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決策（1 / 1）
“北齊滅國的時間比西楚還要早上一些，高顯聖這個神算軍師據說也是在那場曠世大戰中以身殉國！這種情況下，他是怎麼死而復生的？難道此事同樣是你的安排？”
棋局的形勢雖已落定，但沈醉心中的疑惑並未平息。
倘若是那些他根本無法領會或者觸及的領域,他還可以順著卓御風的性子，不去打破那一層層神秘的面紗，可北齊殘部再度活躍之事，已然關係到沈憶情及其所在的風雨樓，身為沈憶情的二叔，沈醉確實有必要知道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如若不然，接下來他是否能夠安心喝酒，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興許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卓御風也不打算隱瞞其中的細節，他只是覺得沈醉的問話方式不夠嚴謹，所以在解釋之前，先出言糾正道：“既然你用了一個據說，那麼就說明在你心裡,此事仍有可能是謠傳，謠傳二字代表著什麼……你不會不清楚吧？其實你心裡已經有了部分的猜測，只是你自己不敢確認而已，這應該也是我無法徹底欣賞你的原因。”
棋局收官，卓御風手中的摺扇也就再未放下,揮舞的同時，他繼續道：“沈兄，若是你足夠信任自己的直覺，那麼你就不該用這個名為據說的詞，每一句，每一字都應該充滿肯定！”
聞言,沈醉很快認真地說道：“你才是真正佈局的人，而我只是陪你下棋。局勢的走向，大多都隨你的心意而變化，若要讓我的內心有一種肯定的想法，只能你親口告訴我答案。”
卓御風目光閃動，淡淡道：“你還有其他想說的嗎？”
沈醉想了想，道：“方才我仔細思考過，這應該並非某種謠傳，畢竟高顯聖的死訊，是東離北伐大軍統帥親自確定的！雖然這位神算軍師的屍身沒有儲存下來，而是湮滅於火海之中，可當時天下很多有名望的人都選擇相信此事，就連北齊皇室中人也是在聽到高顯聖的死訊之後，停止了負隅頑抗，接著主動請降，再無半分鬥志！倘若高顯聖沒死，他們斷然不會如此。”
卓御風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卻又搖了搖頭，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內心本就充滿疑惑的沈醉看到卓御風這般反應，更是顯得有些急躁，連忙道：“你要是再不把話說清楚，從現在開始，我就封山隱居，閉門謝客，到時候就算你說的那名西楚刀客前來拜山，我也絕對不與他相見！”
聽到這話，卓御風絲毫不懼，反倒是用著讚許的目光看向沈醉，隨後道：“這就學會威脅了？很好，有進步。”
“你這傢伙怎麼軟硬不吃啊？我尋思我問的問題不復雜啊！你就告訴我，高顯聖他現在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真的活了，又是怎麼掩人耳目，死而復生的？難道這些都是你的安排？”雖然沈醉的狀態像是心急如焚，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抓狂，但他的語言表達能力還是相當清晰，並沒有出現說話都不利索的狀況。
卓御風總算不再顧左右而言他，笑道：“高顯聖的確還活著，但這並不是我一開始的安排，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應該是機緣巧合吧。沈兄，你懂的，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總是充滿了偶然性，它可能叫意外，也可能叫隨機，更可能叫作棋盤上的變數。”
沈醉顯得將信將疑：“倘若這其中沒有你的安排，他如何能夠假死脫身，並且瞞過那麼多人的耳目？”
卓御風道：“假死？你是在明知他還活著的情況下，才得出這種定論的，可如果我不告訴你他還活著，就憑當年那場焚燒北齊翻盤之機的大火，沒有人會懷疑他死亡的真實性！”
沈醉立刻問道：“也包括大離皇帝與他麾下的化道強者？”
卓御風道：“若只是尋常的假死脫身之法，別說化道合天之境，便是月宮與乾坤境界的水準，只要能修煉到極境，也能發現些許端倪。可關鍵就在於，高顯聖當年是真的在火海中葬身過一次，沒有借用他人的肉身來頂替，更沒有施展什麼障眼法或者幻術。所以即便有精通探查之術的強者去往被烈焰焚燒過後的廢墟，進行一番實地考察，也不會發現任何可疑的線索。從這個角度而言，天下絕大多數的人，都在無形之中給他做了偽證，除了神算軍師這個稱謂之外，他還獲得了旁人難以複製的殊榮！”
沈醉忽而又道：“我從未懷疑過那場大火的真實性，只是不知道將自己也算進去的高顯聖要如何向死而生？當年我可是聽說，那場大火融入了一頭天階靈獸和兩頭天階妖獸的本源生命之焰，先是讓東離二十萬精銳跟著陪葬，接著又足足燃燒了三個月，都沒有被外力平息！最後還是秋水盟盟主親自趕往前線，使出她的絕學洛河秋水，捲動天地大勢，又抽調方圓近萬里的河流湖泊，對那滔天火海沖刷了七天七夜，才勉強將火勢控制住！之後在持續三天的瓢潑大雨中，火焰才漸漸熄滅，避免了更大的傷亡……可以說是天意和人力相融，才完成了這一壯舉，否則憑她一人之力，是很難做到這一步的。”
他話中提到的秋水盟盟主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端陽城郊外，荊何惜與燕小月談論過的慕容秋水。
整件事情也沒有任何誇大的成分，所以即便慕容秋水沒有參與昔年東離滅北齊之戰，可這收官的一幕，卻不乏她的身影。
在大離皇帝與大離帝后的眼中，她也算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勞，除了得到很多金銀財寶，以及豐厚修行資源的嘉獎之外，她所創立的秋水盟，在整個天下的地位，也是節節攀升！
數十載光陰過去，原本只能算在一流勢力中勉強墊底秋水盟，早已經成為了僅次於縱天仙門以及橫地神域的龐然大物，光是其總盟實力就要凌駕有沈憶情坐鎮的風雨樓之上！
若是再加上各地的分盟，那令諸多江湖人和仙道散修聞風喪膽的風雨樓，遇見它也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根本不能與其分庭抗禮。
這並非地位上的懸殊，而是實力上的差距。
好在秋水盟的成員，比起風雨樓的門人，整體上的行事風格要溫和許多，就算硬實力碾壓一盤散沙的江湖，他們也不會貿然對江湖中人出手。
年深日久，即便慕容秋水並沒有將這件事情當做一個成文的規定，寫在秋水盟的盟規之中，但入了秋水盟的人，大多都自覺遵守這一點。
甚至有人因此戲稱，是慕容秋水留給了傳統武道最後一片淨土。
從漠北出發，一路行進而來，荊何惜聽到了不少類似的說法。
但他並沒有選擇相信，因為自從師父離世之後，他在這人間就再未感受到任何有關淨土的存在。
這其中也包括藏匿道法玄機的聚星閣。
此時此刻，卓御風已然將一局棋下完，但荊何惜內心的一場鬥爭，仍舊沒有結束。
星月依然存於夜空，日光並未提前破曉。
年輕刀客糾結與等待的過程中，也有蟄伏於暗處的，隱藏於暗流的人物逐漸浮出水面。
……
在卓御風的認知中，高顯聖就是這樣一個人。
雖然他從未將高顯聖當作與他旗鼓相當，平分秋色的對手，但他不得不承認，後者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甚至有些時候他會覺得，高顯聖能夠從一個名不見經轉的小人物搖身一變，成為掌控北齊命脈，享譽天下的神算軍師，都少不了這種運氣的成分。
這種運氣，也可以發展成為運勢。
可惜的是，仍舊只是代表個人的運勢，而非整個北齊的國運。
所以北齊終究還是滅了。
號稱算無遺策的神算軍師，離開天下人視線前的最後一計，是為自己謀劃一個死局。
就算時隔多年，卓御風對沈醉談論起這件事，是用著一種諱莫如深的語氣，可在當時，高顯聖真的抱定過必死的決心。
九成死局下隱藏的一線生機，並非因為他的實力而顯現，仍是那種運氣，那種運勢。
聽上去雖然有些虛無縹緲，可也能夠作為一種具體的神物，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當中。
卓御風將這個神物稱作“棄天神璧”。
這個名字並非他首創，而是他當年從舊仙道頂級勢力收納的古籍中收集到的訊息。
雖然後面有大離皇帝橫空出世，焚書逆道，可已經進入他腦海裡的東西，就如同刻在靈魂上的烙印，是不會也不可能就此抹去的！
……
“棄天神璧？”
當卓御風將這個神物的名字也告訴給沈醉時，他理所當然地在後者的臉上看到了遠勝之前的驚訝與疑惑。
可見這些年來，沈醉走南闖北，也從未聽說過世上還有這種東西存在。
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卓御風又在沈醉的臉上看到了因為自行猜測分析而浮現的明悟之色。
“雖然在此之前，我不曾聽說和了解過棄天神璧，可聽它的名字，就感覺不是凡俗之物，像是為天道不容，卻能與天道抗衡的至寶！這種寶物，真的在高顯聖的手上？”話音稍落，沈醉的眼神再次看向卓御風。
卓御風很快笑道：“若非如此，他豈能向死而生，再造肉身？”
思索片刻之後，沈醉追問道：“整件事情是高顯聖自己的謀劃，還是你替他做出的決定？
卓御風道：“不是決定，而是決策。”
沈醉疑惑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卓御風笑道：“所謂決定，便是心意已決，謀略已備，想要一舉定下輸贏！所謂決策，便是心意雖決，然計謀未定，須觀天地變幻之奇，日月扭轉之妙，再擇一良機，覓一良辰，於風起雲湧時策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