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殘缺(1 / 1)
將卓御風的這番話揣摩許久,沈醉的神情顯得有些微妙,隨後壓低了聲音:“這應該是你的一家之言吧,除了你,我可沒有聽別人說過決定與決策之間還有這樣的分別。”
卓御風毫不避諱,而是大方地笑了笑:“一家之言又並非歪理邪說,只是相信的人比較少而已。但你我二人既然能在此處把酒盡歡,想來你應該是願意相信我的,對吧,沈兄?”
“不對啊!”沈醉的口中忽然發出驚呼聲。
卓御風緩緩問道:“有何不對之處?”
沈醉咳嗽了幾聲,接著道:“不是說你對決策的定義不對,只是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覺得很不對勁!倘若世上真有棄天神璧這種寶物存在,你又知道它的名字與來歷,那麼你的計劃之中,應該也包含將它奪來,為你再造肉身的想法!當這個想法在你的腦海中成形,你會很快採取具體的行動,而非繼續佔據他人的軀體,坐視著高顯聖因之死而復生,鼓動北齊殘部,攪動風雲!”
聽到這裡,卓御風忍不住笑道:“沈兄,你好像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
沈醉沉聲道:“那倒未必,只不過我也不想看著你朝著我無法理解的樣子越走越遠。”
卓御風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麼不妨再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
沈醉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連忙問道:“是什麼事情?”
卓御風手中摺扇陡然一合,認真道:“想要徹底激發棄天神璧的能力,需要一把特定的鑰匙,而我的手裡恰好擁有它。但我生性豁達,並不想將之獨吞,所以我將它扔了,等待有緣人前去尋獲。隨著高顯聖死而復生,我又特地散發出了一些訊息,將這把鑰匙的藏身之處告知給了風雨樓的線人。”
“陰險的傢伙……”
這次沈醉不再是一副後知後覺的狀態,反倒是對卓御風的弦外之意有所領會,嘴裡嘀咕唸叨著並非褒義的詞語,看向卓御風的眼神也是顯得有些怪異。
相比之下,卓御風倒是神色如常,不緊不慢道:“我這不是在耐心給你解釋嗎?怎麼我又突然成了陰險的傢伙了?”
“你既然知道棄天神璧的存在,又知道棄天神璧的能力,手裡更是掌握著一把可以將這種寶物的力量徹底激發出來的鑰匙,卻不好好將之保管,而是故意扔出去,使其散落於江湖之中,豈非讓原本就暗潮湧動的江湖,更加難以太平?如今的天下,傳統武道的影響力已經很低了,你真的連最後一方淨土都不給它留?”
在卓御風還沒有開口回應沈醉的提問時,這位酒王閣閣主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繼續唸叨起來:“心思如此,已經不是陰險二字能夠形容的了,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其心可誅!”
“行了,不要在我面前裝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這要讓不明事理的旁人看見,指不定以為你沈閣主多清高呢?可事實上,你又能光明磊落到哪裡去?”卓御風其實並未生氣,只是有些看不慣沈醉像是突然急於跟他劃清界限的樣子,所以話音之中夾雜了一些諷意。
彼時夜已更深。
寒風刺骨,酒不再溫。
只是有人的心還在跳動,有人的血還在流淌。
沈醉固然不會覺得自己體內流淌著的還是少年熱血,但關於此事,他仍舊是覺得卓御風做的不太地道。
但在他將要繼續出聲前,卓御風已先一步對他說道:“話又說回來了,我只是說有一把鑰匙可以徹底激發棄天神璧的能力,可沒有說它的外表真的是一把鑰匙。這只是一種比喻,並沒有那麼具象化的體現。而即便它真的成了有形之物,你又如何能夠肯定,會是堅守傳統武道的江湖客將之截獲?”
沈醉冷哼道:“我雖不能肯定此事,卻可以肯定另外一件事情。”
卓御風道:“願聞其詳。”
沈醉道:“高顯聖既然還活著,那麼之前對他信奉如神明的北齊殘部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即便沒有北齊皇族的加入,他們高舉反旗也是早晚的事情。而這些豎立反旗的身影之中,必然少不了一個叫高劍飛的人!”
聽到這個名字,卓御風的臉上並無疑惑之色,因為他對於“高劍飛”三字同樣不曾感到陌生。
接著他面色平靜道:“你說的是昔年北齊左武衛大將軍,號稱一劍震風雷的高劍飛?”
沈醉撇了撇嘴:“你連高顯聖的死而復生都能算到,並且早已經在背後推波助瀾,那麼你對於高顯聖的心腹應該也是相當熟悉,又何必明知故問?”
卓御風道:“不是我明知故問,而是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並不在少數,為了穩妥起見,我不得不謹慎一些。”
沈醉的面部肌肉陡然抽搐起來:“那你就是多此一舉,除了這位北齊左武衛大將軍,其他叫作高劍飛的人,能夠進入你的法眼,加入你的計劃嗎?”
卓御風笑道:“現在不能,不代表以後不能,歸根結底,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他可以叫高劍飛,你也可以叫高劍飛,甚至我同樣可以叫高劍飛。但如此一來,變化的多半隻是姓名,而非身份,更非肩上要承擔的使命與責任。所以糾結名字,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真正有意義的是,一個人拿掉自己的名字之後,還能剩下些什麼?”
沈醉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卓御風忽而指了指天上那輪殘缺的月。
他的指骨本就修長,又有皎潔月光映照,像是融入一種天然的修飾,看上去更具美感。
一縷真元接著在他的指尖湧動。
雖無形無色,無相無味,但其動靜之勢卻好似星河倒轉,合於天地自然!
此時此刻,他看上去實在不像要與天道對抗的瘋魔,而像是即將飛昇上界的謫仙,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足夠令許多妙齡女子神魂顛倒。
當一個人的氣質上升到極高的層次,他散發出的魅力,往往是超越皮相與骨相的。
有些人生而俊美,偏偏美不自知。
但卓御風從來都不乏這種自知之明。
他也不會去試圖掩蓋自己身上的優勢,來換取旁人一句“謙遜優雅”的稱讚,由始至終,他信奉的就只有一個準則。
那就是自己身上藏著什麼樣的光,就要儘可能地將之發掘,若僅有一點,便將點點匯聚成線,若僅有一線,便將線線匯聚成面。
如此往復迴圈,年深日久,人對於自我的認知會更加清晰,對於天地的認知也會更加深刻!
他曾經走到了這一步。
那時的他,無需再費盡心思找尋別人身上的光芒,因為他自己已經成為了別人眼中不可或缺的光。
這一度是種榮譽與享受。
直到他發現自己這束光,無法照耀天地之間的每一個角落,也無法橫亙古今之間的每一道時空,才陡然明白什麼是無奈,什麼是殘缺。
……
今夜的月恰好也是殘缺的。
無論卓御風的指尖真元如何與天上月光互相映照,都沒有改變這種殘缺,讓其變得圓滿。
散發謫仙氣質的他理所當然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看到這一幕,加上聽到這一聲感嘆,雖然不知道卓御風為何要突然做出這般舉動,沈醉也是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接著他順手拿起桌上酒杯,小酌幾口之後,覺得有些不過癮,於是將附近的一整壇酒拿起,仰天對月,猛灌了一陣,直到感覺壇中酒水也所剩無幾,他才舒展了一下腰肢,打了一個飽嗝,不再繼續豪飲。
從坐姿改為站姿,長身立於月下的卓御風很快聽到沈醉唸叨起之前已經說過的一句話。
“還好我是個男人……”
沈醉的臉色不再漲紅,但他身上原本已經逐漸散去的酒勁卻彷彿在這一刻捲土重來。
卓御風聽到了他的話,卻也只是用眼角餘光一瞥,沒有回應。
“如果我不是男人,而是個女人,應該很容易被你迷住。儘管你總是神神秘秘,通常情況下不把話說清楚,就因為心情的起伏,往事的回憶而沉浸在自我的世界當中。但你身上偶爾散發出的那股憂鬱而不陰鬱的氣息,的確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轉瞬之間,從沈醉的視角,只能看見卓御風的背影。
但他這番詳細補充的話,卻是更為清楚地傳入卓御風的耳中。
時而如抽絲剝繭,時而如亂花迷眼的震盪真元因此平靜下來。
卓御風的嘴角掀起一絲弧度。
然而他終究是選擇無視了沈醉這番不知道該用肉麻還是古怪來形容的話,只是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有生便有死,有光便有暗,我方才抓住了一束光,很可能就意味著另一人的身上會多出一道足以將他帶入無間地獄的傷痕。所以你覺得我是應該繼續抓住這束光,還是任由它從指尖流散而去?”
沈醉思索許久,方才出聲道:“若這束光的盡頭映照著整個天下,你就應該將它繼續抓住,但如果這束光只是映照著你個人的心境,那麼暫時將其放下,倒也無妨。畢竟你之前說過,你是個大善人,你也曾說過,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卓御風嘴角弧度更甚:“話雖如此,可若我真的先入地獄,便看不到我的善舉在世間的反響如何,更加看不到他人享受到我的福澤蔭庇之後,發生了怎樣的蛻變?所以我應該繼續活著,在這人間多滯留一段時日,對嗎?”
沈醉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有些慵懶地說道:“事到如今,你怎麼說都是對的,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反駁你。”
時間緩緩流逝,卓御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
指尖月光凝如冰點時,他的聲音變得罕見的淡漠:“既然今夜棋已下完,話也說盡,就到了分別的時刻了。你可以回去睡覺,也可以繼續在這裡等待,總之在明晚此時之前,那個名為荊何惜的西楚刀客會上山來見你。”
沈醉點了點頭,接著隨口問道:“那麼與我分別之後,你接著要做的是何事?”
殘月歸天,寒星入體,卓御風忽而冷冷道:“替一人收屍。”
沈醉眉頭一皺,追問道:“替誰?”
見沈醉心境有些紊亂,卓御風的氣息反倒趨於平靜,但他接下來的回應卻是如同一聲驚雷在沈醉耳邊炸響:
“沈憶情與高劍飛,二選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