之門的刀!

雖說不是每一次的努力,都會得到想要的結果,但也不是每一次的嘗試,都註定以失敗告終。

心意通達,功成名就,斬斷枷鎖,衝破樊籠,很多時候固然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只要人的手裡還握著刀,便有追逐這個夢的資格!

……

雨落之時。

荊何惜的右手再次握刀。

他的這部分經脈仍是處於斷裂狀態,但快速聚集的魔氣暫時彌補了這份空缺。

以魔刀問仙道,聽上去似乎有些可笑,卻並不妨礙他擁有對應的權利。

就如同蚍蜉撼樹,飛蛾撲火的故事,無論旁人是怎麼看待,怎麼解讀,怎麼嘲諷,都無法影響到這些微小生命在那一刻的極盡昇華!

人的生命,之於蚍蜉與飛蛾,自然要龐大許多,可若與更廣袤的宇宙相比,仍舊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所以荊何惜也想要昇華。

他理應得到昇華!

天生的刀客,天生的刀意,承載後天的責任與使命之後,終是共同凝聚成了第三刀!

下至地動,上達天聽!

樊籠與心境一同破碎時,原本還停留在無限悲傷之中的他忽而罕見地笑了。

笑在風雨處,不知旦與暮。

只待萬物隨風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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