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聽一場雨(1 / 1)
雖是秋季,卻有人還穿著夏衣。
早早來到湖心亭等待卓御風的南宮雅,身上的衣物簡直能用“輕如雲霧,薄如蟬翼”這八個字來形容。
夾雜著溼潤空氣的秋風很容易透過她的衣衫,穿過她的肌膚,但看她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感覺冷。
所以儘管她在亭中架起了一個火爐,其目的也並非是為了驅寒,只是為了確保她在等待的過程中,不會餓著肚子。
作為大離王朝幽海郡南宮世家的一員,她自小便在海邊長大,還未進入修行之途時,就已經熟悉了各種捕魚之術。
待得年歲漸長,她的烤魚技藝也是無師自通。
時至今日,她的這項手藝已然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有些遺憾的是,除了她自己之外,並沒有幾人品嚐過她做出的烤魚。
並非她不願意主動分享,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以她南宮世家旁系成員的身份,在幽海郡根本沒有多少出頭的機會,放眼整個大離王朝,那更是渺小如塵埃一般的存在。
正因如此,她沒有多少朋友。
如果有人告訴她,身為世家大族的旁系成員,便註定比平民百姓過得好,她只會笑一笑,接著搖頭,根本不會選擇相信。
畢竟倘若事實真的如此,世間應該就不會有“落魄貴族”這個詞語的誕生。
她明白這個詞語的含意,但她從不覺得自己符合這個詞語的定義。
有些人生而天潢貴胄,自帶一身貴氣,出現在人群中,可以輕易地享受到眾星捧月般的待遇。
她曾見過這種人,遠遠地見過。
那是在幽海郡下的沙海城。
如公主一般雍容華貴的女子褪下她那似月光一般潔白的長裙,將其當作某種獎賞,交給身邊的騎士,隨後又親民地換上農家姑娘的打扮,與一群眼睛裡冒著奇光異彩的孩童玩耍嬉戲。
過程中,他們手裡捧著的是沙礫。
可南宮雅從他們臉上看到的表情,卻像是他們在把玩著比珍珠還要美妙的東西。
這無疑是一種快樂和盡興的表現。
她發自內心地羨慕這種感覺,卻也發自內心地厭惡這種感覺。
因為她過早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孩童把玩沙礫,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喜歡這種東西,只是因為他們很容易對微小的事物感到新鮮,又很容易對於自己能夠輕易掌握的東西感到滿足。
隨著歲月的流逝,昔日的孩童終究會成長為大人。
之前被他們感覺新鮮和滿足的東西,往往會在某個瞬間遭受到他們的鄙夷,緊接著便是被無情丟棄!
所謂成長的代價與變化,大概也能從這個方面體現,當然,僅僅是冰山一角。
然而更諷刺的是,這些年來,南宮雅一直感覺自己連這種沙礫都不如。
直到她遇到了卓御風。
無論旁人怎麼看他,在她的眼裡,他始終都是一個接近完美的存在。
她願意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光,更願意把他當作是自己的神!
之所以會如此,卻僅僅是因為卓御風是第一個把她當作人來看待的“俠士”。
沒錯,俠士。
卓御風從未以這種身份自居,偏偏南宮雅近乎盲目地相信他,同時毫不猶豫地把這兩個字安在了他的身上。
那時卓御風的心情,應該是與荊何惜被燕小月稱作大俠時,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有所區別的是,卓御風很精於算計,除非遇到智謀還要在他之上的強橫人物,否則他的計劃之中絕不會出現讓一個女子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辭而別”的疏忽。
正是因為他有這種心性,所以原本對天下局堪稱毫無作用的南宮雅也漸漸成為了他計劃中的一環,甚至可以說是被他悄悄擺上棋局的一個棋子。
其實女人的直覺素來很敏銳。
與卓御風相識的這些日子裡,南宮雅對於自己逐漸成為一顆棋子的事情,並非毫無察覺。
她只是沒有生氣。
用一束光照耀進她的內心,驅散周圍的陰霾,賦予了她為人,甚至是修仙的權利。
迄今為止,只有卓御風對她做過這種事。
所以她信任卓御風,為其鞍前馬後,也是一個理所當然的事情。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覺得。
……
夜半三更,湖心亭燈火通明。
因為南宮雅在火爐上烤魚的同時,也點燃了一盞長明燈。
當這盞長明燈懸浮於空,像是要乘風而起的時候,卓御風的身影如約而至。
他的嘴角依舊是噙著一絲習慣性的笑容,即便風塵僕僕而來,渾身上下也感覺不到一絲疲憊的氣息。
爐火本已經夠暖。
可看到卓御風的笑容,南宮雅只感覺自己血液加速流動的同時,也變得更加溫熱。
“先生。”將手上的烤魚放下之後,南宮雅順勢起身,對卓御風欠身行了一禮,同時對他使用了這個尊稱。
“小雅,像你這麼禮貌的人,這年頭可不多見了。但你就是太過禮貌了,如此客套的稱呼,倒讓人覺得有些生分。”卓御風搖了搖頭,但他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
其實在他來到湖心亭的那一刻,烤魚的香味已然飄散入他的口鼻之中。
作為一個活了幾百年,算計了幾百年的“老人”,儘管此刻他的相貌依舊顯得年輕,掌控旁人的軀體也顯得得心應手,嫻熟無比,可那份遍經世事的滄桑感,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南宮雅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看著卓御風在她的面前落座,眼中泛起陣陣回憶之色。
……
其實此刻卓御風回憶的並非是什麼過分複雜的人際關係,也並非是什麼盤根交錯的勢力糾葛。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前幾日,與荊何惜初到雀鳥集時的一幕。
當時他之所以會在經過某個小販的攤位時突然對荊何惜說出他要吃炒飯,固然有部分讓荊何惜提前瞭解到大離皇帝所創立的新仙道修行體系對平民百姓也有深遠影響的心思,但更多的還是他一時湧現出的喜好。
在舊仙道還未覆滅,他也還未主動兵解,而是跟卓凌風的身體一樣年輕的時候,他並不喜歡吃炒飯,而是喜歡吃烤魚。
倘若將這樣的愛好與習慣儲存下來,南宮雅的手藝無疑會輕易俘獲他的味蕾。
偏偏他也改變了。
輾轉歲月,沉浮至今,他更想對一些之前沒有好好領會過的東西做出嘗試,而不想在已經深入瞭解的領域上繼續耗費心思。
儘管他並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正確的感覺和選擇。
……
湖面結冰時,卓御風的口中吐出一股濁氣。
無論清濁,他的氣息都很悠長,之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南宮雅的黛眉忽而一皺。
但並非是卓御風吐出的這股濁氣讓她感受到了些許難聞的味道,而是湖面陡然結冰的異象。
眼下只是入秋,連深秋都還未到。
雖然夜深之時,的確會颳起刺骨的冷風,但若與冬季的嚴寒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所以無論是冷風還是冷氣,都不足以讓湖面結冰。
尤其是在這道湖泊距離天然山山腳僅有不到五十里的情況下,它更不應該突然結冰。
因為在南宮雅的印象中,在沈醉於天然山建立酒王閣,並且佈下諸多靈陣,改變天然山的環境之前,這裡曾是一座死火山。
既被稱作死火山,那自然百年都難得一見大爆發。
可“難”從來都不代表“無”。
只要它仍舊被定義為一座火山,無論字首是活還是死,都不能抹去它的危險性。
正因如此,用超越人力的靈陣,強行在這樣一座危險的山脈方圓百里之處都種上美麗的花草,甚至引水成湖,反倒像是一種掩飾。
來此之前,南宮雅便是這麼覺得。
所以她帶來了上好的火爐,卻沒有帶來上好的火石,反而是就地取材。
事情的發展原本符合她的預料,臨時選擇的火石燃燒的效果也令她頗為滿意。
可隨著卓御風的到來,湖面突然結冰,對她造成的衝擊,不亞於有人用刀劍劃破她的心絃!
儘管她依舊信任卓御風,不會輕易在他的面前提出疑問,但深諳佈局也要入局之理的卓御風,卻是輕易看出了她的異樣反應。
沉默片刻之後,卓御風對著南宮雅緩緩開口:“你在驚訝於湖面為什麼會突然結冰?”
南宮雅很快點了點頭。
卓御風繼續道:“因為我即將趕赴武觀城,為沈憶情和高劍飛中的一人收屍。既然是去收屍,而不是去賞景,我自然要調整好心態,確保在這種嚴肅的場面上,不會笑出聲來。為此我需要提前做出準備,所以我借了一絲清冷月光,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同時,也間接使得湖面結冰。”
不知是被烤魚的煙霧嗆到,還是被卓御風的這番話嚇到,南宮雅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錯愕之色。
猶豫再三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一個是晉入化道中期的風雨樓樓主,新仙道的翹楚,一個是隻剩三品神元境界的北齊武夫,舊時代的殘黨。這兩個人原本是毫無交集的關係,即便因為先生你故意放出那把鑰匙的訊息的緣故,他們會在武觀城相遇,併產生衝突,誰勝誰負,誰生誰死,不還是一目瞭然嗎?”
卓御風淡淡道:“你三言兩語,就剝奪了高劍飛昔年左武衛大將軍的職位與榮譽,只稱他為北齊武夫,不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嗎?”
南宮雅道:“我又沒跟他接觸過,何來對不起一說?況且先生你剛才也提到了,這是高劍飛昔年在北齊的職位,北齊既已滅國,剩下的僅有一些殘兵敗將,他這個左武衛大將軍,又能剩下多少實權?指揮動多少人?”
卓御風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渾厚:“大多時候,一天是將軍,一輩子都是將軍,就算他脫下了鎧甲,解開了戰袍,穿上粗布麻衣,骨子裡的血性和威勢,都是改變不了的。並且我早已放出訊息,得到那把鑰匙,就能讓高顯聖手中的棄天神璧擁有撒豆成兵的能力,甚至於它可以無限制催動,無需計較能量的損耗!如此巨大的利益引誘下,就算他的境界實力都不如沈憶情,也會替高顯聖殊死一搏!這是事情的轉機,也是戰局的變化。即便他的贏面很小,但我依舊不會忽略這一點。”
仔細揣摩了一下卓御風的話,南宮雅仍是搖了搖頭,當然,她懷疑的不是卓御風,而是高劍飛。
“就算他真的能一劍震風雷,可沈憶情已然化道,哪怕他以全盛時期對上受傷的沈憶情,其勝算多半也是連一成都不到!若非北齊真的無人可用,我真不知道高顯聖為何要派高劍飛去武觀城?”
話音稍落,南宮雅的口中便傳出了一道嘆氣的聲音,不難聽出,其中充滿了感慨與唏噓之意。
原本宣稱自己要調養心性,不能再貿然發笑的卓御風卻突然又笑了起來,隨後對南宮雅給出了一個讓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解釋。
“高顯聖想聽一場雨,我和他也想聽一場雨,現在就看哪一邊的雨下的最好,下的最大了。”
“雨?他?”
南宮雅有些發愣。
她聽得出來,這裡的“他”指的並非高顯聖,而是另外一人,但此人就如同卓御風口中的那場雨,讓她感覺神秘莫測,捉摸不透。
故而她才會在此時發愣。
好在卓御風的頭腦依舊清醒,接著對她說道:“他叫荊何惜,待天明破曉,他從聚星閣出關之後,我會安排他與你在飛仙樓聚一聚,趁此機會,你們二人多瞭解一下彼此。並且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要與他同進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