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平局(1 / 1)
卓御風雖在擺弄棋局,但也不忘觀察沈醉的反應,很快笑道:“看來你的身體比我想象的還要虛上一些,竟然這麼快就開始汗流浹背了。”
沈醉逐漸回過神來,認真道:“這跟我的身體虛不虛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那個楚人的身份!”
卓御風淡淡道:“身份?他的身份怎麼了?難道楚人就不能加入酒王閣了嗎?你可別忘了,這件事你之前還答應過我的,並且你承諾過不會反悔。對我言而無信的後果代表著什麼,你應該清楚,不需要我過多提醒。”
沈醉連忙道:“我之前答應的是,讓隱藏身份的他加入酒王閣!並且三年後的百宗大會,他也不能暴露身為楚人的事實,否則他就算給我酒王閣長了臉面,又有何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雖然我是看大離王朝沒那麼順眼,可它既然能在這偌大天下屹立不倒,自然從者甚多!你把那個楚人當作例外,也當作整個計劃的關鍵,無疑是一場豪賭!賭贏了,倒是翻天覆地,可若是賭輸了,豈非天誅地滅?!”
“天誅地滅?”
卓御風笑了笑,笑容之中有著明顯的諷意。
接著他又沉聲道:“我非秉承天地而生,也非吞食日月而存,只因道法玄機而聚,入白晝則形不散,居永夜則魂不滅!除非我自己尋死,否則沒有人可以審判我,匍匐腳下的地不行,高高在上的天也不行!”
此話一出,沈醉內心大為震撼。
這些年,他不是沒有見過狂妄的人,也不是沒有見過瘋魔的人。
但像卓御風這樣言語狂妄,舉止瘋魔,渾身上下還真的有一股與之相匹配的底氣的人,他真的沒有見過多少。
就如同卓御風對荊何惜的那般看法,這一刻,沈醉也把卓御風當成了他所見所聞中唯一的例外!
他知道自己很難勸這個狀態下的卓御風改變主意,沉思許久,他也只能話鋒一轉,感慨到:“你已經是主動兵解過一次的人了,對於生命與天地的看法,自然異於常人。但那個楚人,難道也跟你一樣嗎?”
卓御風道:“他跟我不一樣,但這也不妨礙他的特別。況且世上從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也從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雲彩,所以仔細一想,這也很好,要不然跟他相處的時候,我只會覺得是在照鏡子,那反倒影響我的計劃。”
沈醉接著問道:“那麼他有想過怎麼隱藏自己的身份嗎?”
卓御風道:“在這之前,我並未問過他這種問題。但以我對他的瞭解和猜測,他應該並不想隱藏自己的身份,畢竟在我稱他為西楚刀客的時候,他的臉上連一絲驚訝的反應都沒有,故而他幾乎不可能會把時間耗費在改名換姓這件事情上。”
沈醉道:“姓名和身份有時並不對等,你自己都不只一種身份,一個姓名,又為何要用這種方式來假定他?可能他之所以大方承認自己身為西楚刀客,就是想打消你的疑慮和猜忌,忽略他其餘的身份。而這些東西,或許才是他最想要隱藏的。”
卓御風目光閃動,忽而將手中棋子放下,對著沈醉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同時說道:“沈兄,如果你任何時候都有這種心思,那之前我應該也不會說你蠢了。”
沈醉撇了撇嘴:“所以這一方面,你是預設了?”
卓御風笑道:“預設也好,否認也罷,等你真正遇到他,你會有足夠的時間來觀察。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想說的再多,不如你真正與他相處。既然如此,現在我們還是繼續喝酒下棋吧。”
沈醉的表情有些變化,喝下兩杯酒後,他才繼續道:“那麼我現在應該問另一個問題,我什麼時候能夠見到那個西楚刀客?”
“約莫是在明天晚上。”
這次卓御風倒是沒有直接將答案脫口而出,但也僅僅是思考了片刻,便做出了回應。
“為何是在晚上,而不是在白天?莫非他打算穿著一身夜行衣來見我?”沈醉感到有些不解。
卓御風再次笑了笑:“哈哈,那倒不是,只是他出關的時間多半是在明天清晨,他穩固氣息的時間就算一個上午,中午我要知會一個朋友請他吃飯,他們會暢談到下午,這麼算下來,留給你的時間自然只有晚上。”
“他之前在閉關潛修?”沈醉眉頭一皺。
卓御風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關?難道你的推演之術連這個也能算出來?”瞬息之間,沈醉的眉頭彷彿擰成了一股繩索。
卓御風再次點了點頭,隨後淡淡道:“要是連一個人何時閉關,何時出關都算不出來,我還怎麼測算天機?”
“好吧……可你說你要知會一個朋友請他吃飯?這個朋友是誰?我認識嗎?”後知後覺的沈醉總算逐漸發現了問題的重點。
這次卓御風沒有詳細解釋,只是有些隨意地說道:“她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們之間自然不認識。當然,我也可以找個機會做東,在宴會上為你們互相引薦,但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所以明天那場酒樓宴會,並沒有預留你的席位,只有他們兩人。”
“也就是說,那場宴會,你也不會到場?”沈醉感到很是詫異。
“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算心裡想去,也是分身乏術啊!不過這樣也好,沈兄你不到場,我也不到場,就不算我對你心存輕視,招待不周了。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懂禮數?”
談笑之間,卓御風手上的棋子已由白轉黑。
而這一局棋的形勢也忽然變得明朗,黑棋攻勢漸緩,白棋絕處逢生,攻守易型之後,勝負反倒不那麼關鍵。
他的棋風逐漸變得平和。
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是由黑棋佔據壓倒性優勢,白棋處處陷入被動的局面,硬生生被其改變,成了介於勝負之間的平局。
“平局?!”
原本還在揣摩卓御風話中弦外之意的沈醉突然看到這一局面,本就沒有緩過勁兒來的臉色更加充滿了驚訝。
“老風,你究竟是太忙了,還是太閒了?好好的一副棋,原本誰勝誰負,一目瞭然。即便你覺得就這樣執黑棋贏了有些無趣,想要改變結果,那也該是操控白棋贏了黑棋啊!你這弄出一個平局,算什麼?照顧我的面子?可我記得,我的面子並沒有這麼大啊!”
將沈醉的異樣反應看在眼裡,卓御風只是但笑不語。
沈醉於是忍不住追問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卓御風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若我告訴你,這局棋的黑子代表沈憶情與風雨樓,白子代表北齊的殘餘勢力,你會不會覺得這個結果更好一些?”
“這……”
沈醉的面色忽而一僵。
棋局映照天下勢,原本並非卓御風首創,但在他的閱歷之中,唯有卓御風最深諳此道,並且難逢敵手!
所以儘管這一刻,卓御風的語氣像是在跟他開玩笑,但沈醉根本不會覺得這真的是某種玩笑之言。
聯想起之前沈憶情說她追擊北齊餘孽時被某個高人算計,連本體實力都跟著受損,分身都需要吸取他這個乾坤境修士的法力才能顯化,似乎處於一種被動的局面,他便不得不將此事與卓御風聯絡起來。
“原來是你在指點北齊殘部,與風雨樓對抗!難怪……難怪……我說北齊之中怎麼突然有這樣一個精於算計的高人,連憶情也會著了他的道,原來這個高人不是別人,就是你!”沈醉像是恍然大悟,指著卓御風的鼻子說道。
卓御風瞬間拿起摺扇將沈醉的手指敲打下去,隨後道:“我並不討厭別人誇我,但我討厭別人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雖然捱了這麼一下,但沈醉的手上並沒有傳來明顯的痛感。
可見卓御風其實並沒有因此生氣。
感知到這一點,沈醉也就頗為大膽地說道:“我剛才這個動作是有些魯莽了,但你勾結北齊殘部,對付風雨樓,甚至還影響到我沈家的未來,卻不跟我提前商議一番,難道就算是有禮貌了?”
卓御風的嘴角掀起一絲怪異的弧度:“沈家的未來?你說沈憶情?她自己都搖擺不定,不知道是要繼續擔任風雨樓樓主,還是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激流勇退,回到沈家接任家主之位。至於朝堂與江湖的分歧,她更是一知半解,唯一能夠稱讚的便是她年紀輕輕就修煉到了化道中期!可這其中也少不了你們沈家太上長老對其傳功的原因,並非她一人修煉所得。倘若沒有這次傳功,就算她本身天賦上佳,可這個年紀的仙道修為,也充其量介於星魂與月宮之間,比你當年強不了多少。”
他這番話的著重點並非是要貶低沈憶情,而是要抬高沈醉,給後者一些底氣。
見沈醉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他也就繼續補充道:“雖然時間逆流不是一件輕鬆之事,但只要有我幫助,你在這個年紀也能有突破桎梏,修為大進,接任沈家家主的可能!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讓他們來決定沈家的未來呢?”
卓御風在大事上素來嚴謹,所以此刻他提及的是“他們”二字,並非單獨指沈憶情一人,而是也算上了沈潛心。
雖然沈潛心現在實力孱弱,完全沒有看出有接任沈家家主之位的可能,但世事如棋,除非每一個位置都被棋子填滿,並且難以移動,否則誰又能夠說某人的未來註定沒有絲毫變化呢?
即便是極度自信的卓御風,現在也不會下這個妄言。
所以他算上了沈潛心,並且還要讓沈醉有將這姐弟二人通通排除在外的想法,甚至是一種慾望!
“沈家的未來究竟如何……現在便開始談論,似乎太早了一些,還是先說風雨樓與北齊殘部的糾葛吧。你既然想扶持北齊殘存勢力,攪亂天下格局,把風雨樓也拖下水,又為何要突然放棄這大好局勢,提前收官,做一個平局呢?”
沈醉並非不明白卓御風的想法,但他此刻終究是沒有下定決心,所以只能話鋒一轉,嘗試把兩人交談的重心拉回原來的話題。
卓御風也不急於讓沈醉表態,於是順勢而為,說道:“既然是平局,肯定是為了照顧一些人的面子,或者配合他們的計劃。”
沈醉立刻道:“這個人並不是我。”
卓御風笑道:“的確不是你,而是另一人,名為高顯聖。”
“你說什麼?高顯聖……北齊神算軍師高顯聖?!”
聽到這裡,沈醉感覺自己心神震撼的同時,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倒不是這高顯聖的能力還要在卓御風之上,而是在他的印象中,此人應該早就在北齊滅國之戰中以身殉國才對,為何現在又突然離奇地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