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棋子(1 / 1)
面對這樣的質問,尤三郎不再退避,而是儘量用自己最後的清醒回應道:“單方面的臆想,往往跟事情的真相有些出入。這一點,毋庸置疑……可公子你真實的一面,從沒有主動與外人分享過……在這種情況下,咳咳……我們又從何得知呢?”
卓御風道:“若你自己的實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強大,知道太多更深層次的秘密未必是一件好事。偏偏我是個很喜歡收集秘密的人。想要讓我主動敞開心扉,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有的人表面上不懼困難,不懼風險,可當荊棘真正劃傷他手掌肌膚的時候,他便會立刻望而卻步。這世上很少有那種經歷了苦難,經歷了痛苦,還願意心向光明,追尋光明的人。好在荊何惜是一個,所以我原本就沒有把他看做是簡單的棋子。原本你也有這樣的機會,但你自己放棄了,竟然愚蠢地把夏侯家對你做出的承諾凌駕在我給你的承諾之上……呵呵,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這句話我早就告訴過你的。眼下送你一杯毒酒,留你一個全屍,算得上是我對你最後的寬容。你可有什麼異議?”
聽完這番話,尤三郎幾乎是自覺地徹底閉上雙目,不只是因為他已經又一次感受到卓御風的情緒變化,還因為他確實感覺到寸思寸心的毒性已蔓延入心肺,就憑他身上這點殘存的修為並不能改變什麼,只能拖延片刻時間。
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想要說的話都說的差不多了,再多這片刻時間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他乾脆用這樣的動作來告訴對方,自己或許已經做好了準備,等待死亡的到來。
原本這個時候他也可以什麼都不說,但他沉默了片刻之後,還是忍不住對卓御風說了一句:“並無異議。”
短短几字,卻勉強算得上是一個得體的回答。
遺憾的是,得體卻不得心。
當卓御風對他僅剩的寬容也蕩然無存,寸思自然消散,寸心自然崩裂。
即便是在仙道上有一定成就的修士,中了寸思寸心之毒,沒有對應的解藥,下場也不會比尤三郎好到哪裡去。
與其說他一個仙府境的修士在不處於巔峰的情況下,還能夠抵抗這種毒性,與卓御風交談到現在,是依靠本身強大的意志,倒不如說在這個過程當中,就算卓御風會面露冷冽笑容,口出譏諷之言,卻還是真正做到了給他一份體面!
只是隨著咚地一聲勁響,尤三郎的身體徑直倒了下去,以發覆面,這僅有的一絲體面也宣告了結束。
……
“觀雪。”
見尤三郎的身上再無絲毫生命氣息,甚至於配合這身髒兮兮的衣服以及沉重的鎖鏈鐐銬,還顯得像是個伏法的囚徒,卓御風的嘴角也沒有繼續噙著那一絲玩味的笑容,而是快速收斂心緒,將狀態調整回了平靜,隨後口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毫無疑問,他是在召喚邱觀雪。
當然,其中召集命令的意思更多,至於言語呼喚,僅僅只是一個用以過渡的方式。
想要讓她瞬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還有很多種方法,有些屬於正常,有些屬於古怪。
只是現在他無心思考那些東西,所以儘快採用了其中一個最平淡也最普遍的方式。
咯吱。
伴隨木門作響的聲音,艙室的門戶再次被開啟。
一襲紅衣的邱觀雪就這樣出現在了卓御風的面前。
看著她那熟悉的面貌,卓御風沒有沉默多久,便主動道:“對於我的這個做法,你想要發表什麼意見嗎?”
將艙室的大門關上後,邱觀雪的眼角餘光悄然在尤三郎的屍體上掃過一眼,隨後壓下了心頭的些許悸動,淡淡道:“公子的做法,我並沒有什麼意見。”
卓御風道:“所以你的這句話是在向我表明……尤三郎的確該死?”
邱觀雪道:“每個人都有求生之道,也有取死之道,這符合自然的規律。尤三郎自然也不例外。”
卓御風道:“可我記得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兩個的關係還算不錯。就算你們兩個的性格都不是那種張揚主動之人,可你們在暗地裡書信往來的時候並不算少。我說的對嗎?”
邱觀雪心神一凜,但還是立刻回應道:“公子說的對。但我們之間往來的書信都只是探討一些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並沒有涉及到什麼世家大學的利益,也沒有干預公子制定的計劃。就連他擅作主張,違背公子意願,將那位荊公子的畫像交給不該交的人,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卓御風道:“你不用急著解釋這麼多,因為我相信你。若非如此,派人將尤三郎擒下,並且將其帶到這裡來的任務,我便不會交給你了。”
聞言,邱觀雪立刻對著卓御風躬身行禮,神色恭敬道:“多謝公子信任。”
卓御風突然笑道:“剛才你聽我講故事的時候,可並沒有這麼拘謹。現在你只是看到一位故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就突然變得這麼不自在,反倒讓我感覺有一些奇怪了。究竟是我低估了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是我低估了你傷春悲秋的能力?”
邱觀雪咬了咬牙道:“公子並沒有低估我與他之間的關係,也沒有低估我傷春悲秋的能力。如果這件事情上還有什麼過錯方的話,那責任也一定在我,不在你。”
卓御風順勢問道:“那你不妨說說看,你身上都應該承擔什麼樣的責任?”
邱觀雪道:“除了與慕容家打好關係,只要是公子你交給我的任務,都可以成為我肩上應該承擔起的責任。”
卓御風會心一笑:“這個回答還挺有水準的,至於是不是真心,那就兩說了。”
邱觀雪道:“我可以現在就像公子你證明我的真心。”
卓御風道:“怎麼證明?”
邱觀雪指了指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尤三郎,道:“人雖然已經死了,可他的屍體還在。至於究竟是將他的屍體風光大葬,還是隨便找個地方就地掩埋,或者乾脆丟下海里餵魚,都可以衍生出對應的選擇,體現出我對他的真正態度。”
卓御風搖了搖頭:“侮辱屍體,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邱觀雪道:“我並沒有打算侮辱他,僅僅是想在公子面前證明一樣東西罷了。”
卓御風道:“你真的這麼想證明?”
邱觀雪道:“當然。”
卓御風道:“那好,現在我就命令你,在這條商船行駛出雁翎河的地界之前,你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將他的屍體扔下去,並且要確保不會讓船上的其他人感覺到異樣,包括那名之前押送他來到這裡的影衛。”
即便在心中已經做好了準備,聽到這話,邱觀雪仍是忍不住愣神片刻,方才問道:“在這裡?”
卓御風道:“對啊,是在這裡。”
邱觀雪猶豫道:“可這雁翎河……怎麼也算不上一方海域吧?”
卓御風淡然道:“尤三郎這個人我比你熟悉,他是個純血人族,並不是什麼身世離奇古怪的海妖族。不管是落葉歸根,還是認祖歸宗,他都沒有必要一定被沉入海底,更沒有必要被埋葬入黃土之中。相識一場,總是講究些許緣分的。今天是除了我與他認識的第一天之外,他對我說過最多話的時候。所以為了紀念這個特殊的時刻,在他死後,就這樣將他沉入雁翎河的河底,也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方式,很有意義,你覺得呢?”
邱觀雪忽然已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彷彿她不知道究竟應該怎麼描述此時此刻卓御風的狀態,她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夠揣摩出對方真正的想法。
這無疑是一個問題,一個足以令他感到糾結的大問題。
嗤!
如同劍氣與空氣摩擦,海浪與巨石沖刷,在瞬間爆發出的碰撞之聲。
帶著這樣的音符,卓御風扭轉骨節,旋轉點出的兩指就這麼落在了邱觀雪的頭上。
這時他的眼中沒有殺意。
就連這個動作,本身也不曾攜帶多少破壞力量。
他似乎是僅僅想透過這個動作告訴對方,在接受命令與任務的時候是不能夠分心走神的。
如若屢教不改,那他也不能保證,下一次落在她額頭之上的,會不會仍是這兩根手指,而不是兩把真正的利劍。
咕嚕。
短暫的沉悶之後,卓御風清楚地聽見了邱觀雪嚥下唾沫的聲音。
彷彿在同一刻,她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面對這樣的情形,仍是卓御風主動道:“看來將兩指並作一指,所發出出的聲音並沒有想象之中那麼響亮。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探出一根手指,在你的額頭上留下一道印記。”
片刻後,邱觀雪心有餘悸地問道:“什麼印記?”
卓御風笑道:“什麼印記?這番話不是白問嗎?當然是腦瓜崩留下的印記了,你在想什麼呢?難不成你以為我今天要大開殺戒,殺了一個尤三郎還不夠,還要繼續對你出手嗎?”