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病人(1 / 1)
“先生的意思是讓我輔佐他?”
南宮雅的臉上並未浮現出明顯的抗拒之色,雖然很快出聲,但也只是問了這麼一句。
卓御風道:“你又不是高顯聖那樣的神算軍師,何來輔佐他人之說?況且,我這位荊兄弟是個刀客,不是政客,跟他相處的時候,你要把自己也變成一個江湖人,最好不要帶入其他的身份,免得橫生枝節。”
南宮雅點了點頭,說道:“其實我一直都是個江湖人。”
卓御風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滿意的神色,同時他的聲音也更加響亮:“你總能很快適應我給出的資訊與要求,這正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
南宮雅道:“為先生排憂解難,也是我感覺自身價值最能體現的時候。”
卓御風忽而問道:“那這是你最開心的時候嗎?”
南宮雅正欲回應,卓御風卻先示意她坐下來。
猶豫片刻之後,她還是決定按照卓御風的意思去做,但她落座的那一刻,整個人還是顯得有些拘謹,不如她站立時那般自然。
“現在你可以說了。”相比之下,卓御風的神情倒是如常。
“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是的……”
這明顯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但南宮雅言及此處,喉嚨就像是被某個東西堵住,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卓御風的手掌探了出來,放在她的手背之上,兩道不同的肌膚相觸碰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如同觸電,喉嚨中堵塞的東西也像是被某道利刃破開。
好在她沒有因此受傷流血,只是突然有勇氣問道:“先生真的把他當作兄弟嗎?”
聞言,卓御風放在南宮雅手背上的右掌滲出了些許汗液。
剎那之間,他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古怪。
沉思片刻之後,卓御風方才開口:“為什麼這麼問?”
南宮雅凝神靜氣,儘量平靜地說道:“以先生的性格,應該更喜歡獨來獨往才是,若非是為了完成你心中的宏圖偉業,你也不必事無鉅細,親力親為,甚至連穿針引線這種事情都會去做。”
這次南宮雅的話音停頓恰到好處,但卓御風還是明白她並沒有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表達出來,所以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南宮雅逐漸會意,接著道:“將一群身份各異,地位懸殊的人用利益聚集在一起,又看著他們因為利益分配不均而大打出手,對先生而言,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嗎?”
卓御風沒有猶豫,直接回應道:“當然,天底下應該沒有比在幕後操控一切,又能親臨現場,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份看著多方勢力登上臺前,盡力詮釋著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句話,時而黯然,時而瘋狂……諸如此類,更加有趣的東西存在了。”
南宮雅沉默了。
當她再度出聲時,火爐周圍的烤魚已然是散發出了陣陣燒焦的氣息。
“先生,其實我覺得你方才所言像是個病句。”
“有可能吧,但你應該感到習慣,因為我是個會間歇性發病的病人,這一點,從你我相識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告訴過你了。”
說到這裡,卓御風的臉上再度湧現出了一絲笑容,然而笑容中潛藏著的並非是什麼回憶初見而產生的美好,只有掙扎過後的被迫習慣。
抗爭天道,算計天道的人,並非生來一副傲然逆骨,從來都不會感到無奈。
只是他們內心柔軟的地方與常人不太一樣。
縱使南宮雅也無法說清楚卓御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究竟是怎樣一個領域,但看到卓御風此刻的笑容,她還是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
情不自禁,難以自抑,這八個字對應的便是她此刻的心境。
“雖然以我的身份,多半不應該對先生你說出這番話,但我還是想勸你一句,下棋佈局,登臺唱戲,從來都不是能治癒自己的良藥。相反,它只會讓你更加疲憊。待得棋局終了,戲曲落幕,你便會覺得之前那些所謂有趣的東西都像是一種抓不住的幻覺,抹不去的遺憾,留下的只有空虛與寂寞……”
話至末尾,南宮雅的聲線已然有些顫抖。
卓御風很耐心地將她的話聽完,放在她手背上的右掌突然不再流汗。
接著他做出了回應,但因為內容太過直白,反倒像是一種釋然之後的點評。
“我已不懼空虛與寂寞,倒是世人,還在因為幻覺和遺憾而感嘆。如此巨大的反差映照之下,儘管有些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個病人,但我從不會覺得自己可憐,也不需要別人來可憐。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他……”
南宮雅儘量收斂起臉上的哀傷之色,嘗試用一種平和的心態來解讀這一個字。
但當她逐漸將這個字與那個西楚刀客的身影聯絡在一起,她的心態就與一句詩的描述別無二致。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即便湖面已然結冰,卻依舊封不住她心中的這股波瀾。
所以此時此刻,她約莫也成了如卓御風所言,還在為幻覺與遺憾而感嘆的“世人”之一。
雖然很快她的嘴角掀起了一絲弧度,但即便是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來,現在的她,並沒有感到開心,也並沒有感到滿足。
“所以……荊何惜真的是先生你的朋友。”躊躇許久,南宮雅話鋒一轉,像是做出了某個總結。
卓御風的眉頭卻是一皺,沉聲道:“我記得我向你介紹荊何惜的時候,所用的稱呼是荊兄弟三個字。現在你卻只說他是我的朋友,這究竟是你一時疏忽,還是故意為之?”
南宮雅沒有回答。
可她的神色快速漲紅,左手也是本能地緊握成拳。
這些微妙的反應,都彷彿在對卓御風透露一種訊息。
他無需追問,已然知道了答案。
故而他的口中很快傳出了盤問之聲:“你究竟是覺得我不配擁有兄弟?還是覺得荊何惜不配做我的兄弟?”
南宮雅銀牙緊咬,緩緩道:“這兩種想法,我都沒有。”
卓御風冷笑道:“女人是最喜歡說反話的。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為……這兩種想法,你都有?”
南宮雅搖了搖頭,但她的目光中湧現出的卻是堅定之色,接著她用著清脆如雨滴穿石的聲音說道:“我並不想跟先生爭論,也不想對先生的懷疑做出辯駁,多餘的解釋,反倒像是一種掩飾,那沒有意義。所以如果先生堅持認為我有這兩種想法,我願意接受你的懲罰。”
“無趣。”
嘴裡輕聲嘀咕了一下這兩個字後,卓御風的臉色陡然變得如天上月光一般清冷,而他的聲音同樣變得有些低沉:“其實一個病人是不想隨時隨地懲罰旁人的,他們更願意給身邊的人一種獎賞,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更符合他們心中美好的願望。從這個角度而言,提出天下大同,萬世不爭的聖賢,曾經也是一個病人。”
“這跟我沒有關係,因為我不想做聖賢,也從沒有見過聖賢。即便是被我認為最接近完美存在的先生你,在我的心中,也只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跟聖賢完全不同。但這並非是某種貶低,而是……”
南宮雅還想再說下去,但卓御風已然伸手捂住了她的柔軟嘴唇。
確切地說,是一根手指。
之前他用來借天上月光,調整心態,冰封湖面的手指。
血液散去,仍有餘溫。
冷氣凝結,寒意尚存。
驀然間,一道裂痕誕生。
卻不是卓御風的手指被劃傷,而是南宮雅的嘴角開裂,溢位鮮血。
“一點朱唇映紅血……其實也有種別樣的美感,不是嗎?”
南宮雅的心跳跟著加速。
卻不是她的身體太過脆弱,僅是嘴角開裂,便要引起心臟的併發病症,而是卓御風在說出這番話的同時,他那泛著病態白的嘴唇也貼向了她的耳根。
如果有第三個人在此,看到這一幕,定然會感覺氣氛有些曖昧。
可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人,所以這種曖昧的氛圍並沒有得到蔓延。
恍惚之中,卓御風感知到了某樣東西的無聲碎裂。
既然是以魂力感知到的,那麼就該以魂力去追溯,這一點,倒是與解鈴還須繫鈴人的原理不謀而合。
憑藉自身的強大魂力,卓御風很快找到了答案。
源頭是心境中泛起的一絲漣漪,但波及到的卻是剛剛結冰的湖面。
居於湖心亭中,或許無法在最快的時間內發現是哪一塊冰碎裂,但只要出現了這個現象,便間接說明他要等待的某個東西,即將從虛無變為現實。
卓御風會心一笑。
隨後他挪動了身子,也收回了那根手指,定睛一看,指尖並未染血。
但南宮雅的嘴角血跡仍在蔓延,偏偏在血珠即將落地的瞬間,又被卓御風親自用掌心接住。
看到他的舉動,南宮雅的臉上再度浮現出錯愕之色。
似乎在她看來,卓御風此舉比猛然扇她一巴掌,還要令她感到難受。
除此之外,從她急速變化的神情中能夠看到的,便只剩下深深的疑惑。
“先生,為何?”
“原因很簡單,此刻我等的是一場心雨,不是一場血雨。雖然這場血雨遲早也會來的,但絕不是由你的血來點綴,並且小懲也已經過了,接下來你應該得到大賞。”
“大賞?”
聽到這個詞語,南宮雅的目光一滯。
並非她不明白這個詞語的含義。
相反,恰恰是因為她明白,所以才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無功不受祿,無勞不受賞。
南宮世家的祖訓,現在她只記得這麼一條,同時這也是她唯一能夠接受的家族教導。
這些年來,她一直將這句話銘記於心。
故而當卓御風付諸行動,真的拿出了一個對她而言算作意義非凡之物的寶貝,她那原本就有些動搖的心理防線,瞬間趨於崩潰!
嘴角血尚未凝固,眼中淚就已顯現。
從卓御風手中接過這道“大賞”的時候,南宮雅的手臂乃至身體幾乎全程顫抖。
“戴上它。”
直到卓御風用溫柔的聲線對她說出了這三個字,她才猛然回過神來,先是用咬破舌尖的方式強行讓自己恢復鎮定,緊接著又當著卓御風的面,將這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寶物快速戴上。
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彷彿這並不是一個冰冷的面具,而是一個定情的戒指。
與之互相觸碰的剎那,她好似緊握住了本應轉瞬即逝的芳華!
恍惚中,她原地入夢。
初遇時,少女彈劍作歌,少年輕劍快馬。
閉目感受微風,也如同側身醉臥桃花。
多年後,劍雖生鏽,但青山依舊,紅顏未老。
可觀山河皆寂,可盼歲月靜好。
晝無人語,夜有人笑。
來不足痴,去不足道。
只將百轉塵世,萬般心念匯聚於肩,兩人共擔,再灑三分醉意成詩,潑六分濃墨成詞,留一分本心稱妙!
如此,人生無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